生長於大山深處的大師兄,雖然被師父帶出來幾年了,可是他憨厚靦腆的本性一直沒有改變,他怎麽能夠猜測到曾經帥氣英武的師父那點小心思呢?
師父的春心動啦,師父的春天來啦!
一個上午,師父都一本正經地坐在中堂前,拿著一本唐代司馬承禎的《坐忘論》裝模作樣看著。可是他的眼睛卻出賣了他的心思,他不停地向門外瞥著,似乎在盼望著誰推門進來。
心神不寧了一整天,那個乾淨利索的外地口音姑娘沒有來。晚餐時,師父望著桌子上的兩碗素菜,沒有一點胃口。大師兄與師父相處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到師父這樣不從容不淡定。
這情緣,真是世間最不可琢磨的東西。有時兩個男女在旁人看來,就是天仙配,可是人家就是生不出除了友誼之外的任何情愫;有時卻只要驚鴻一瞥,一生的情緣就由此深埋,人於是就有了不死不休的追求動力。師父雖然還沒有到這種驚鴻一瞥就怎麽樣的地步,但也好不了多少,寥寥幾句話的功夫,就惦記上了那個乾淨的外地女子,也不管她抱的是不是統戰的目的。
但師父沒有出去打聽,他還有一點鄉裡“活神仙”的矜持。那個女子也忽然消失了一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沒有出現,連帶那些又唱又跳耍猴一樣的宣傳隊員也一並不見了。
一段時間後,師父實在按捺不住,安排徒弟去打聽宣傳隊的情況,說的理由冠冕堂皇:“還是要掌握宣傳隊的動向,想好對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大師兄為人憨厚,做事卻很扎實,他利用往常作法事打下的良好群眾基礎,順利地了解到宣傳隊的動向:
他們隨著部隊開進了湘西雪峰山,去清剿衡寶會戰殘留下的桂系軍隊殘余。這些殘余已經落草為寇,更加瘋狂地殘害鄉裡了。並且,大師兄還了解到宣傳隊的成員,大多是隨著大軍從河南過來的,都是讀了書的文化人。
“難怪啊,這些從學校裡出來的讀書人,與那些土幹部就是不一樣啊!”師父聽完了情況,不由地感慨了一聲。接著,他默然轉身,來到後院寢房。
待住前院的徒弟收拾停當上床進入夢鄉,師父點起檀香,拿起一副打卦用的乾隆通寶,把銅錢放在手中,雙手抬平熏於香爐上方,默默觀想一陣神靈,並向神靈致敬而禱告:
今有弟子鄧伯林心中有事關切,但不知吉凶休咎,望仙師明示弟子,消疑解惑!
如此再三,祈禱完畢,師父開始搖擲銅錢。一背為單畫,二背為拆畫,三背為重畫,三字為交畫,自下往上裝卦。如此搖擲三次,完成了內卦卦象。
然後再禱告神靈:離宮三卦既成,但未知吉凶,再請神靈告知外卦三爻,以成一全卦,方可決斷心中猶豫。禱告完畢,又如前法,搖擲銅錢三次,合成外卦為坎卦。內卦為離宮,為火,外卦為坎宮,為水。水在上,火在下,名為“水火既濟”卦。
見如此卦象,師父心頭一喜,此卦為水火既濟(既濟卦),盛極將衰,是中上卦。象曰:金榜以上題姓名,不負當年苦用功,人逢此卦名吉慶,一切謀望大亨通。
這個卦是異卦(下離上坎)相疊。坎為水,離為火,水火相交,水在火上,水勢壓倒火勢,救火大功告成。既,已經;濟,成也。
通過卦象,師父知道,他默想的那個女子,跟隨大軍作戰,不會有什麽危險的事情發生。只是此卦還說到:“既濟”就是事情已經成功,
但終將發生變故。 這個變故,又將發生什麽事情呢?師父又不由擔心起來。就這樣,師父入道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被心魔所擾,難以入靜,亦難以入眠。
一個月的時間,在師父看來,卻無比漫長。師父心中哀歎一聲,修道功力不深啊!就這麽一兩次的接觸,就埋下了如此熬人的情根,是不是命中注定有如此一情劫?只是師父反覆推算,自己的命運自己總是推理不清,就像郎中不可自用一樣。
順其自然吧!師父慢慢想通,“既然命中有此一場情緣,該想的就想,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吧!”師父也沒有再可以壓製心中的情愫,當年在國師讀書那種的青春歲月感覺,又在塵封已久的心海中浮起,師父一心向道的宏願,已有所松動。
一天,憨憨的大師兄從外奔跑向坐在雷壇道場中堂的師父,來不及抹去滿頭大汗,毫無禮儀的拉長著聲調衝著師父喊:“師父——師父——, 那些宣傳隊的人又回來啦,就駐扎在區政府的禮堂!”
師父衝著大師兄瞪了一眼,“慌什麽慌,這麽點事情值得你慌嗎?”大師兄見師父來了脾氣,頭就低下來,嘴裡嘟囔:“你前一向還不是要我去打聽宣傳隊的去向嗎,我還時時關注呢,好心當成驢肝肺。”
師父沒有理會徒弟的嘟囔,接著又問了一句:“是全部都回來了嗎?”憨憨地大師兄沒有理解師父的心思,面帶疑惑的答道:“宣傳隊回來了,那就是全部回來了啦,難道會有不一起回來的?”
師父見這個不開竅的徒弟不明就裡的樣子,也無話可說了,又拿起經書,裝模作樣地看起來,心裡卻倒海翻波浪,尋思著怎樣去找那女子,好好與那女子聊聊。
真的是天遂人意,第二天,那女子就清清爽爽地走進了道場的院落,這個時候的師父,早已在中堂心思不寧地做著功課。一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師父就已經翹首以盼,只是在徒弟的面前,還竭力在保持一副師道尊嚴的樣子。
那女子站定在師父面前,師父此時卻千言萬語說不出口,活了幾十年,卻羞澀起來,憋了一小會,嘴裡隻講了兩個字,“來啦?”卻似乎等了很久很久的兩個老熟人相見。
那女子嫣然一笑,那一刻,猶如千萬朵鮮花綻放在師父的心田。幾十年以後,我看完師父的自述,好奇地問師父:“您當時看到師娘,真的是這樣神魂顛倒嗎?”師父望望一旁的師娘,只是笑了笑,那老來長滿皺紋的臉上似乎又浮上來濃濃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