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算卦的水準真是高明,“既濟”卦提示“會有變故”,這句卦辭很快就應驗了。
首先是宣傳隊的領導獲悉自己隊裡長得最漂亮、知識水平最高的隊員翟蘭,不但沒有宣傳轉化搞封建迷信的鄧道士,反而跟鄧道士卿卿我我、花前月下談起了戀愛,不禁勃然大怒,宣布對翟蘭關禁閉反省。
接著,師父的母親也聽說了自己的長子正與一女子談戀愛的事情,開始大喜:終於聽到兒子要找對象的好消息,要圓自己的夢了。可是再一打聽,了解到兒子是與一位隨軍南下而來的河南女子談對象,心裡就冷了下來。再打聽到這女子專門搞宣傳,是要打倒搞封建迷信的,心裡就更嘀咕起來:
“這要是真成了,不就是針尖對麥芒嗎?一個要反對封建迷信,一個卻正是搞封建迷信的,這要是成了家,家中哪還有安寧?”
老太太越想越不對勁,把兒子喊到跟前,嚴厲訓斥了一番,表示堅決反對兒子的婚事。
但師父自從成年之後,就極有主見,不管是棄學從軍,還是歸隱學道,都沒有得到過老太太的允許。老太太反對歸反對,但終究對自己這個兒子沒有太大的約束力。師父雖然事母至孝,但是在關乎自己的終身大事上,總是堅持自己的主張。
等到翟蘭從關禁閉中出來,師父第一時間就找了過去。宣傳隊領導臉面極為不善,但此人在駐地已經停留了大半年,對鄧道長在當地老百姓中的名聲還是了解的,他不能用強,以免激起民變。他雖然對翟蘭苦口婆心相勸,但最終眼睜睜看著翟蘭歡天喜地跟著鄧道長去了雷壇道場。隊長滿臉寫滿寂寥,唯有長歎一聲:
“丟臉呐,在革命隊伍裡熏陶了這麽久,卻頂不住一個鄉下土道士的誘惑,心痛!心痛之極啊!”
為了翟蘭不再給宣傳隊丟臉,隊長狠狠心,那一天就在忙著與上級溝通。黃昏時分,翟蘭披著滿天的彩霞從鄧道士的院子走出來,燦爛的笑容感染著所有她經過的花木,整條鎮街在她的眼裡都靚麗起來。
她腳步輕松地回到駐地,馬上被隊長喊到辦公室,對她宣布了一道命令:“從明天起,你就調去師部的宣傳隊,明天你就去寶慶報到吧!”說完,遞給翟蘭一封介紹信和調令。
隊長為了解恨,又立馬帶著宣傳隊和駐軍的幾個戰士來到雷壇道場的院落,對著敞開門迎著他們的鄧道士宣布:
“作為搞封建迷信的場所,普照雷壇的這個院子被沒收充公,作為當地區政府的辦公場地。裡面的無關人員,必須即日起無條件遷離。”
我師父聽完通告,臉上並無分毫忿怒,好像早在預料中一樣。他和徒弟二娃收拾好簡單的行裝,帶上供奉在三清祖師像前的幾樣法器,然後走到中堂,向三清祖師行三跪九叩大禮,很快就離開了道場。
從此,傳承了幾百年的普照雷壇,失去了形物上的一切,隻存在當地人的心中,傳承維系在師父這一人身上。二十多年後,普照雷壇的香火還能再旺盛起來,這必須歸功於師父他老人家,在那段政治運動頻繁,並且不遺余力消除封建迷信的時期,即使飽經批鬥和磨難,但他一直矢志不渝,在心中從來沒有停止演練各種法事禮儀、鑽研各種道家法術。
第二天,原本拿著調令和介紹信赴寶慶的翟蘭,並沒有如期出現在駐扎於寶慶的師部。她和兩位戰士出發後不久,就找了個借口,急速返身往梅山敦信趕。
也許心有靈犀,也許師父的推算真的有如諸葛孔明,那天,翟蘭走的時候他沒有去送,可是臨近中午,他卻走向了通往寶慶的山口,靜靜地等在那裡。
當那道明麗的靚影撲進他的眼簾,他不由地聊發少年輕狂,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失去了平常的那種仙風道骨形象。近前,不等翟蘭反應過來,就一把攬住那讓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身子。我的師娘——翟蘭,河南的隨軍南下的年輕漂亮女幹部,就這樣癱軟在我這做道士的師父懷抱,而且這樣就是一輩子。
多年以後,讀了大學的我問師娘:“您當年這樣抉擇,有過猶豫和掙扎嗎?”師娘粲然一笑,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浮現出淡淡紅暈,她老人家略微思考了一下,慈愛地對我說:“傻孩子,我要是有了猶豫和掙扎,現在就不可能當你的師娘了。”想想也是,一件事到了要做抉擇的時候,還有猶豫的話,往往就難以成功了。
師父就這樣帶著師娘回了家。雖然家中老太太對這個河南來的女子總是不喜,但也無可奈何,自己的兒子年紀大了甚至有點老了,“崽大不由娘啊!”
新社會不準搞封建迷信,但終究擋不住當地老百姓的民間信仰,師父總還有點法事可做。可是隨著家中田產被沒收,沒有了其他收入來源,家中日漸窘迫起來。我的大師兄二娃也到了娶親的年歲,師父視之如子,也開始為他張羅起這個事情,這又需要給他攢一些錢。師父師娘這一對神仙道侶活在現實生活中,也時常被“孔方兄”所困擾,卻想不出更好的解困辦法。
後來,實在沒有辦法,師娘隻好走出家門,找到了當年那位宣傳隊的隊長。這時隊長已經就地轉業工作,成了區長。師娘走進了她最不願意去的區政府院子,向區長請求,能否找個工作。這區長也是從東北一路隨軍過來的,想想自己也在異鄉扎下了根,都不容易,就幫我師娘找了份代課教師的工作。
幾十年後,我在師父的自述中,看到他說:“梅山道教,本來就是外來的正一道教與本土的師教結合的教門,現在,梅山道教的道士又與一位真正的教師結合,我梅山道教,總有一天當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