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看著我慎重的點頭,很欣慰。他說:“我於學道入道幾十年,於道理、法術,下的功夫頗多,當然也涉及了算命、相術和風水。在這鄉間人眼裡,為師似乎是無所不能之人。只是我自己清楚,雖然我比那些以做道場、打醮的一般道士要稍微懂得多一些,但我道教法術典藏,包羅萬象,自《道德經》、《南華經》以下,浩如煙海,為師一生所學,隻涉及九牛一毛而已。”
沒想到我們那地方眼中神仙樣的師父,竟然是如此的謙虛。反觀自己,在一個小班集體上考了個前幾名,常常沾沾自喜,與師父一比,真的是無地自容啊!
師父起身,從一個破舊的箱子中取出一本有點泛黃的本子,交給我,說:“你馬上要讀高中了,在我的這些徒弟中也算是學歷較高的,我就我的一生,做了一些記錄。你的其他幾個師兄,我都沒有跟他們提起過。這個本子,你好好看看,可以了解為師一生,如果能有些感悟,對你的人生有所幫助,那就善莫大矣!”
我鄭重地接過那本泛黃的小冊子,開始感受到了作為一個要被托付衣缽的關門弟子肩上承擔的責任。
“這本小冊子你回家後再慢慢看。今晚我還有些話和你說。”師父示意我把那本小冊子放在一邊,接著說:
“我鄧家本詩書世家,以前舊社會的時候,在梅山這個地方還小有名氣。玄祖顯鶴公,嘉慶九年舉人。厭薄仕進,一以纂著為事,系楚南文獻者三十年,學者稱之曰湘皋先生。先祖所編著的詩文、文獻書籍如《南村草堂詩抄》、《毛詩表》、《易述》、《沅湘耆舊集》、《楚寶》、《船山遺書》等著述。世人所謂“船山之學”,就肇始於我玄祖。他的影響,造就了近代歷史名人如鄒漢勳、魏源、譚嗣同、曾國藩、陳天華等偉人。”
說到先祖,師父臉上的神采飛揚,隱隱有傲然氣概,特別是講到湘省這些歷史名人受先祖影響而成就卓然,師父眼中迸發出光彩。
“你母親祖上家世顯赫,其實你父親這邊的祖上也不差。只是你們這邊人丁旺盛,分枝開葉,可能你們自己都已經不蠻清楚了。”
聽到師父的話,我不由地在心裡清點了一下家族人丁情況。還真的如師父所說,我曾祖父他們就有二十四個沒有出五服的堂兄弟,在鄉裡赫赫有名,因為名字裡都帶有一個“義”字,號稱為“二十四義”,到我們這一代,男丁都上百了。唉,與母親家五世單傳相比,真的是對比太強烈了。
“你家祖上漢勳公一支,在地學方面,連續幾代都人才輩出,應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只是這一支的後代早已在他鄉工作,再無一人在老家。當然,他們即使在老家,也主要專注於典籍,做學者,不像常先生一家,注重實用,做地師。漢勳公及其子孫,均受到顯鶴公的影響很深。所以,我們這兩家還是有一定的淵源的,這也是我願意收你為徒的原因之一。”
聽到師父的說法,我才知道祖上也是有顯赫人物的,並且還與師父家族有很深的淵源。這是我父親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的。我父親作為退伍軍人,卻人老實,話不多,自然也沒有跟我談過這些方面的事情。還有個可能,就是我父親自己也不知道。因為我祖父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因營養不良得水腫病逝世,來不及跟我父親講這些往事。
看來,天道是公平的,大富大貴之家,卻人丁不旺,平安小貴之家,卻枝繁葉茂,這點在我本家與外家體現得這麽明顯。
聽師父講這些家世淵源,我不由感慨地對師父說:“師父,你看我外家五代單傳,一直到新社會,被抄家沒產,不斷被當成大地主批鬥,這叫盛極而衰吧?而我自己本家枝繁葉茂,子孫一多,分家後就攤薄了祖產,加上一些不肖子孫吃喝嫖賭、抽大煙, 家道徹底敗落,到解放後反而大多成了貧下中農,又不勞而獲分得了一些地主的田產,這真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啊!”
對著師父來了兩句感慨,沒想到師父反而頻頻點頭,似乎對我這個初中生,能很快有這樣的反應感到很欣慰。其實我也就是剛學了這篇古文沒有多久,活學活用,看在師父的眼裡,卻成了我還比較聰穎的證明。
“你說得很好!”師父重重地表揚了我一句,“佛家講因果報應,六道輪回。我道家講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其實根本上有一致性。你外家祖上殺戮太重,以太平軍之血染紅頂子,又運回來數不清的不義之財,這樣的發家顯貴,怎能長久?百年之前種下的因,幾代之後就要嘗到苦果。只是你外家在顯赫時,也曾造福鄉裡,修橋鋪路,助學救貧,少不了捐贈。你母親的祖父、曾祖,都還算仁厚,因而在歷經磨難之後,你舅舅他們還能有公職,吃國家糧,這也算是一種因果。”
那夜長談,改變了我對師父的看法,改變我對學道的看法。之前,我一直認為這鄉裡的道士,都只是一些做做法事,打打醮,以此為職業混碗飯吃。因而,對師父要收我為徒一事並不怎麽上心。但與師父長談之後,我才發現師父不僅在道教領域,而且在很多方面都很有水平。也許,拜在他老人家門下,我不會單純只是學學道教道場的科儀、咒語、手印和符籙等,應該還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值得我去學習。
那晚,我心裡已暗下決心,一定要把師父的全部本事學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