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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道往事》第26章 師父身世之藍田求學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師父交給我的小冊子和其他一些學道必讀的線裝古書,如《道德經》、《南華經》和《太上老君開天經》等道教基礎性書籍,回到學校上學。

  師父還是叮囑我以文化學業為重,同時也交代:“寒暑假要全心全意學道法,平常時間,只要有道場法事,晚上就要去幫忙,在道場作法事的過程中,跟著學習道法科儀、符咒、罡步和手印,是最快最好的途徑。”

  從此,每次放學後我回到祖宅裡,再也沒有和卜和偉打鬧一陣再睡覺。我先是拿著師父給我小冊子,專心的閱讀起來。卜和偉見我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雖然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也無計可施,不好打擾我,只能脫掉衣服早早睡覺。

  那一段時間,通過這本師父自製的線裝小冊子,我了解到師父不平常的一生,也平添了對師父濃重的敬重。

  師父家世,確為早先我們那裡的顯赫人家。傳到他這一代,仍然是詩書繼世、耕讀傳家,家庭依然富庶。師父天資聰穎,讀書也刻苦用功。於是師父的祖父不惜一糧倉一糧倉的谷子賣掉,供他上學。他的成績非常好,特別是數學成績優異。他先是在縣城的時務學堂畢業,後聽說新成立的國立師范學院招生,他又報考,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國立師范學院。

  國立師范學院在藍田,錢鍾書先生的小說《圍城》中的三閭大學原型,就是當年的國立師范學院。正如《圍城》裡寫得很明白:“在平成縣鄉下一個本地財主家的花園裡,面溪背山。這鄉鎮絕非戰略上必爭之地,日本人唯一毫不吝惜的東西——炸彈,也不會浪費在這地方。所以,離學校不到半裡的鎮上,一天繁榮似一天,照相鋪、飯店、浴室、戲院、警察局、中小學校,一應俱全。”由此可見,到那裡去教書,多了很多世俗的快樂。

  從師父的小冊子中,我也看到了他在國立師范學院的學習,是他一生中最留戀的最美好時光。

  他學的是數學,卻也十分愛好文學。他常常和很多同學一起在中文系蹭課。特別是錢鍾書的父親錢基博老先生上學,常常引起大家的圍觀。他描述錢老先生上課的樣子:“老先生長袍馬褂,濃髯飄逸,一口江浙官話,讓人似懂非懂,卻十分韻味。”

  他也記述了學校一些老師的趣事。

  比如,訓導長儲安平自己寫書賣書,書沒賣完跟妻子鬧起了離婚。那時儲先生才三十歲出頭,從英國回來不久,已當過重慶《中央日報》社的主筆,他是國師的政治學教授兼訓導長。從學校的檔案中可知,儲先生相當活躍,授課、講演,推行導師製。身材魁偉、瀟灑豪邁的儲先生主講《各國政府》時,縱橫捭闔,旁若無人,其演講才華,令人傾倒。他和當時的妻子、作家端木露西在藍田鎮的小街上辦了一個小出版社兼書店,叫袖珍書店,出版和售賣他們自己寫的書。當時的廣告宣傳語是:“《海外小箋》端木露西女士著(每冊二元五角),本書集有書信十一封,系作者赴歐途中所作,文筆雋永。袖珍書店出版(湖南藍田光明山)”。讓人歎息的是,書還沒賣完,兩人就鬧起了離婚,可見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幸福。

  又比如錢鍾書先生。這個風度翩翩、學校裡衣著最講究的年輕教授,當時還不到三十歲。他上起課來,妙語連珠,其神氣、風度,都讓學生們崇拜得五體投地。才子做學問其實很勤奮。在藍田,錢先生除完成教學任務外,就是潛心苦讀,

足不出戶。當時學校圖書館重金收到一批好書,錢先生充分利用這條件,閱讀典籍、臨摹草書並伏案寫作。  按說,窩在山溝裡的生活是極其單調、刻板的,然而學校老師的格調卻毫不低俗,其中,最精彩的莫過於晚飯後的神侃。 常見的情景是,錢鍾書激情評論當時的政局。他容光煥發,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有一次晚飯後,他提著根當時稱“司帝克”的手杖,到另一先生家閑話。那時有個有趣的風氣,就是無論年長年少,學府的人外出都喜歡提根司帝克,顯示時尚。大家圍在一起,上下古今,娓娓而談。錢先生自然是主講。他講到激情處,就揮著司帝克,手舞足蹈,待盡興告別時,主人發現自家掛的蚊帳被錢先生戳了好幾處窟窿。無端損失了一頂蚊帳,主人心痛死了。等他找錢鍾書算帳索要賠償時,錢先生卻大笑著一溜煙跑了。

  這些往事,在師父的記錄中,讀起來栩栩如生,讓人興趣盎然,宛然在讀一本小說,而不是他老人家的自傳。但是,當時正是抗戰的高峰,這些記錄中,時不時也流露出家國之痛。

  對1938年的長沙焦土抗戰,以致於文夕火燒毀長沙全程的事情,他有一首《念奴嬌?長沙大火》紀念:萬裡沙祠,照天燒,隨水去憂無際。橘子洲頭,目盡處,千古文化都市。炎帝教耕,春秋鑄劍,開拓湖湘魂。屈賈行地,朱張瀟湘余渡。控倚重湖五嶺,禦捍滇黔邊。倭寇進逼,國弱官庸,糊塗間,繁華勝景盡滅。鳳凰涅磐,堅強就如我,重煥新顏。太平盛世,騰飛巍然華夏。

  從這首詞,我看到了痛心,也看到了期望,這絕對不是我現在看到的老邁道士師父表現出來的狀態。那個時候,年輕的他,心也是火熱的,血也是沸騰的,只要有機會,他就要迫不及待的拿起鋼槍,去打擊那些肆虐在華夏大地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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