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猶豫，唐姨失神地喃喃自語:“是不是我兒子在學校表現不好，你們都不喜歡他呢?”

　　“不好意思，唐姨，我是歷史系的大一新生，今年才來，您兒子是中文系大二的學生，比我高一年級。我這人不喜歡八卦，周末一般沒在學校，因此，您兒子的具體情況，我並不清楚。”我趕忙接口，解釋道:

　　“只是在近一個月之前，我遇到過他一次。當時，我不過是個鄉下來的窮小子，他是高官之子，即使都是湘省的老鄉，他對我這樣的土鱉，也是不屑一顧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我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這不是撒謊，我當時確實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覃衙內侮辱了我一頓。

　　提到兒子，眼前的婦人又抽泣起來，茶幾上的抽紙少了大半盒，都是她不停在擦眼淚的結果。她抽抽搭搭地啜泣著，嘴裡有點含糊:

　　“就只有這麽個兒子，平常是溺愛了一點，沒有管教好。什麽高官的兒子，現在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我做個平民母親也甘心啊！嗚嗚……”

　　沒想到觸碰到了她的淚點，哭聲漸漸有止不住的趨勢。幸好這時有人敲門，我打開門一看，解圍的是省委辦公廳的人。那個女的近前勸慰唐姨，並輕聲告訴道:

　　“公安局的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確實是凍餓而死，身上沒有明顯傷痕，有點刮擦傷，但可以鑒定，體表的這些刮擦傷，是樹枝荊棘的掛傷。那兩個活著的女子現在還處於懵懂之中，問她們情況，只知道反覆說‘凍啊餓的’，其他啥也記不起了。”

　　聽到這個鑒定結果，唐姨由開始時的小聲抽泣又變成了放聲嚎啕，我只能向省委辦那幾個人招呼一聲，自顧自地走出了賓館。按照他們的安排，在指定的地方領了一張火車票，趕到火車站等著回春城。

　　快到上火車的時候，車站廣播響起了高音喇叭聲音:“修業，修業——有人找你，請你盡快到車站辦公室來！”

　　看來此間事不是輕易就能了結的，還有麻煩在等著我，我心裡暗忖。但既然有事情來了，就直面吧，做了好事，總不至於反而受到不公正待遇吧。我邊走邊想。

　　車站辦公室等我的人，還是省委辦的一個工作人員，這人我也認識，從第一次到我們學校的校辦找我，期間有幾次交道，並不陌生。他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夫人想請你同行回春城！”

　　哎呀，這對於我來說，比一般的麻煩事還要麻煩一百倍。我可不想與她們這些人扯上關系。特別是遭受喪子之痛的唐姨，難免不會像魯迅先生筆下的祥林嫂一樣，絮絮叨叨，那可是煩透了的事情。

　　在人頭濟濟的火車站候車廳中，我也不好施展什麽手段，只能苦著臉，哀求似地對那省委辦的人說:“您看，我就要上火車了，我就不去與你們同行了，好嗎?我這人最大的短處，就是不善於與你們這樣的上層領導們打交道。饒了我吧?”

　　那人嘿嘿一笑，拉著我，怕我跑了一樣。轉瞬又一本正經地說:“把你請回去，與夫人同行，這是我的任務，請你行行好，配合我完成這個任務，好嗎?我也求你了。”

　　這麽個中年男人，應該多少還有點官職，拉下了面子當著火車站辦公室裡的人求我。我心一軟，無可奈何，就當結個善緣吧！心裡想著，怏怏不快地跟著他又返回了賓館。

　　雖然說是與夫人同行，但出發的時候，並沒有坐在同一輛車上，也不知道唐姨是什麽意思。幾輛當時算是比較豪華的桑塔納，陪著一輛載著覃衙內遺體的小麵包車，匆匆地開往春城。

　　在春城郊外的殯儀館，我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大領導——覃副書記。男人的淚點還是高了一點，自始至終沒有見他流過一滴眼淚，只是久久地盯著兒子的遺體，緊抿著嘴巴，沒有說一句話。期間，我幾次都要告辭離開，但都被唐姨留了下來。

　　最後，我堅決要回學校去上課，她哀求道:“聽說你在梅山老家是普照雷壇掌教的徒弟，當過道士，做過很多法事。我和老覃都是公職人員，不能給兒子做法事，就請你今晚在這裡給我兒子頌一些經，超度他，好嗎?”

　　這倒是我的本行， 玄真小道士，在老家也是名不虛傳的人物。這個請求我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人死為大，覃衙內生前做人再不道地，但現在死了，還是給他一點尊重吧，何況做我的老本行，也是我願意的。

　　深夜，守靈的人都昏昏欲睡，一直在靈柩邊悲傷哭泣的唐姨也累了，回到了旁邊的休息室裡。只有覃副書記還一言不發地坐在兒子的遺體邊，眼睛盯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像個石雕像一樣，久久未動。

　　我雖然沒有穿上道袍道冠，但一直按照法事的科儀規矩，從頭開始念頌經文，完成既定的科儀。這雖然是一個人的道場，單所有的程序，我都一絲不苟完成。眼前的死者生前與我有點過節，但看到他父母親這副悲傷的樣子，也深深感覺到了父母對子女的全心愛護。就為他父母的這一番情，我也要全心全意幫他走好黃泉之路。

　　到了子時三刻，我屏退眾人，站在如石雕一樣的覃副書記面前，告訴他，如果相信我的話，請他也回避一下，接下來是做道場的一個重要環節——封槨。在老家梅山，封槨的時候，時辰相衝的人，都要避開。這覃副書記也是湘省人，可能也知道作法事也這麽個環節。聽我說了，才長歎一聲，眼淚滂沱肆意而下，站起身子的時候，猛的一晃，差點摔倒。這才是父子真情啊！雖然之前一直沒有淚水，可眼前的覃副書記已經成了一個淚人，雖然無聲，但更有真情。

　　唉，這是天命，無可挽回！要是有一線生機，看到他父母親的為人，當時倒是可以救救的。但這已是馬後炮，該死的，肯定得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