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呀,大糞是臭,可是用對了地方,就是好東西。同樣,我為這罪有應得的老鬼子做一場法事,為地方換得幾千萬的投資,讓幾百人就業,不同樣也是一場功德嗎?”
想到此處,我的心思忽然開朗,那就答應師父吧,同意主持這個法事。但同時心裡還是在滴血,我平生第一次做主持的處女法事,就要這樣犧牲在兩個死老鬼子身上了!我心裡那個悲啊痛的,難以言表。
法事擬定在五月初,恰好是鬼子們進攻雪峰山,來到敦信鎮的時間。師父指定二師兄和八師兄幫助我,並且也拉來幾位來勸說的同道,讓他們也參與參與這有點恥辱的道場。
小鬼子們先是出錢,要當地政府幫他們的先輩修了兩座衣冠塚。小鬼子們深喑這些地方小官僚的心理,狠狠地給了當地政府一筆修繕費,讓參與這項事情的小官僚們全部有利可圖,也讓他們的積極性空前高漲。不過幾天,埋葬著當年“敦信屠城”死難者的萬人坑旁,示威性地出現了兩座簇新的墳塋,下面掩埋著小鬼子們帶來的老鬼子們的衣冠。
萬人坑就在梅山五中的旁邊。暮春裡,一片青翠的南瓜藤葉蔓長在一個大土堆上,中間隱約可見到許多嫩南瓜。大土堆前倒塌的一片石碑上還能分辨出幾個字:萬人坑。“萬人坑”已經快成一菜地了。長眠於此的先人們慘死在鬼子刀槍下,又要來給後人們提供那點殘存的養分。
隨著小鬼子的資金到位,一條黃土公路修通了,“萬人坑”周圍的人們都在齊聲稱頌佐田太郎“老先生”後裔們的慷慨。佐田太郎就是被我師父殺死的兩個老鬼子之一。師父當年殺掉這兩個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鬼子時,也許絕不會想到幾十年後幫當地賺回了一條黃土公路。
那年五月初,天氣有點反常,清明節之後,連著一個月,太陽一天比一天火辣。太陽毒辣辣地罩著原野,田頭地裡的草木葉子都耷拉著頭,只有狗們還伸長了舌頭不時嚎叫幾聲。鎮長興奮地告訴“萬人坑”旁邊村子的支書,幫他們修通了盼望很多年的黃土公路的日本人——佐田太郎“老先生”的後裔們要來祭拜自己的祖先。鎮長又通知了中心小學的校長,要他開始排演迎接那些“貴賓”的歡迎儀式。
考慮到我還在讀書,師父並沒有要我參與做法事的準備工作,這些事情一律交給二師兄和幾個來幫忙的同道。因此做法事的地點就在學校的圍牆外,我下課的間隙,也不時地去看看法事的準備工作,這終究是我學道以來的第一次,即使是幫我最痛恨的仇敵做法事,我對每個環節的準備工作還是中規中矩。
徘徊在萬人坑的周圍,我的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的想到老人們的描述:
據老人們講,鬼子打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秋後的蚱蜢——蹦不了幾下啦!可是逼急了的瘋狗,誰都難擋住它們亂咬人。好端端的一個繁華鎮子便全毀了。五百多條連在一起的屋脊,倒在騰起的烈焰中。
鬼子們在敦信河大橋下架起大鍋,又用槍逼迫那些來不及逃走的人們走進河中。當水滾開了的時候,這些畜生們又展開了殺人競賽,把一個又一個慘叫著的人們用刺刀挑進大鍋中。毫無人性的畜生們撈食著滾水中的人肉,地上開始有了白骨。
後來,在梅山縣志上,留下了“敦信屠場”廖廖數語。鬼子投降後,從山裡陸續返回家園的人們,把開始腐爛的屍體和累累白骨撿拾到一塊,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被鬼子殘害,
便大概地叫那個埋葬骨頭的坑為“萬人坑”。 那天,做法事的時候,佐田太郎“老先生”的後裔,並沒有在意我這個主持法事的小道士懶洋洋不用功的樣子,他們滿臉橫肉地醜陋嘴臉,在看到那似堡壘樣的墳墓時,扭曲著笑了,他們一定不會再害怕自己的先人被旁邊的孤魂野鬼恐嚇了;支書和鎮長也滿臉讒笑,殷勤地指指點點;先前排列在黃土路兩邊夾道歡迎的中心小學的小學生們,手裡還拿著鮮花,並沒有全部散去,還在旁邊天真無邪地笑著,嬉鬧著;只有“萬人坑”中的根根白骨在沉默,在沉默著……
強烈的恥辱感撕扯著我, 雖然法事還是在按部就班的做下去,但我心裡騰飛起的仇恨,差點讓我把道袍道冠一扯,就立馬走人。
特別是鎮長和支書在小鬼子們的身邊點頭哈腰那付漢奸模樣,讓我對那“漢奸”樣校長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觀,因為聽說那校長頂住了壓力,沒有讓鎮中學的學生們參加到夾道歡迎的行列。要不是那校長不好找,不然我真地想對著那校長深鞠一躬,為我之前的錯誤印象深深道歉。
由此我也理解了一個道理:人不可貌相,長得像漢奸樣,並不一定是漢奸;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反而可能更容易當漢奸。
最後主持法事的我心不在焉,二師兄和其他幾位同道也提不起多大心勁,法事草草收場。我的處女法事,就如一個花季少女遭到色-狼強-暴了一樣,那種痛入骨髓的恥辱感,不但沒有起到鍛煉我心性的目的,反而在我的心裡留下了陰影。
師父了解我的心境後,並沒有過多的開導。但事後大師兄悄悄地告訴我,師父對這件事情,因為高估了我的心性而做出不妥當的安排,在我的心裡造成了陰影,感到非常愧疚。他老人家本來一向淡然的心理,又起了波瀾,他和師娘好像在謀劃一件什麽事情,但一直沒有透露出半點信息。
其實我一點都不怪師父,知道師父的心思也是為了我好,是要鍛煉我的心性。雖然這件事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但事情已經出來了,我只是一時半會轉不了這個彎而已,時間是最好的消除劑,我相信在不斷的修持下,這塊心中的陰影,總有一天會順利地磨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