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來是新春,家家戶戶熱熱鬧鬧過了新年。過年是小孩子們最喜歡的節日,但我已經不屑於與小孩子們玩在一起。可真正大人們玩的玩意,我又不能參與。整個春節假期,除了給奶奶和伯伯叔叔拜年之外,哪裡我都不去,就窩在家裡看那些得自洞窖中的書。
師父交代我認真閱讀一下老祖宗寫的那本《滇黔經略紀要》,但我翻開書之後,卻發現這本書是老祖宗用蠅頭小楷的繁體字豎行書寫的,並且沒有明確的標點。一頁讀下來,倒有一大半沒有弄懂,讀得很艱難。
於是我放棄了繼續看下去的念頭,轉而拿著洞窖裡得到的《梅山藥功精要》版本,對照師父給我的已經抄錄背誦的版本研讀起來。由於已經有了一個弄明白了的簡體字版本對照,原來同樣是豎行繁體不標點的《精要》一書,我還是能慢慢研讀下來。而且,我按照師父的要求,邊研讀邊找出兩個版本的差距,記錄下來,這樣,時間倒也過得很快,一個寒假很快過去。
也許學道的緣故,或者是師父的言傳身教,一年多來,我漸漸改變了原來喜歡玩鬧的小猴子性格,越來越沉穩。我那點經常想入非非的少年心事,也慢慢沉澱下來,即使最心愛的楊老師微微凸著個肚子很母性的從身前走過,我也只是微笑著和楊老師打個招呼,再也不會有什麽臉紅心跳的感覺。
除了學校文化的學習,我就是一心向道,一心修法,苦心孤詣要提高自己的道法修為和神功層次。在我的眼裡,教室裡的同學們已經與我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無論從哪個方面,我都能藐視他們。特別是那些青春期的小女生,搔首弄姿的樣子在我看來令人發嘔,我竭力避開幾位喜歡功課好的男同學的女生的橄欖枝,生怕沾染上了晦氣,讓我神功修為下降。
雖然我不再避免沾染晦氣,但在一個春雨綿綿的周末,在師父家,我還是接到了師父交給的一個任務。這個任務,師父也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接下的。
話說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各個地方對招商引資高度重視。而日本鬼子的資金正好需要有個出口,於是日資滾滾流向中國。但梅山地區地處湘省腹地,十分偏僻,無地緣優勢,再多的日資也難以流到這裡來。
但有一天,一個小鬼子的旅遊團隊來到梅山,主動找到縣政府,說要尋找當年侵略中國時,在雪峰山戰役中失蹤的兩位長輩遺骸。並且失蹤的兩個老鬼子的後輩承諾,找到遺骸後,為感謝當地政府,考慮在當地投資5000萬日元建設一個電子廠。
縣-政-府找來史料一查,這失蹤的兩個老鬼子不就是當年被我師父宰殺的那兩個嗎?當年我師父因為此事,再加上在雪峰山中為****兄弟收屍祭奠,還獲得了“道高德重”的匾額。
縣-政-府那班為首的,趕忙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小鬼子們。那些小鬼子們瞅準了這些縣官們渴望投資的心理,提出了一個要求:當年先輩們進入中國,慘死在異國他鄉,既然當年殺死他們的人還在,並且是個道士,就請他來給先輩做個道場吧!
這樣的話語,在那些比國-統-時期還不如的當代縣官們看來,沒有任何問題,而我從師父的轉述裡聽到後,當時氣得肺都要炸了。侵略者的後代竟然把侵略說成進入,把罪有應得的死亡說成是慘死,竟然還要我師父給他們做道場,不是要正義的一方去給侵略者賠罪嗎!這個天,還是偉大的正確的光榮的-黨-的天嗎?
看到我氣得五孔冒煙的樣子,
師父也一陣默然。 半響後,師父慨歎一聲:“唉——,徒兒,這天又變啦。前二十多年政-治-掛-帥,但在國際上也還有尊嚴,現在是經-濟-掛-帥,就更多奴顏卑鄙,失去了筋骨。師父老啦,亦不複當年熱血。現在縣裡各路人馬輪流來勸,我雖然一律回絕,但想來思去,如果能犧牲一下我自己的顏面,換來幾千萬的投資,造福桑梓,也算是我的一件功德,我決定還是接下這個事情。”
師父看了看我的反應,見我無動於衷,又接著說:“我殺了那兩名老鬼子, 我是絕不可能再去給他們做道場了。就算他們永遠在地獄裡煎熬,也是罪有應得。但我想要你領頭,主持這場法事,也算是個下台階。”
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回絕了師父,氣哼哼地扭頭不去看師父殷切的目光。大師兄在旁邊看著我們僵住了,就出來打圓場:
“小師弟,師父也是為你著想啊,師父想要你早點出師,早點接掌普照雷壇的印信。這次讓你主持法事,就是要讓你露露臉,讓道壇的其他同仁知道你,也讓你得到這一場法事換來幾千萬元投資的功德。”
但我平生最恨日本鬼子,要我去給兩個死有余辜的侵略者做道場,比殺了我還難受。
師父見我一直擰著,便又開導我,“這也是對你心性的考量啊!一心向道,就要吃常人不能吃的苦,忍常人不能忍之事。你對日本鬼子的仇恨,為師我既欣慰,也還有點遺憾,你終究還是沒有跳脫出來,還需要磨練。你再好好想想吧,為師也不強求。”
我氣衝衝地回到家裡,捧著本書看,但精神總是無法集中起來,各種各樣的念頭在我心頭翻滾。一陣之後,我煩悶地合上書,信步在村子裡走動起來。走到移民村的時候,看到移民戶有傑挑著一擔大糞走出茅房。
有傑是個精壯男子,輕輕松松地挑著一擔大糞,那糞桶還隨著竹木扁擔上下晃悠著。有傑看到我捂著鼻子往路邊靠,抬頭微笑著跟我打招呼:“兄弟,別看這大糞臭,但是放在田裡給禾苗上肥,是真正的有機肥,既能肥田,又不破壞土壤,比尿素都要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