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中州國的首都。
周圍百裡,山河迢遞;
都城之內,路似棋盤;
城之中心,宮殿崢嶸。
太子府位於都城的東南。
高軒臨碧渚,飛簷迥架空;
廊腰縵回,碧瓦朱甍,顯得雄壯巍峨。
目前中州國大部分政務都在這裡處理,繁忙之景甚至超過皇宮。
現在太子府的一個密室內,一中年男子斜靠在一紫檀書案之後,身材孱弱,卻附王者之氣;神情肅穆,隱含焦慮之色。
過了一會兒,門窗未動,屋裡卻生起一股涼意。男子緩緩起身,來密室大廳處,只見一個人影佇立在那裡,黑衣籠罩,靜若幽靈。
“法師,事情辦妥了?”那男子言語沉靜卻帶有恭敬之意。
“嗯。”那黑衣人點頭回應:“那些人不過如蛇蟲鼠蟻一般,死不足息。”
“其實我們要招納丁思寧,大可直接向他挑明,何必如此處處設局?”那中年男人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解之處。
“太子殿下,收人身易,伏人心難。”那黑衣人答道:“丁思寧性格恬淡,不喜功名財物,卻重情重義。除非走頭無路,不會寄強權之下,若不讓其感到情義相欠,也難使其心悅誠服。所以我們要借靈霄宮之手,將他逼上絕路,再找機會幫其解圍,方是勸說他歸順的良機。”
原來這位中年男子就是中州國的太子李載啟,他聽了此話才明白那黑衣人行動的意圖,於是點頭說道:
“法師深謀遠慮,丁思寧原本是傷了三個靈霄宮人,私自放了林若婧,靈霄宮作為天下第一修真門派,如果對他處置過重,必然會惹得天下人非議,所以丁思寧才敢主動束手就擒。現在近二十位靈霄宮門徒在押送他的過程中死於非命,估計靈霄宮以後會將他視若頭等大敵,怕是要傾全派出之力來追捕他了。”
說到此處,太子又有些困惑地說道:“丁思寧現在法力盡失,年紀尚輕,其入世時間又短,人情世俗還淺,政法謀略不足,不知法師為何把他比那些頭等謀士還要看得重要,一定要招納他進來呢。”
那黑衣人說道:“丁思寧並非凡人,天命使然,其必成大器,他現在好是一塊璞玉,只是缺少磨煉和打礪,未來必定是我們成就大事必不可缺的良才。”
聽完這話太子有些感慨道:“說來也是,他三年之內法力就達‘太重’境界,這速度只怕是當年的許正霖都比之不及,可惜我年少修真時突發意外,不能再修煉法術,現在也只能徒生羨慕了。不過也好,我借機立誓不修真,倒也堵了眾人悠悠之口,刹了朝廷上下,王子皇孫個個沉迷修真,不務政事的歪風。”
黑衣人說:“人各有命,太子命中注定是人間之主,九五之尊,不必羨慕那些想走仙家道路之人。”
“命中注定?”太子苦笑道:“我已過而立之年,又不能修真延壽,身體遠不及那已年過百年的修真之人,又何日能登上九五之尊?如若不是我年少遭禍,喪失了修真的可能,只怕這太子這位也輪不到我。”
太子口的修真之人,自然指的是當今皇帝,有他的存在,太子永遠有著隨時被廢的風險。
黑衣人說道:“天命所規,逆天而行,必遭天譴,既要皇權,又想成仙,必不得善終。”
太子聽此言臉色微變:“法師還需慎言,我單在這裡聽你說話,就可以被治個忤逆之罪了。”
黑衣人輕笑一聲:“太子果真是謹慎行事之人,
這也是我選擇助你的原因之一。” 太子聽完,又是一聲輕歎:“我有足夠的耐心,卻不知道是否還有足夠的時間,我們布局三年,如今卻靈霄宮卻依然如日中天,不知道何時才能扳倒他們。”
黑衣人說道:“當今皇上城府極深,疑心太重,又心思敏捷。那靈真老道,更是心狠手辣,老謀深算。咱們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你皇兄李隆明才智人情不弱於你,布局數載,頃刻之間就被皇上覆盤,所以我們必須避免主動主擊,而是要後發製人,步步為營。”
太子聽完沉默良久,他皇兄才智聰慧遠超自己,卻依然鬥不過皇權和五大門派,他也自然知道黑衣人後發製人是什麽意思。
自從三年之前,他聽黑衣人建議,派人告訴靈真掌門大越山脈將有上古神獸出現之後,一場決定整個中州國前途命運的較量,便開始了。
只是那靈霄宮卻渾然不知,自從他們派出卓旬等十三人去尋找那妖獸開始,這場交織著政權爭奪與道法傾軋的慘列鬥爭便已經開始。
在這次戰鬥中,太子府很少主動出擊,幾乎所有的謀劃都在根據靈霄宮每一步行動才布下的陷阱。
比如靈霄宮最先派出門徒尋找上古神獸,卻發現自家玉牌出現在鼣獴墓中;和其它四大門派誘騙鶴鳴觀玄清掌門和丁思寧去丁家村,卻發現那裡已經被自家絕密道法搬山填海之術所鎮壓;急於尋找出告密之人,卻誤把自己的盟友長陽閣給剿滅。
現在五大門派已經有一派徹底覆滅,皇上對剩余四個門派也開始不信任,他們門派之間也存在彼此猜忌,自己的計劃也算大有進展。
想到此,太子心中那份焦慮少了幾分,不過還是感歎道:“父皇連他們的欺君之罪都可以既往不咎,著實讓我想不到。”
那黑衣人說道:“皇上不是不想追究,而是不能追究,現在皇上一心修真,朝廷大權交給您處理,他全憑五大門派幫其行修真之事,自然是騎虎難下。不過五大門派已經只剩下四大門派,而且他們之間罅隙已生,彼此猜疑,已經難以恢復以前的信任了。要不然皇上也不會費心去扶植鶴鳴觀,雲霄宮也用不著驅使妖獸來禍害百姓了。
”
太子聽到此話,咬牙說道:“靈真老兒當真歹毒,為了讓皇上倚重自己,竟然借助視百姓性命如草芥!簡直是修真界的恥辱。”
那黑衣人聽完太子這樣愛民如子般的憤慨,卻不以為然說道:“其實中州國與血刹國早晚會有一戰,那雲海平掌握修真界的“伏魔軍”,靈霄宮重新被皇帝倚重,是早晚的事,只怕到時太子也不得不暫時倚重於靈霄宮。靈真掌門此次這麽著急把妖獸引到姑冥鎮,更重要的是,想把原屬於長陽閣的五郡四十八縣的道家鎮守之權拿到自己手中,借機擴大自己的勢力。”
太子聽完點頭意會。其實長陽閣被取締之後,靈霄宮就上詔皇帝,聲稱血刹國意欲圖謀不軌,長陽閣境內無人鎮守,百姓很可能被潛入的妖獸禍害,所以懇請皇帝將長陽閣道家鎮守之權交由靈霄宮。
但靈霄宮上詔之後,遲遲沒有得到皇帝答覆,想來皇帝已經不太信任靈霄宮,不想任其坐大自己的勢力。所以靈霄宮不惜自己暗中引來妖獸潛入長陽閣境內,以百姓慘遭妖獸禍害的事實,向皇上施壓。
想到此太子說道:“所幸丁思寧意外出現,斬殺了那群妖獸,要不然百姓慘死,民怨升騰,只怕父皇只能遂了那靈真老兒的心願,將原屬長陽閣的五郡四十八縣交給靈霄宮鎮守。不過即便丁思寧不出現,我們引那太虛殿的蘇敦樸到姑冥鎮,自然也會與那妖獸相遇,靈霄宮引來的妖獸,卻被太虛殿的掌門之孫所滅,想想到時兩家必然暗中再起罅隙,我不得不佩服法師後發製人的謀略之高明!”
那黑衣人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丁思寧的出現的確是意想不到,所謂天道無常,布局謀劃,必然是根據局勢變動,而及時調整,好在現在借機將丁思寧置於絕地,多了些拉攏他的機會。”
那太子輕歎一聲道:“唉,為了讓一人臣服,竟然經如此費盡心機,這權謀之術的確與那君子坦蕩之風格格不入啊。”
黑衣人淡然一笑,說道:“天子要立威天下,帝王權術自然要比之我們現在所施的權謀過之而尤不及。成大事者,有時為了成事鋌而走險, 甚至違逆天道,也是迫不得已,這一點太子是心知肚明的。比如假使丁思寧不出現,即便那太虛殿的蘇敦樸與妖獸相遇,姑冥鎮的民眾也必須被那群妖獸所害,而且我們也不能讓蘇敦樸活著離開。因為只有這般,靈霄宮的罪行才不可饒恕,太虛殿與靈霄宮結下的仇恨才不能化解,這樣的結果才是對我們最有利的事情。”
太子聽完此話,倒吸一口涼氣,那黑衣人其實看自己如同明鏡一般,自己的心思被其一覽無余,而且其道法之高,謀略之強令自己心驚。
太子緩緩轉身,背對著那黑衣人說道:“法師,我自從遇到您以來,一未曾見過你真容,二從不知你的來歷和真實身份,三你的行蹤我更是無從知曉。飛禽早起為食,百獸夜行為獵。我不相信什麽輔助明君,為天下蒼生的鬼話,您這樣幫我,究竟有意圖?”
那黑衣人輕笑一聲說道:“太子殿下,我從未想過在您這裡得到什麽,況且我想要的,您也給不了。幫您奪得皇位,只不過是我必然要走的一步,我們利益共存,相得益彰,何樂而不為呢?你放心!等你登基之後,我自然會消失得一乾二淨,咱們所做的事情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太子聽完這話,雖然依然是疑慮難消,但卻也寬心很多,說道:“好!反正我這病弱之身也熬不過那些修真之人,倒不如轟轟烈烈拚搏一把,說不定還有機會……”
太子仰起頭看著密室的透光孔射進來的月光。
月光如水,
人心如鐵,
局勢如箭,
已無回頭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