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和山,太虛殿。
夜色將暮,百鳥歸林。
蘇敦樸來到空元掌門的寢房前,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前幾日他趕回太虛殿,向自己的祖父詳細講了遇到丁思寧一事,想請他向雲霄宮求情,放過丁思寧。
沒想到空元掌門勃然大怒,責罵其不聽自己之言,擅自離開門派,又罵其目光短淺,心思粗陋,罰他自己到後山的太雲洞裡,面壁思過三日。
蘇敦樸很少見自己的祖父發如此大的火,盛怒之下,他不敢再多話,心事重重地進了太雲洞裡面壁思過。
在太雲洞裡,蘇敦樸對自己這幾日的經歷反覆思索。
他想起與丁思寧在靈霄宮的羅天大醮上只有一面之緣,且不曾交談。雖然此次只是第二次相見,卻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特別是見到丁思寧以一人之力勇對那麽多妖獸,更是心生佩服。
那群數量繁多的妖獸竟然被丁思寧和那名神秘女子所斬殺殆盡,他們法力之高,也是令人讚歎。
蘇敦樸自己生於名門正派,品性高傲,自然也見不得強人被弱者壓著低了頭,所以那天看手下敗將留平對丁思寧的欺壓,自然看不順眼,故離別前對留平的威脅話語,算是一番宣泄。
他回來之後向祖父替丁思寧求情,一是的確與丁思寧想見投緣,想替其出頭的意願。二來也是告知當日姑冥鎮的情景,希望自己的所見所聞能引起祖父的注意,減少其對自己擅出門派的懲罰。
沒想到,祖父聽完這些事情,卻是更為惱火,二話不說,就將自己趕到了太雲洞思過。
不過被罰思過的三日,蘇敦樸從剛開始的憤憤不滿,到最後想到事情的一些端倪。
首先自己到姑冥鎮附近,是因為無意間聽到一個來太虛殿掛單的道士提及在那裡看到林若婧的身影,然後自己才貿然前去尋覓。結果林若婧沒有找到,反而遇到了丁思寧和那群被其斬殺的妖獸,接下來竟是留平所帶領的靈霄宮的隊伍。
林若婧、丁思寧、妖獸、留平和靈霄宮,再加上自己,如果真的同時出現在姑冥鎮這個泯然於世的小小村鎮,必然不會是巧合,這件事背後肯定是人在搞鬼,而且很可能與靈霄宮有關。
三日思過之後,丁思寧心中也算有所收獲。
他現在受罰完畢,來到祖父屋前,卻猶豫該不該進去,把自己所想所得告知他。
正猶豫間,卻聽到屋內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樸兒,你進來吧。”
原來空元掌門早就知道蘇敦樸在門外徘徊,方才叫他進來。
蘇敦樸進屋之後,見祖父空元掌門坐在書案旁邊,白玉燭台,燈火熒熒,其下面放著一封信箋。
“爺爺。”艻敦樸進屋之後,恭敬地問候行禮。
“嗯……”空元掌門面容清瘦,發如銀絲,白眉皓須,目光如炬。
見到孫兒,他肅穆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慈祥,不過還是正色問道:“三日思過,可想明白了什麽?”
蘇敦樸便把自己前思後想的結果告訴了自己的祖父。
空元掌門聽完,閉目點頭,覺得孺子可教。
他從太師椅上緩緩起身,在屋中踱步道:“那個向你透露婧兒消息的掛單道士,我派人去查證了,他在太虛殿的號房所留的信息是假的。”
這個消息雖然是意料之中,蘇敦樸卻還是心中一驚:“看來的確是有人要引我去姑冥鎮。那麽這人的目的是什麽呢?讓我去見丁思寧?見靈霄宮的留平?還是去遇見那群妖獸?”
空元掌門問道:“你可曾問丁思寧為何到姑冥鎮?”
“問了,
他說自己閑遊到此。” “你可問他從何處而來?”
“……,沒有。”
“你可曾留意留平那群人神情是否疲憊?衣著是否乾淨?能否判斷其是長途奔馳?還是駐扎其附近?”
“……,沒有。”
“你可觀察那群妖獸的模樣,能否判斷其生於何地?來自何處?”
“……,沒有。”
“樸兒……”空元掌門意味深長說道:“你的名字取自《道德經》:‘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原本是期望你心質純樸似未雕琢的道體。但現在看來江湖險惡,最近幾年更是風雨招搖。借著這次事情,我希望你以後遇事七分思量,行動三分謹慎,處處細心觀察,事後考慮周詳。”
“是!”蘇敦樸此番經歷再加上祖父的教誨,著實明白了江湖不易,人世險惡。
空元掌門慢慢走回書案,用手指敲敲案上的信箋,說道:“靈霄宮來信了,留平等人押送丁思寧回靈霄宮途中,夜宿黑風林,被一黑衣人襲擊,除了留平法力被廢,殘活於世之外,其他人全部死於非命。”
“什麽?”蘇敦樸大為驚愕,靈霄宮將近二十人的隊伍,竟然一夜之間幾乎全部命喪黃泉。他問道:“靈霄宮乃天下第一修真門派,誰人敢如此大膽,殺害他們這多人?”
空元掌門說道:“他這個名號中的天下,不過是中州國的天下,寰寰宇宙,漫無邊際,多少聖境仙宮,修真派別,靈霄宮也不過如此。”
蘇敦樸聽自己自己祖父這般言語,突然感覺他對靈霄宮的態度有所變化。
又聽到空元掌門說道:“那黑衣人道法之高,甚至在靈真之上,現在外邊傳來消息,說那黑衣人放出話來,五年之內丁思寧將掃平雲霄宮,看來雲霄宮此次遇到勁敵了。”
蘇敦樸聽了此話:“那雲霄宮豈不惱怒?”
空元掌門說道:“雲霄宮最近可謂進入多事之秋,有人說雲海平及其黑衣衛隊也已經好幾天沒有出現了,說不定也起變故。現在暗流湧動,局勢將變,看來咱們太虛殿也需要謀劃一下將來了。”
蘇敦樸聽了此話,覺得祖父飽含深意,卻沒有吭聲。
空元掌門說:“百余年前,太虛殿和靈霄宮一起去逍遙峰誅滅那修煉邪法的逍遙羽客夫婦,你的父親也在那場修真之戰中戰死,太虛殿也算是立下赫赫之功,但那場大戰險勝之後,最大的五大門派以靈霄宮為首功,奠定了現在修真界的百年格局。”
“這百年來修真界都以靈霄宮為首尊,太虛殿也不例外。除了因為靈霄宮實力過人之外,也是因為皇帝對他的倚重,現在靈霄宮獨斷多年,位高欺主,已經被皇帝所厭惡,只不過礙於其勢力,而不能有怠慢之舉。但現在靈霄宮上書接管長陽閣,皇帝卻沒有遲遲不答覆,看來是不想把長陽閣屬地劃給靈霄宮。以免他繼續坐擁變大。”
空元掌門在給蘇敦樸分析當前修真局勢時,提到了皇帝不想再倚重靈霄宮,但卻對孫子隱藏了五大門派立下血誓欺君罔上的事。一是此事涉及到機密,二來整個過程中太虛殿的也不是什麽光彩的角色。
空元掌門接著說:“其實從地域上講,太虛殿離長陽閣要比靈霄宮近很多,如果皇帝不把長陽閣鎮守之權交給靈霄宮,那麽就有可能交給我們太虛殿,這對於我們太虛殿來講卻是一個機會……”
蘇敦樸祖父這麽講,眼睛一亮,心起波瀾,突然覺得以前自己只在意法力高低,隻曉得讀書弄文,看上去風文雅趣,實際上卻是目光狹窄,缺乏戰略的眼光和心胸。
空完掌門又講:“我這幾日已經到姑冥鎮查看那群妖獸的屍體,這些妖獸名曰‘彪狁”,中州國沒有這種妖獸,也並非來自雲霄宮上書所雲的血刹國,而是來自於中州國西南的敖羅國。”
“敖羅國之人,民風野蠻,善巫術,喜驅獸。與中州國各門派喜歡豢養單個法力無窮的上古神獸不同,敖羅國之人卻更喜歡那些法力低級,卻數量龐大的妖獸,這樣的妖獸容易驅使,也容易尋找和繁衍,對於法力高強的人來講,一兩個並沒有什麽可怕,但如果漫山遍野,就十分恐怖了。”
聽到此處,蘇敦樸心思一動:“這些妖獸是不是雲霄宮故意引來的?”
空元掌門見孫子能想到這點,欣慰點頭,說道:“嗯,這些妖獸應該就是雲霄宮引來。他們先讓這些妖獸殘害姑冥鎮的百姓,然後再由留平領自己的門徒,斬殺這些妖獸。這樣雲霄宮不僅能以慘烈的現實逼皇帝表態,還能以剿滅妖獸的名義向皇帝請功,並名正言順將自己門徒趁機駐扎長陽閣境內。可謂老謀深算。”
蘇敦樸聽完這番話,不由得背後發涼,意識到自己經驗畢竟尚淺,以前怎麽也想不到這麽一層,看來自己以前的確忽視人心之複雜,權勢爭鬥之殘酷。
突然也腦海卻閃過一個念頭:“丁思寧能想到這麽深入嗎?他能看透這一切嗎?”
蘇敦樸思維跳躍後,卻又聽祖父沉吟道:“靈真掌門估計也已經意識到自己門派危機重重了,但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引妖獸禍害百姓,卻是誰也意想不到的。按理說血刹國與中州國局勢緊張,雲海平掌控‘伏魔軍’,皇帝就算再不信任靈霄宮,最近幾年也會倚重於他們的,除非還是什麽變故是我們不知道的?還有,妖獸從敖羅國來到中州國,必然要穿越玉清洞的地界,那玉清洞的廣明真人難道對此一無所知?”
空元掌門思慮一會兒,突然說道:“樸兒,你當務之急做兩件事情,一是派人留意雲霄宮動向,特別是雲海平行蹤,看什麽事情令雲霄宮這麽急迫要佔據長陽閣,擴充自己的實力。二是你盡快去一趟青盛山的玉清洞,去找姚玉靜,以向她打聽林若婧的消息為由,暗中查看那群妖獸是如何穿過玉清洞境內的,要盡快弄清玉清洞是否知曉此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對當前全局之勢,了如之掌。”
蘇敦樸對祖父的命令點頭稱是,心中卻因為聽到林若婧的名字而感慨萬千,他自幼和林若婧、姚玉靜相識,她們倆相隔雖遠,卻以姐妹相稱,他早對林若婧心生愛慕之意,但如今她卻是家毀人亡,杳無音信了。
“爺爺,婧兒真的沒有任何消息嗎?”臨出門前,蘇敦樸還是忍不住問道。
空元掌門停頓了一下,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蘇敦樸失望透頂,垂頭喪失正準備走出屋門時,卻聽到裡面傳來祖父的聲音:“樸兒,太虛殿以後的重擔終將由你撐起,現在人心險惡,局勢莫測,兒女私情與太虛殿的宏偉前途,孰輕孰重,你自己要思量清楚。”
這句話語氣沉重,聲若洪鍾,只聽得蘇敦樸心如刀絞,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