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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裁九霄》序章 神寂
  黑夜降臨,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宮中仍留有闌珊幾點燭光。

  冷風過頸,夜班的守衛禁不住打了個哈欠。

  萬千金鑾華殿之中,隻這不起眼的一座,今夜卻是集結了幾乎整座皇宮的兵士。不少知曉內情之人皆是慨然長歎,無不惋惜這殿內之人於明朝注定的命運。

  然而卻沒一人發現,夜風裡,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似霧般化作一縷黑煙,從加了幾層防禦的殿頂縫隙中緩緩滲入。

  “你……來了。”穿過眾兵把守肅穆的氣氛,這殿堂之內竟是一番暖意盎然的春閨之景。朱彩纓繡,青瓷薄紗,瓊欄玉柱上碧鳳相纏,水晶寶石鋪就的地面在金色耀光下熠熠生輝。

  然而這尋常人家一生都難以見得的奢華,此刻卻失盡了一切光芒――

  那是一個怎樣驚豔的身影,猶如綴於琳琅珍寶中的一抹異彩,目光流轉停留的那一刹那,便令人忘卻了周圍的一切。

  女子花鬢微斜,如一株白蓮亭亭玉立,素衣遮不住那如夢如幻的纖細身形,正如那華貴的金釵,在那傾國之容下亦黯然失色。

  臻首微垂,似有一抹淡粉覆上雙頰。

  她的對面,一個黑色身影在煙霧繚繞中緩緩成型。

  似乎是人以類聚,這男子,竟有著不輸於女子的驚豔,蒼白的臉上透露著幾分陰冷與邪魅,眼中漆黑如炬,平日目無一切的輕狂,此時亦染上了一絲不安。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偷偷來找你了。”男子輕輕將女子擁入懷中,閉上雙眼,似乎能感受得到彼此的心跳。

  “每個無月的夜晚,你都會冒著生命危險穿過三重地闕三重天塹來到這裡,隻為了看我一眼,這樣做,真的值得麽……”猶記那驚天大戰中匆匆的一瞥,隻是一瞥,便使她陷入了無盡的魔障。從那以後,她茶不思飯不想,腦海中無時無刻不幻想著那個面具後男子的面容,漆黑的長發如藤蔓般刺透了她的心,將其緊緊纏繞。

  盡管他們是不共戴天的仇族,盡管那場大戰他敗了,失去了所有的族人,盡管她從未想過還會見到那個風沙飛揚中立於千軍屍骸之上的傲然身影。

  但最後,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和她一樣,那一瞥,泯滅了他心中一切的恨。

  這是從那以後第幾次無月之夜了?他已不記得,只知道,當年他十八,她十六,如今恍然已過七載。

  “如今我隻是一個孤族末裔,生命於我已經毫無意義――連復仇的鬥志都消失殆盡,除了你,我還剩下什麽……”男子喃喃輕語,他是魔之子,魔族下一任的統治者,只因那與神族驚天的一戰,失去了一切。還好,在失去一切的同時,亦得到了另一個他也許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那就是她,這個依偎在他懷中的少女,或者稱呼她為,神族的公主。

  就在前幾天,她和他還都不知道,都天真的以為她這神皇唯一的血脈注定會坐上神皇的寶座,然後利用唯一一次破律權將他留在身邊。

  這一切,來的那麽突然。偶然的窺聽使她明白,自己從小到大都隻不過是父母親手造就的一個珍貴的材料,那表面上德高望重的神皇,隻是個貪得無厭的怕死之徒,而繼承了他一部分血脈的她,將會成為一場華麗祭祀上優雅的祭品,血脈倒流,為其父續命。

  不論多恨多痛,多麽不相信命運的真實,這一切明天就會發生,厚重殿門外嚴位以待的神都兵士們赤裸裸的將一切透露。

  這紫金鍛造的大門,又能撐得了幾時?

  門外突然響起悠遠的號角聲,馬上,當第一縷陽光落在殿堂琉璃頂的時候,這裡,注定將會是一場血戰。

  “別怕,隻要有我在,哪怕諸神降臨,我也不會讓他們玷汙這聖地一步!”男子的眼神中流露出瘋狂。當年那戰,是為了進攻;而今這一戰,是為了守護。守護那份見不得人,又銘心刻骨的愛情。

  女子凝視著他的背影,心中如噎千言萬語,終是沒能開口。在一個男人想要戰鬥的時候,靜靜的等候,便是最好的相守。因為他會知道,在內心深處,有個人一直在等他回來。

  金鍾長鳴,兵戈相交,紫金大門在神兵面前不堪一擊。他面對著爆射而入的刺眼光芒,回眸對她一笑――那笑容中,是他獨有的狂傲。

  一把扯斷了脖頸上的紅繩,將一個小小的輪盤吊墜握在了手中。吐息之間,手中已是持著一個一人高的巨大輪刃――十二把形態各異的劍劍柄合為一體,劍鋒朝外,無數根金色的絲線將它們緊密連結在一起。

  一股寒意掠過所有人的心頭――當他們看到門口手持巨輪的男子身影時,心裡已經打起了退堂鼓。在那輪刃之上,曾沾染過多少個神族的鮮血,那雙腳之下,踏過多少個神的身軀。

  但凡經歷過那場慘痛戰爭的人,心裡都牢牢的刻上了這個嘴角斜出一抹妖邪微笑,持巨輪昂然立於眾神之前的噩夢般的身影。

  這個魔鬼……為何會在這裡!

  這是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想法,下一刻,便化作一聲淒厲的哀嚎,血,漸漸湧上雙眸。

  “沒想到……他竟然來了。”此時此刻,相距不足一裡的神皇殿,八神將靜立於神皇身側,那高高皇座上的老人,吐出一抹渾濁的氣息。

  “你們八個,全部出動,將其就地斬殺,不能留半絲活魂。”

  “是!”八個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大堂中徒留下幾分空寂的回響。

  “六星神……出來吧。”神皇的聲音似乎很累很累,說一個字便要稍作停頓。話音剛落,地面上憑空出現一個藍色的六芒星符文,六角之處浮現出六個長袍老者。

  神皇艱難的抬起頭,露出一張掛滿褶皺、蒼老的臉:“那個魔,太強了……當年,他斬殺孤的數千兵士和四位神將安然逃逸,如今七年已過,更不知其成長成何等狀態。雖早已算到他將是今日的一大變數,派八神將坐鎮,但孤依舊放不下心……這次懇請你們出手,能夠完全湮滅他的魂的術,也隻有那個了……”

  神的身軀可以不死,而魔永生的卻是魂。隻要余有一絲魂魄逃逸,他依舊會東山再起――為了失去的她,他必會對再無牽掛的神族開展無休止的復仇。

  所以,他,必須死,魂飛魄散。

  平日安詳的閨殿,此時已被血色浸紅。他就站在大門前,靠近者,皆殺無赦。來一人殺一人,來千人殺千人!

  屍橫遍野,血染長街。

  他回首,看到她擔心的神色,衝她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等我找準機會,定能帶你離開!”

  帶我離開……

  多麽美好的夢境,帶我離開,離開這個肮髒的地方,去往你時常講給我聽的魔界,那裡雖已荒無人煙,但那畢竟是你的天下,是我們的世界,隻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然而,這裡,是現實。她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征兆,不是那新趕來的漫天神兵,亦不是合力堪堪能和他匹敵的八神將,而是另一抹氣息,那股她從小時候便一直能感受到的氣息,深藏於神宮深處,龐大的讓她震驚――那股能量,超過了這個神界的總和。

  如今,它就在這裡,就在面前漫天神兵之中。

  他似乎有些疲憊,有些力不從心。面前的神兵們瑟瑟發抖的看著面前這個殺人如麻的魔神,哪怕他手中的血色巨輪突然脫手砸落地面,哪怕他雙腿開始發軟搖搖欲墜,

  哪怕他突然昏倒在原地,亦沒有一人敢走上前。他是魔鬼,而他們是人――即使自封為神族,終究是人族強者自己給自己強加的封號。而魔,原本就是獨立的一個種族,他與他們不同。

  六個長袍身影從天而降,他倒地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一個藍色的光圈,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光線沿著地面向四周延伸,漸漸勾勒出一個六芒星紋路。

  似乎有人認了出來,這圖案似乎在神族歷史上有所記載。

  神族鎮族之物,十大聖器之首,也是神界唯一的聖器――東皇鍾!這藍色紋路,似乎便是那能湮滅一切生靈的神禁技――東皇滅域・魂散諸天。

  無論多麽強的神,或魔,沒人能夠逃得過魂飛形散的命運,只因它“最強聖器”之名。

  他的魂被束縛,在掙扎――但怎能比得過東皇之威。他再強,在這術下,也是渺小的如風中絮。

  他的魂魄,肉眼清晰可見,在被一點點從軀殼中拖離。地上的巨輪爆射出千萬絲線,試圖阻止主人的離開――但隻是換來東皇一瞬的停滯。半透明的他對她大聲喊著什麽,沒有聲音,她卻依然能聽得見。

  他讓她去拿那把巨輪,它會帶她去往魔界。

  她雙手交叉撫住胸口,微笑著凝視著他的目光,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如此的恐懼,如此的絕望。

  他害怕會永遠的失去她,這是他第一次害怕,從小到大。

  她眼角似乎有晶瑩滑落,在素衣上染一點透明。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家夥,此時此刻,怎麽就怕了呢。你可是說好要和我一起離開的,怎麽就食言了呢。

  在這最後一刻,你的諾言無法履行了,但我說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呀,我是不會食言的。順便,幫你報滅族之仇了。

  你一定會怪我自作主張的吧……你這個大男子主義的家夥,平日裡不讓我做一點事情,此時的你,再也管束不了我了……

  變成魂,我便可以和你緊緊相擁。

  蓮步輕移,一抹半透明的魂脫體而出。少女的身子保持著雙手交叉,猶如睡夢前的禱告,嘴上揚一個溫暖的弧度。

  空氣突然變得凝重,壓抑著眾人難以呼吸。時間仿佛靜止,全世界的中央,她踏著虛空,走向了半空中他的魂。四目相對,她輕撫上他的臉頰,輕輕的說,我來了。

  你為什麽這麽傻……他閉上雙眼,不敢看她的眼神,他怕自己會流淚――他是魔,魔是不需要眼淚的。

  最後的相擁,天地變色,神皇從王座上驚起,六星神的長袍下,露出戰栗的目光。就連那東皇鍾,也開始了微聲長鳴。

  古有傳說,神與魔為兩態極端,相見必相殺,血脈靈魂中便寫滿了敵對。若是一日神魔靈魂同體,其必會引發滅世之災。

  又有傳說,神魔之體,熾蓮初綻,蓮生業火,滅界而熄。

  神和魔,兩種注定敵對的種族,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相信這一幕的發生。

  他和她擁在一起的魂魄漸漸融為一體,交融凝散,化作幾點微弱的金色星芒,漸漸飄向空中。

  “我不該逼她的……沒想到,她竟然知曉這個禁忌……”神皇戰戰克克的撫椅而立,目光所及之處,金芒閃爍。

  金芒紛紛揚揚飛上天空,凝聚成一朵待放的蓮。

  神皇重重的坐了下去。也許,這就是我注定的命運吧……東皇的預言,終究是靈驗了……

  蓮綻於空,綿延數千米的巨大花瓣灑下遮天蔽日的熾紅。一切都無聲無息,仿佛是一場沉默的煙火表演,華麗,又充滿了毀滅的氣息。

  這是整片混沌最強的三禁術之一,整片混沌,神界不過是其中一部分。這術,後來有了一個名字――以神魔之體的形神俱毀為代價的,燃魂・滅界之炎!

  蓮生業火,滅界而熄。哪怕這片世界還余有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火焰都永不熄滅,直至一切消失。

  火焰燃了三天三夜,整個神界化作一片虛無,不論是眾神,宮殿,還是鳥獸魚蟲,山川大地。清淨的猶如初生。

  乾坤之間,人界。

  “天尋紀三十二年一月一日,帝祭祖於荒壇,忽見一熾蓮綻於天邊,如雙日共升,實為大吉之兆。奇景三日不散,夜如白晝,其間有流星墜於東方寒荒,譴人追尋,未果。天帝喜,大辦宴席,宮內撫琴奏樂,鶯歌燕舞,其樂融融。”

  ―――――《天下異聞錄・荒天帝本紀・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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