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染白了寒荒大地。天穆山下的礦區,幾座木架搭就的工棚在風雪中搖搖欲墜,發出吱呀不斷的響聲。
午夜,零點。月色如冰,在雪地上投射出一片淒涼的光。秦夜坐在門外的巨石上,雙腿耷拉著,凝視著遠方天際若隱若現的紫色極光,悵然若失。
今天,是他的十五歲生日。
不會有人記得。就好像他獨自裹著唯一的一件衣服沉默在這風雪交加的寒冷夜晚,無人知曉。
秦夜的記憶始於在三歲,那時候他在一個溫暖的山洞裡,身旁端坐著一頭巨熊――他覺得很好玩,經常拱在大熊毛絨絨的肚子上,大熊也會輕輕的用寬厚的爪子捂著他,怕他受涼――後來,不知怎的,大熊不見了,身邊再沒了溫暖的懷抱,卻多了很多喧鬧的腳步聲,還有槍響,刺眼的火光。
他被一個獵人帶回了家。那個家裡孩子很多,一家子過得很辛苦。獵人每天沒日沒夜的上山打獵,賺的錢依舊供不起那麽多張嗷嗷待哺的嘴。他們對秦夜很好,甚至還會把食物多給秦夜一些。
再後來,他七歲了,村子裡受了一場大火,獵人家最珍貴的家產――幾頭牛和一只會下蛋的母雞,都趁亂跑掉了。夫妻倆吵了好久,最終是獵人含著眼淚,把他和自己的兩個最小的孩子送上了一輛寬大的馬車。還記得獵人追著馬車屁股跑了好久,最後是累了,便漸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那是他感受到的最後的溫暖。
秦夜長歎一口氣,赤著腳踩在柔軟的雪地上,向不遠處的一顆枯死的老榆木走去。他並沒有覺得很冷,從三歲開始他的身體就有些變化,和其他的孩子不同。他力氣很大,跑的快,而且還不怕冷,看到一群孩子玩著些幼稚的遊戲,他還會覺得很可笑――所以他從未合過群,一直保持著緘默,來來去去一個人。
除了一個小女孩,一個盡管整日灰頭土臉依舊遮掩不住那漂亮臉蛋兒的小女孩。他很喜歡她,她也對他好。他在礦場邊搬礦,小女孩是炊事棚的,經常跑幾裡的路把飯送給他,這樣子他就能節省來回吃飯的時間,多賺些錢。
其實那飯,不過是一袋熱乎的水和半個乾饅頭,有時候還能多出半個雞蛋――那是小女孩冒著被抽出滿後背血痕的危險偷出來的。秦夜不讓她這麽做,可她不聽。
女孩叫小妍,和秦夜一樣,是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
“嗨!就知道你會來這兒!”秦夜正瞎想著,突然從老榆木的樹乾空洞裡竄出一個身影,嚇了他一跳。
剛在想小妍,這家夥就突然出現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大半夜的,你跑到這裡幹什麽?”
“當當當當!”小妍興奮的甩了一下布條系住的馬尾從身後猛的拿出一個小小的方形盒子。
“什麽啊……”秦夜接過方盒,是用死去的榆樹皮和柳棕葉包裹的,小心翼翼的拆開,秦夜一瞬間有些微微的呆滯。
“生日快樂!小傻子,恭喜你比我提前兩天到十五歲哦!”小妍開心的笑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秦夜,道:“這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有些不太好看……”
秦夜的手中,捧著一個圓形的散發著濃濃香味的蛋糕,上面用野桑棗粒兒歪歪扭扭的寫著:秦傻子生日快樂。
咬著嘴唇看了很久,秦夜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肚子卻先不爭氣的軲轆軲轆直叫。
“你個榆木疙瘩,連句謝謝都不會說~看在你那麽餓的份兒上,
我就原諒你咯。快吃吧,我也想嘗一口呢。” 兩人默默的在樹洞裡分享著一塊蛋糕。秦夜一直沉默不言,直到吃完了,終於憋出一句小聲的“謝謝”。
月光突然變得不是那麽冷了,秦夜看著眼前的女孩,這是第一次離她這麽近。樹洞很窄,兩人呼出的白氣撫在對方臉上,秦夜的臉有些發燒。
互相對視了很久,小妍不禁噗嗤笑出了聲。
“你呀你,我在這麽暗的地方都看到你的脖子紅透了~”
秦夜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覺到女孩緩緩的湊了上來,溫暖而好聞的氣息一下一下撲打在臉上。
“你親過女孩子嘛?”
“呃……”
話音未落,溫熱襲上乾澀的唇。秦夜雙手扶著身後的洞壁,腦中意識一片空白。他感覺一條溫潤的香舌戳破了雙唇的隔閡,夾雜著少女荷爾蒙的清香侵入了他的口中,深深的刺入了他多年麻木而敏感的神經。
他開始放松,呼吸不再急促,漸漸的,回應激烈了起來,雙手悄悄環上了女孩纖細的腰。
東方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秦夜猛的從床上驚醒,摸了摸嘴唇,感受到口中還未消散的少女的味道,確定了昨夜那並不是一個單相思的夢境。
工棚是男女分開的,這間男工棚裡塞了數十個貨架,每個貨架上插了五六層木板,工人們晚上就睡在那長一米五寬半米的狹小空間裡,佝僂著身子,抬頭就會碰到上鋪的床板。
秦夜利落的從第五層跳了下來,簡單的用昨天收集的雪水洗了洗臉,打濕了快到肩膀的烏黑長發。
“聽說,今天會來幾個了不得的人物,好像是長都來視察的!”
“可不是嗎,而且他們待在這兒的時間裡,我們每天都能吃上新鮮熱乎的饅頭!”
“真的假的,有這好事兒?……”
秦夜一大早,便聽到人們紛紛議論著什麽,但也沒太往心裡去。今天是一月一日,理應來說是慶年的日子,隻不過這礦場之上可沒這習俗。
“豬堯子們,都過來嘞!”忽聞得遠處一聲吆喝,一群男女老少如散養的雞鴨歸圈似得向一個方向湧去。秦夜也跟著隊伍推搡著向前跑,眼神飄忽――依舊沉浸在昨晚火熱的氛圍中,如魂魄出竅。
“蠢豬們,給老子聽好了!”立於高台之上的肥胖中年男子一臉凶相,甩起鞭子狠狠向台下兩個正搶著半塊饅頭的女孩子。一聲清脆入骨的鞭響,似乎能聽得到血肉綻開的聲音。周圍一下子變得噤若寒蟬。
“今天,我們這礦場將會迎來一位大人物,長都的貿易總督!你們都長點眼神兒,別給咱老板丟了人!咱老板你們也知道,你們堯族統治那當兒他可是吃過不少苦頭,如今他萬一看哪個堯奴不順眼,要殺要剮老子可攔不住!都去炊事棚換上昨天發過來的衣服,身上髒的自己去洗洗,起碼讓人家總督看著舒心!去去,今天每人一個熱饅頭!”
人群中響起一陣歡呼,人們瘋了似得跑去炊事棚,女人們紛紛爭搶著看起來新一點的衣服,而男人們則死命的試圖多得一點饅頭。
小妍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了秦夜,小聲的招呼他。兩人悄悄躲在棚子裡一口大鍋的後面,小妍喜形於色的從衣服裡掏出兩個大饅頭。
“看,這兩個都是我自己親手蒸的,用的是上好的麵粉,還加了個雞蛋呢!”
秦夜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個,小妍看著他狼狽的吃相不禁發笑。
“喏,不用著急,這裡還有一個呢,慢慢吃。”
“你不吃了?”秦夜看著小妍手中遞給自己的饅頭,問道。
“我可是炊事棚的誒!我每天吃的比你們要多的多呢。快吃吧,就猜一個不夠你吃,吃貨!”小妍眉眼間流露著濃濃的歡喜,好像秦夜的接受是對她最好的肯定。
秦夜凝視著手中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心中一股暖流湧過。後天就是她的生日了,默默算了算手頭攢下的錢,差不多夠買一個蛋糕了吧。他隻去過一次鎮上,記得那裡的一個饅頭就要三文錢。自己這八年一共攢下了一千六百多文錢,那一個蛋糕,再怎麽貴也不會超過八百文吧。
“喂,小子!偷吃什麽呢!”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了兩人身旁。秦夜抬起頭,看到了那張令人厭惡的胖子的臉。
胖子一把奪過秦夜手中的饅頭,聞了聞,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
“這饅頭,誰做的!給老子出來!”
棚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都不說?好!今天你們做饅頭的,全給老子出來!皮緊了是吧?我給你們松松!”胖子肉眉橫豎,手中鞭子啪的一聲的甩向地面,塵土飛揚。
突然,一個中年婦女指著坐在地上的小妍尖聲叫了起來:“是她,是她做的!和我們沒關系!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小妍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抬頭直視著胖子猙獰的臉。
“你,是不是往這裡面加了雞蛋!嗯?這幾天我屋子裡的雞蛋,是不是都是你偷的!”
“沒錯,就是我乾的。”小妍供認不韙,
“謔,你還跟老子理直氣壯的!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說罷,鞭子已經揮的呼呼作響,伸手就欲抓向小妍的脖子。一隻小手突然從側邊握住了胖子伸出的手腕。
胖子想掙脫,卻發現那股力氣大的很,如鷹爪般緊緊扣在自己手腕上,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這個看起來頂多十幾歲的小家夥哪來這麽大的力氣!
“怎麽的,你想造反是不是!”胖子反手一鞭子狠狠抽在秦夜身上,刹那間出現一道血紅的鞭痕。
“你給老子松手!”又是一鞭,血稀稀拉拉的從肩膀滲出。小妍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更不敢上前――那意味著秦夜將會挨更多的毒打。
周圍人就那麽默默的看著,沒一個人上前。
“松手!”啪的一聲,第三道血紅的痕跡出現在秦夜瘦小的肩膀。
“啪!”
“啪!”
……
他們都是堯族人,骨子裡天生就老實,能乾能忍,哪怕被打的生不如死也不會有一丁點反抗的念頭――說白了,就是天生的奴性。
這也是當今居於統治地位的荒族人喜歡雇傭堯奴的原因。
但秦夜不是。雖然他從小在堯族人群裡長大,耳濡目染便有了堯族人特有的善良和淳樸, 但他知道自己骨子裡並非如此。小時候在獵人家,每當幾個荒族來村裡搜查,大家都奉承似得招待他們,要什麽給什麽,似乎是一群唯命是從的奴隸。有一次獵人由於家裡沒東西可以上貢,遭了狠狠的一頓毒打――獵人笑著對秦夜說,我們是弱勢群體,挨打就得忍著,若是反抗或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會被打的更重。
但是不反抗呢?難道就一直被這樣被奴役下去,永遠的遭受荒族的折磨?
秦夜一直想不明白。來到礦場之後,聽著時常在身邊響起的血肉之聲,已經習以為常。所幸他一直躲在角落,從來沒犯過什麽事情,身上也從未有過鞭痕。
今天,是第一次,被打的這麽慘。
他的肉體並沒有感覺太過疼痛,但心裡很不舒服。很憋屈的感覺,在那麽多人的注視下,身上一次一次的迎來鞭子的洗禮。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叫做尊嚴的東西,如火山噴發般爆湧而出。
胖子拿著鞭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因為他看到了一雙充斥著憤怒的眼睛。
堯族人不會有這樣的眼睛的……下一刻,秦夜的拳頭已飛起而至,正中胖子肥碩的臉。
眾人震驚的眼神中,胖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噴灑著血跡的拋物線,重重的落在不遠處的大門口。
“秦夜!”小妍急忙跑上前去,拽住秦夜的衣袖,神色緊張的說:“你這樣子,會被派人扔到礦坑裡喂狼的……”話音未落,一聲不大不小的輕呵從門口傳來。
“哪個不長眼睛的,髒了本大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