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上下痕癢難耐,就像被捆住手腳扔進了的螞蟻的巢穴,被那數量恐怖的軍團包圍,撕咬,蠶食,無法掙脫。
恨不得立即昏睡過去,但是大腦中總有一股冰涼的氣息,維持著神志的清晰。
身體不能動,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見,喉嚨喊不出聲。
意識仿佛墜入了一片無意義的混沌中,世界也變得虛無,唯有痕癢是真實的。
漸漸地,痕癢變成了酸痛,劇痛,然後痛感慢慢衰弱,終於有了一點別的觸感。
嘴巴與鼻孔裡不斷有液體滲入,鹹鹹的。
我是掉進水裡了麽,但是怎麽沒有被淹死?
嗯,呼吸道被某種液體倒灌,肺部竟然一點也不難受,暖暖融融的,一點呼吸困難的感覺也沒有。
不會變成一條魚了吧。
這種奇怪的狀態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發現可以睜開眼睛了。
外界的光線並不強烈,當瞳孔不再縮小的時候,視線中出現了一個透明的箱子,內部填滿了淡黃色的不知名液體。
如同一個立起來的水晶棺材,足夠一個人成年男性直立其中。
關於箱子的高度,完全不必測量便能夠知悉,因為觀察的視線就是從內部看出去的。
他正赤身裸體地懸浮在箱子的液體中。
就像是學院裡的某些生物標本。
所以,是被弄成標本了?
不對,標本都是用死物鹵製的。
我還活著。
四周的牆壁是熟悉的黑色金屬板,看來還是在那條怪船裡。
看向所處空間唯一的光線來源,一個像鍋爐的半球狀黑色構件中央,懸浮著一個散發著暗紅光芒的方塊,約拳頭大小,緩慢地旋轉著,不時往外噴射出一條條光柱。
光柱被“鍋爐”所吸收,沿著其表面刻畫精細的光路流轉,進而傳遞到外側連接的其他機械構件上,一系列結構錯綜複雜的齒輪與連杆,便唰唰唰地運轉起來。
難道,眼前的“方塊”與“鍋爐”,便是這艘船的動力核心?
雖然早料到推動這艘怪船前行的,不會是自己見過的任何一種動力系統,但是如此奇異的景象,還是讓他合不攏嘴。
合不攏嘴也喊不出聲,便又吞了一口鹹膩膩的液體,味道不太好,但好像可以充饑。
饑不擇食,說的就是當下的這等窘迫姿態。
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將頭部稍稍低了下去,好讓液體更容易滑入食道裡。
這一低頭,又是大吃一驚。
昏暗的空間內視物不易,但不可能漏掉那抹驚豔的白色。
更可況白色就在腳下,一動不動,像是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對了,記憶之中,自己最後還是被瓊斯擊倒了,那時候少女還沒有清醒過來,難道?
心急如焚,他開始猛烈地錘擊透明箱子的內壁。
但是箱子的硬度超出了他的預計,無論怎麽拍打敲擊,都沒有似乎破裂的跡象。
難道是水晶?
以初階四段的力量,在透明材料中,也只有水晶的硬度才能夠承受。
但是他從未聽說王國內,有哪一家水晶加工廠,能夠製造出體積如此空前“龐大”的水晶。
更可況,那種光滑的手感,倒是更像近十幾年才興起的另一種透明材料——玻璃。
玻璃的原材料來源廣泛,不像水晶那般,受到天然礦場的稀缺限制,可以大量的使用,大塊地鑄造。
只可惜鑄造過程相當麻煩,各種生產成本計算進去,一點也不比水晶便宜,甚至在發明之初,整體成本還要略高於水晶,直到最近幾年鑄造工藝的改進,才得以與水晶持平。
大塊的成品,光滑的手感,都很符合現在觀察到的特征,只是以玻璃的硬度,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全力一擊。
腦中飛快地閃過各種關於材料的情報,卻還是找不到任何脫困的辦法。
忽然間,他隱約聽到了咕嘰咕嘰的叫聲,聲音經過液體傳到耳中,有點失真,但是那個在箱子前上下晃動的雪白小毛球,讓他知道了叫聲的來源。
小毛球好像比他表現的還要焦急,撲騰著短小的翅膀,使勁地把透明箱子旁的一個金屬杆往上頂。那根金屬杆,跟他之前駕駛船的操作杆類似,不過至少短了一半。
在小毛球的不懈努力之下,金屬杆緩慢地向上移動,直到被推至盡頭,傳來哢擦的一聲,正前方的透明箱壁,漏出了一塊縫隙,箱內的淡黃色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當第一口鮮冷的空氣流入肺部時,夏爾忍不住劇烈地咳嗽,直到把呼吸道中殘留的液體都悉數吐出時,才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平複下來後,他沿著箱子裂開的縫隙,掰開了擋在前方的透明箱壁,然後歪歪斜斜地跳到了地板上。
腦部還有些脹痛,身體也有些僵硬。
一個不小心,摔倒在地板上,卻看到了少女毫無血色的臉龐。
蒼白如紙,氣若遊絲。
看來自己昏迷的那段時間,少女也一直昏迷在這裡。
既然自己現在安然無恙,那至少說明,少女最後用某種方法,打敗了瓊斯。
只是強如瓊斯,那是那麽容易打敗的,看到少女此刻的模樣,不由得心裡一痛。
摸了摸手腳,冰冷如鐵,這可不是什麽好征兆。
一種胸口被堵住的窒息感驟然而至。
連忙伏低身子,用耳朵貼住對方的胸口,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直至聽到一點微弱的搏動,才終於長長松了一口氣。
幾乎是熱淚盈眶的,他把少女背在身後,找到了熟悉的爬梯。
離開幽暗的空間,發現來到了塔樓的第一層,原來剛剛所在的地方是塔樓正下方的船身內部。
又繼續爬到了三層,將少女放到床上,或許是搬動的動作太大,少女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那道軟軟糯糯的聲音頓時讓夏爾精神一震。
不斷呼喚道:“女巫小姐,快醒醒,快醒醒,女巫小姐……”
唇瓣微張,如涸澤之魚渴求著雨露。
她應該是渴了。
想到剛剛醒來的病人, 體虛氣弱,不適宜馬上喝涼水,便跑到一層的雜物堆裡翻箱倒櫃,好不容易找到了兩個碗形的器皿,一大一小,裡面空空如也,不知道原來裝的是什麽。
但也無所謂了,能夠用就好。
用河水衝洗乾淨了兩個器皿,抓魚,用大的那個裝魚和水,撿柴枝生火。
湯水沸騰,鮮香飄溢,即便沒有任何調料,也足以讓轆轆饑腸嗷叫。
但是他沒有立刻進食,而是用小的那個器皿盛了小半碗,爬到了塔樓三層。
走到床邊,輕手輕腳地將少女扶起,半依在自己的身上,又吹了吹熱氣騰騰的魚湯,反覆試了試溫度,才喂到少女的嘴邊。
可能是聞到了熱食的味道,少女有了反應,粉舌舔了舔碗裡的湯水,又皺著眉頭縮了回去。
夏爾這才想起對方好像是個素食主義者。
不過現在可不適合食用那些生冷的果子。便板著臉,裝著嚴肅地語氣命令道:“想快點好的話,就乖乖地喝了它。”
反抗無力,少女在夏爾多半強迫下,無奈地吞下湯水。
一開始只是勉強地地咽了幾口,終究是饑渴難耐,咕咕地全喝光了。
少女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夏爾像是放下了心頭大石,松了一口氣,看到那道倔強的秀眉一刻也不曾松開,忍不住打趣道:“怎麽樣,我煮的魚湯,味道還不錯吧?。”
“真難喝。”
“哈哈,還嘴硬,明明喝得一滴不剩了。”炫耀似地向對方揚了揚手中的空碗,突然臉色一僵,連手部的動作也定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