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有螳臂擋車的勇氣,原來有那種殘次品。”睥睨著面目猙獰地向自己走來的夏爾,瓊斯嘲弄道:“可惜殘缺的就是殘缺的,怎麽能與完整的福音相提並論!”
他抬起一隻手掌,向下輕輕一揮,就像隨手拍死粘附在身上的瓢蟲一樣。
夏爾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甲板上的肢體有些扭曲,但還沒有死。
便又站了起來,繼續向前。
“還不死心?”
雙掌連閃。
眼中再次出現了一片絢爛的星空。
好美。
再次站了起來,往前走。
“為了一個異端客死他鄉,也值得?”
值得,他很想這樣說,但是臉部的肌肉,咽喉的聲帶,早已腫脹得失去了機能。
於是他選擇用另一種方式來回答。
戰技,身後即吾鄉。
啞色的長劍起舞,暗影連動,帶來了疾風暴雨般的道道弧線,密密麻麻,落在了瓊斯的身周。
“咦?中階五段力量!怎麽可能?那種殘次品怎麽可能會提升這麽多?難道你是騎士團的人?”
夏爾不知道對方口中的“騎士團”是什麽。
騎士他當然知道,現實中也是有的,但大都存在於歷史書或者傳記小說中。
作為曾經貴族體系的中流砥柱,騎士階層早已退出了歷史舞台,如今還保留著騎士封號的,都是一些歷史悠久的家族,這些家族的子弟大都不再騎上馬背作戰,隻將封號作為一種往昔榮耀的見證。
畢竟現代王國軍隊裡的騎兵,全都是受雇於國家的職業軍人,再無貴族平民之分。
至於“騎士團”這種說法,則是徹徹底底的歷史了。
“你是哪位團長的手下?”瓊斯謹慎地問道。
夏爾無法作答,也懶得回答。
終於可以不用謹慎地計算體力消耗,隨心所欲地揮霍戰技了。
當縱情殺戮的欲望,與盡情釋放的力量一相遇,便是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明知道只是曇花凋零前的刹那綻放,也阻擋不了那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突刺,格擋,粘連,滑開,再突刺。
攻防兩種戰技輪番交替而上,攻如火侵,守如徐林,進時風高浪急,退時淵臨嶽峙。
夏爾傷不了瓊斯分毫,瓊斯也前進不了半步。
身上是傷口添了一道又一道,胸中的決意便增了一分又一分。
經歷了不知多少次衝鋒之後,終於某次被擊翻在地,再也起不來。
脊椎好像斷裂了,已經感覺不到四肢了。
頸部這樣扭曲著,也掰不回來了。
腦袋這樣大角度地歪向後方,也正好,雙眼能看到一直拚死守護的那裡。
瑩瑩星輝依舊,安恬如童夢中的白蘭。
“結果到最後,還是不知道怎麽念你的名字。”
……
“切,自不量力的下場。”踩了踩地上已經變僵硬的軀體,瓊斯不屑再看一眼。
走到少女身前,撿起一塊熒光石,深吸一口,凝神,睜眼,目光中流露出興奮近乎癲狂的神色。
“哈哈哈,居然是如此純粹的氣息,不枉我在河邊苦追了一天一夜,終於抓到了一條大魚!”
瓊斯忘情地大笑著,洋洋而無忌,笑聲尖利似刮鐵,淒厲勝猿啼,回蕩在大河兩岸,驚走了夜獸,零落了棲鳥,浮白了遊魚。
終於,連亙古祥和的星空也受到了驚擾,不再安寧,一方天域的星辰驟然被點亮,交織成璀璨奪目的一片,連圓滿的月色也顯得暗淡無光。
不多時,純白的星光如飄絮紛紛落下,地上的熒石像是感受到了自遙遙蒼穹之上的某種感召,引導著星光的軌跡,落到了少女身前。
異象隻持續了不到半刻鍾,瓊斯的笑容早已僵硬在臉上,原本笑眯了的眼睛開始慢慢睜圓,圓滿而暗淡,一如此時天上的圓月。
圓月被星輝所掩蓋,瓊斯的眼前則出現了一片星空。
星空很小,但是其中星辰運行的軌跡卻同樣的深奧繁雜。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瓊斯毫不懷疑,那就是真正的星空,迷你的星空。
按理說,除了王立學院裡的星象學者,以及教會的月相研究院,普通人少有涉獵艱澀難懂的星理學。
但是瓊斯不是普通人,他是異端裁決所十二支裁決團之一的領導人,是教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裁決長。
他分得清什麽是真正的星空,什麽是虛構的假象。
他知道一些星辰間的秘密,一些古籍中的暗語,一些傳說中的真相。雖然不足以比肩教會中的某些的大能,但對此刻倒影在瞳孔裡身影,卻流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因為了解,所以震驚。
那個純白的身影原本就是他的獵物,是讓他欣喜若狂的“大魚”。
只是此時的獵物,已然掙脫了獵人的束縛,以身後的星空為依托,懸浮於半空中漠然地俯視著他。
這麽多年了,除了教會裡面的那些個老怪物,還有誰敢俯視他嗜血者瓊斯。
他自以為今夜的不過是一場鬧劇,隨著那個年輕的監察員倒在腳下,一切就該像從前一樣,所有敢於擋在他前進道路上的障礙,都將被摧毀,所有的榮譽,都將歸於他一人。
記憶之中,自那年月神的福音降臨他身上後,就再沒有嘗試過失敗的滋味。
直到他發現,那雙毫無情緒波動,淡漠到近乎死寂一般的眼睛,俯視著自己。
那是額間纏繞的青絲,也掩蓋不住的兩點猩紅,甚至比他原先肆意張揚的紅發更加紅豔,更加濃厚,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紅。
他從來不知道,世間上竟有這種令人如此絕望的紅色,甚至比他打拚多年積攢下來的“嗜血者”名號,更令人絕望,絕望到令人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力氣,只有口中近乎哀嚎一般的胡言亂語。
“怎麽可能,騙人的,騙人的!怎麽可能!聖典的記載?遠古的傳說?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毀滅之瞳’……騙人的……騙人的……”
他開始激烈地掙扎,但是無論怎麽掙扎,都無法抹去心頭間無窮的絕望。 www.uukanshu.net
他想逃離此地,但是一人之力哪逃得過一片星空的包圍
他想閉眼不看,但是一抹血紅早已經深深烙在靈魂之上。
他只能不甘地大喊,不甘心明明一直勝券在握,怎麽突然就面臨滅頂之災。
終於,不甘的聲音漸漸逝去,一同逝去的,還有在甲板上經歷了解離、破碎,然後隨風消散的某個焦黑的身體。
撲通,迷你的星空一消失,少女纖弱的身軀便跌落到甲板上。
雙眼再次被一抹白布所覆,裸露在外的臉頰卻是異常的蒼白。
“咕嘰咕嘰!”
白色的小毛球不知道什麽時候飛離了發梢,盤旋在身前的某處。
看到那具已經變得僵硬的軀體,少女微不可察地輕歎了一聲,卻不再隻空洞有氣流音。
先前短短片刻的戰鬥,已經耗盡了她花了一整天時間,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星辰之力。
疲倦如洪水猛獸一般席卷了全身,為了安全起見,她應該保留體力,並盡快地恢復力量。
畢竟這是一個對她來說相當陌生的世界,甚至可能是充滿敵意的世界。
在有足夠的力量行動自如之前,她應該悄悄躲起來休養生息。
但是她沒有。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用短杖支撐著身體,艱難地挪動到小毛球盤旋的下方,伸出了手。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抓緊,拉動,脫手跌倒,再抓緊,往塔樓方向一點一點地移動,趔趔趄趄,雙手卻再也沒有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