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船駛入河灣,瓊斯再一次拉近了與船體的距離,甚至到了跟船體幾乎平行的位置,夏爾已經清楚地看到那柄閃爍著寒光的鋸齒長劍。
船的速度還在不斷下降,機器齒輪間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終於在到達彎道最深處的一刹那,只聽見岸上傳來一聲震響,那道奪目的紅色自地上彈起,如同投石機上拋出的燃燒彈一樣,在船與岸邊的寬闊河面上拉起一道弧線,砸向甲板。
就是現在!
幾乎在看到對方躍起的一瞬間,夏爾就按動了操作杆上的握把,熾烈的電漿立時激射而出。
可惜由於時間倉促,準頭稍差,船首的部分電光在中途折向了岸邊,引燃了幾顆樹木。
好在大部分的還是順利擊中了目標,閃電自鋸齒長劍頂端而入,瞬間淹沒了還在半空中的那個身影,夏爾看到那柄劍被閃電擊中之後,很快便燒成為通紅的鐵水,流入濤濤河水裡。
閃電的炸響聲讓夏爾的精神微微一震,立即拉動第一根操縱杆,控制船體飛速駛離彎道。
被擊中的瓊斯變成了焦黑的人形物體,撲通一聲落入河水中。
成功了!
夏爾剛想激動地大喊一聲,一道嘹亮而淒厲的吼聲,從後方的河面上傳來,充滿了仇恨與不甘,讓人毛骨悚然。
“竟然還活著?”
恐懼再次籠罩在心頭,顧不上表盤指針已經臨近紅色區域的邊緣,夏爾立即將第一個操作杆拉到盡頭,船體上機械構件,瞬間如同暴躁的野獸一樣,發出了令人不安的嘶吼,再次將速度攀升至最高峰。
表盤的指針終於來到了危險的紅色區域,但是夏爾卻不敢將速度降低。
生死存亡的時刻,分秒必爭。
這種程度的閃電攻擊,常人怕是連百分之一都無法承受。
但連這種目前最強的攻擊手段,都不能擊殺瓊斯,高階的劍士到底是怎樣可怕的非人存在。
由於速度一直維持在最高水平,指針遲遲不離開紅色區域,船身的震動越發的劇烈。
夏爾有些擔憂地看了眼甲板上的少女,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因為這種震動受傷。
還好包圍著少女的光團,似乎有良好的穩定的作用,安坐如北方的巍巍群山,連甲板上的熒光石塊,也絲毫沒有受到船體顛簸的影響。
確認了少女的安全,夏爾便再無顧慮,一直維持著全速前進。
到了正午時分,瓊斯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岸邊。
那頭張揚的紅發早已消失無蹤,隻余下一個禿頂,卻並不光亮,和軀乾四肢一樣焦黑冒煙,狼狽不堪。
但是那雙噬人的眼神,卻越發地凌厲,回蕩在兩岸的咆哮聲,越發地急亢,配合著這幅尊容,竟比原來更像傳說中的惡魔了。
深知對方已經吃過了一次虧,斷然不會再輕易上當,夏爾便不浪費精力尋找一擊必中的時機。
看了看已經離開了紅色的區域的指針,他果斷朝著對方身前的位置,按下握把。
熾烈的電漿再次噴薄而出,引燃了瓊斯周身的樹木,也有一部分擊中了本人,讓他立即僵直在原地,再次被船甩在了身後。
這樣以干擾為目的的攻擊方式,不用費力去瞄準,明顯比直接命中本人要容易得多。
雙方在河面與岸上展開了激烈的追逐戰,當瓊斯快要追上來的時候,夏爾就會毫不猶豫地給對方“雷霆一擊”,由於夏爾不再糾結於攻擊一點,而是將“閃電”全面鋪開來,這樣的范圍攻擊,除非瓊斯遠遠躲開,否則根本無法閃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定住,甩開。
貓捉老鼠的戲碼一直上演到了傍晚,夏爾握著操縱杆的手都已經麻木了,只能機械的重複著操作。
可能因為閃電的使用次數太多,船的速度明顯下降,已經達不到之前的最高航速。
更糟糕的時,被多次電擊的瓊斯,似乎已經漸漸適應了這種強度的攻擊,每次被擊中到追上來的時間間隔,有逐漸縮短的趨勢。
“對相同類型相同強度攻擊會慢慢產生抗性,原來高階還有這種特質。”
這個意外的發現如果放在平時,肯定會讓夏爾興奮不已,但現在不過是讓原本就焦躁難安的心,再蒙上一層陰霾。
入夜的時候,少女身上的光芒越發地顯得濃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看到了對方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奈何他對於少女的狀況近乎一無所知。
這時候,船的最高速度已經降到了原本的二分之一。更不幸的是,最近一次的電擊,似乎只有末端的幾根金屬杆擊中了瓊斯,其他位置的“閃電長杆”都只是無力地閃了一下。
這讓瓊斯幾乎沒有任何停滯,就追上了來。
恐怕下一次攻擊,對方就會意識到這裡的狀況,到時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登船了。
看了看天色,距離和少女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夏爾知道自己必須再想別的辦法。
怎麽辦?
利用老頭教的劍術第二式拖延時間?
但是直接硬乾的話,恐怕用了第二式,也不會是對方的一合之敵。
等級的差距,自己無論是在力量、速度和身體強度的哪一方面,都差了對方一大截。
慢著,等級的差距?
他想到了皮囊裡的兩個“證物”,不對,加上之前在船上處理屍體的收獲,已經有四個了。
難道真的要用那種東西?
萬一……
心裡掙扎了一會,他突然長歎了一口氣,眉頭慢慢松開,拳頭慢慢握緊,像是下定了決心。
“本來就處在生死的邊緣,居然還瞻前顧後。呵呵,橫豎都是死,還不如拚這最後一把。至少……得讓她活下來。”
船體開始減速,直至停下。
岸上的瓊斯也跟著停下來腳步,卻沒有立即登船,也沒有再表現得暴跳如雷,反而用狐疑的眼光來回掃視了一翻,才終於一躍而起,重重地落到甲板上,強大的衝擊力震得整艘船在水面上晃動不已。
在他的面前,夏爾亮出了劍,將少女擋在了身後。
“我認得你,監察院的。”瓊斯看了眼夏爾,冷冷道。
“王國監察院,助理監察員夏爾.蘭卡斯特,請賜教。”名號一報,按照王國貴族間的規矩,便是正式的宣戰。
瓊斯啞然失笑,指了指他手中的黑袍長劍,不以為然地說道“你不是我對手。先前的冒犯姑且當你年少無知。放下劍,退下吧。”
“是要放我一條生路的意思?”
“你該感到慶幸,我今晚的目標並不是你。”
嗜血者瓊斯竟然會放敵人一條生路,夏爾突然發現老頭杜撰的那位幸運之神,並非全然隻對自己有惡意。
真是讓人意外的感動呢,在心裡微微地歎了口氣。
然後,他既沒有放下劍,也沒有退後半步。
“王國監察院護不了你!”瓊斯厲聲喝一喝,下了最後通牒。
回答他的,是夏爾高舉於頂的長劍。
“呵呵,原來如此。看來是不能留你了。”
默言,眯眼,目露寒光,一股無形的威壓排山倒海而來,壓得夏爾有些喘不過氣,不得不集中精力控制著呼吸的節奏,以免漏出破綻。
他從來沒有天真地以為,沒有了劍的高階劍士,就沒有任何攻擊力。
既然劍加身都傷不了分毫,那麽高階劍士無比強悍的身體,本來就是可以用來戰鬥的武器。
趁著對方還在觀察身後的異狀,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快起急落,暗紅色的液體瞬間沒入胸膛,
一種股燥熱自胸腔向四肢百骸擴散,短短幾秒鍾,呼吸粗重,心跳加速,甚至能清晰感覺到呼吸間的輕微停頓。
“福音”帶來的異狀遠遠不止這些。
那是一種世界被顛覆了的感覺。
一切都變了。
整個世界,包括他自己,頃刻之間,都不複正常。
他看到了長河月影殷紅如血;
他聽到了夏夜蟲鳴聲震如雷;
他聞到河水中魚屍的腐臭,他摸到脈搏間噴張的爆裂;
他舔了舔嘴角,腥甜如蜜。
他揮了揮長劍,殘影如電
啊,那是傳說中的破空之聲麽,什麽時候,自己的力量變得這麽強了?
那才是真正中階的力量麽?
還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無望了。
但是為什麽,明明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隻覺得很生氣,很憤怒,很暴躁。
只是很想,很想把看到的一切活物都撕碎。
該死,竟然還有這種副作用。
還是很想殺人啊。
殺吧。
不可以
殺吧,明明很想的。
不可以,不可以。
他可以,自己也可以。
唯獨她,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往身後看了一眼,雙目通紅,唇破血染。
我好像等不到跟你約定的時候了。
我好像已經,壞掉了。
毅然決然地把頭扭了回來,他一步一步走向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