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趙含章用力搓了幾下臉,趕緊翻身爬起來。伸胳膊蹬腿活動一下身體,將手指塞到嘴裡吹出尖利的哨響。在一片罵娘聲中,把二龍山的人一個個踹了起來,一群殺千刀的又帶著起床氣跑出去將鄉勇們踹起來。一千多人分作若乾個百人隊跟在趙含章屁股後面扯出長長的隊形繞著村子跑起了圈。
約莫跑夠了三公裡多一點的樣子,趙含章領著稀稀拉拉的隊伍跑回村子,沒有對吭吭哧哧跑得稀稀拉拉的隊伍作何表示,不表揚堅持下來還尚且能有余力的老兄弟和部分鄉勇,也不批評掉了隊的。自顧自打水洗臉,弄個樹枝嚼吧嚼吧權當刷了牙。
從老鄉家裡借來了桌子椅子給趙含章等人單獨開了幾桌,擺了滿桌子的肉菜,每個席位前還有個杯子,酒已經斟上了。
隔著大老遠,馬鳳武就扯著嗓子喊道:“妹夫當家的,快點過來吃飯了,哈哈,老子好久沒有吃過這麽好的酒席了,今天非要好好喝他兩盅不可!”
趙含章定睛一看,夫人馬鳳英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顯然是給自己留的,其他山寨的人已經圍坐到桌子上就等著趙含章上桌子端起碗筷。留給趙含章的位置右手側坐著朱晟林,再往右是馬鳳武陪著楊國正爺孫倆。
而鄉勇們則是五口大鍋裝著飯,旁邊用大木盆盛著湯,菜。大家排著隊一個個各式各樣的大海碗打飯。打到飯的就在一旁三五成群的蹲著吃。不時看向幾張席面子上的人,羨慕者有之,不滿不痛快的也有。
趙含章有些猶豫的過去坐到桌子上,咬牙拿起碗筷在滿桌子的注視下將筷子往菜盤子湊了湊,又長歎一口氣放下來直搖頭。這樣兩極分化太嚴重了,寨子眾人坐桌上人模狗樣的吃吃喝喝,鄉勇們在一旁蹲著。這樣下去時間長了,人心必然就會散了,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想著想著趙含章沒了胃口,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放也不言語。
“怎麽的,妹夫?飯菜不和胃口?要不讓廚子們換換?”馬鳳武關切的問道。身後馬鳳英同樣一臉關切而又不乏自責的看著趙含章。
趙含章沒有回答,反問道:“有聽說過闖王麽?”
馬鳳武兩眼珠子一瞪,胸脯一拍道:“妹夫你放心,有咱們這麽多弟兄在,我管他什麽鳥闖王啥王的,這麽多弟兄們並肩子上,你怕什麽?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咱們都給他撂翻嘍!”
趙含章看了看一腦袋黑線的朱晟林等人,長歎一聲問道:“那你知道李天王不,就是哪個病死在南京的那個?咱爹當年給他磕頭的那個?”
馬鳳武舉著杯子大喊一聲“弟兄們,咱走一個!”說罷,一飲而淨再將杯子滿上一揚脖子灌下去,屏息回味一下才長呼出一口氣問道:“他怎麽了,不早死了麽?”
“我是說你知不知道這麽大聲勢的太平天國怎麽就敗了?”趙含章語重心長的問道。
“吃菜吃菜!來喝!”馬鳳武惡鬼似的塞一滿嘴肉,含糊不清的招呼眾人。嚼吧嚼吧翻著白眼咽下去之後,又灌了一口酒,才一邊倒酒一邊說道:“還能怎麽的,不就是滿清的實力太足,還有曾國藩這些漢人幫著外人唄,你也吃!”
“哎……我跟你說啊,咱們這還才哪到哪啊,就這樣不合適,真的不合適。我跟你說啊,這闖王李自成……”趙含章開啟教學模式,將肚子裡僅有的一點貨倒出來。
馬鳳武哼哼哈哈的應付著,一邊變身開啟吃貨模式,不止自己胡吃海塞,
還前後左右忙活著招呼大家吃。 “額……”趙含章的詞用完了,卡在那一時想不起來再說點什麽。
“我說妹夫,你就別操心那些沒用的了,你看看咱們現在條件好點了,怎麽也讓弟兄們吃點好的,這頓吃完了指不定下頓還吃不吃得了呢!要我說啊……”馬鳳武吃得差不多了,端著杯子又一杯沒一杯的喝著酒反過來給趙含章作思想工作。
趙含章一看,得!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這吃都吃了,還能怎麽著自己也跟著吃點吧!操起筷子夾了點菜放到碗裡埋頭一邊吃一邊想轍。
趙含章的便宜媳婦馬鳳英就是這點好,不怎麽摻和男人間的事情,低頭淺笑著吃飯,看趙含章開始吃了,還顧著夾點菜放到丈夫碗裡。總算讓趙含章心裡有了那麽一點安慰。
吃著吃著,一想不對,抬頭一看,馬鳳武一臉促狹的望著低頭吃飯的趙含章得意的笑。心頭無名火起來,將碗往桌子上一頓,舉目一看,鄉勇們也吃完了。自己想的全給大舅哥給攪和了。
事情都發生了,再說什麽也沒什麽意思。趙含章在馬鳳英關切的目光下離了桌子, 找了些個自願的,領著到各家各戶幫忙條點水,掃個院子,修個房子什麽的。
這邊馬鳳英嗔怪的看著大哥,馬鳳武被看得渾身發毛,嘟噥道:“我這也是為了寨子好嘛,弟兄們都多久沒有吃點好的了,妹夫的心思咱們也知道,可是總要等弟兄們緩緩吧,再說了,咱們總要吃點好的吧?我說妹夫也是,盡瞎折騰!”
“哥,含章為了給爹報仇才這麽操心的,你能不能別添亂。”馬鳳英責備道。
馬鳳武老大不痛快說道:“我添亂?我說你也勸勸妹夫,別光想著怎麽當這個果敢王,要是沒有咱們寨子的幾十號弟兄幫襯著,他不要飯就不錯了。你看看他,為了幾個小老百姓殺了五百多人,還連帶著大家夥在外面躺了一夜的地。這我都忍了。
可是,報仇的事情沒有見他這麽熱心過。他這都要當土皇帝了,爹的仇人一個沒死。你說說這叫什麽事呢?”
馬鳳英不知道怎麽說,愣愣的看著大哥。
“你跟他說說,這仇我跟鳳文不指望他了,他不願幫咱們報,我們自己來!都說女生向外,我開始還不信呢,現在看來這妹子我們娘家人還真指望不上了。”馬鳳武一揚脖子灌下一杯,絮絮叨叨的說道。
這邊親哥哥怪罪著,那邊自己名義上的丈夫跟自己根本就不熟,雖說是同床共枕的情義,可也僅限於同床共枕而已,連周公之禮都還沒有行過。兩人一直客客氣氣的,總共也沒有說過多少話。讓哥哥這麽一怪罪,頓時失了依靠,淚眼朦朧的跑到一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