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宅坐落於浦江市東郊區,是隱藏在鋼筋水泥森林中的鄉村。整片整片的農田包圍著一排排的房舍――那是村民們在自家宅基地上,根據自己的喜好和經濟實力建造的住房。一條條的小河從農田和房舍邊穿過。放眼望去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色。
一條雙向六車道的公路是連接馬家宅和他周邊村莊的主要道路。此時,一輛公交車正行使在公路上,並向左拐進一條鄉村小路,兩邊的景色立即由灌木和喬木組成的綠化帶,變為了整片整片的農田。公交車在一個豎著站牌的公交站點停了下來。一個約莫17、18歲年紀的女孩背著磨損嚴重的黑色雙肩包下了車。這站下來的就隻有她一個人。她左顧右盼一會兒,朝車站對面的一片住宅區走去。
那裡有六幢外觀一模一樣的公寓。這是馬家宅村委唯一的一個公寓小區――建新公寓。80年代末,90年代初,村委為了響應政府“建設新農村”的號召,在馬家宅村委外圍征集了一批土地,造起了這幾幢樓。然而,大多數村民習慣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耕生活,都不太願意居住在這種公寓式的住宅內。於是,在造完這6幢樓後,此項工程也被擱置了。這6幢樓就成了馬家宅村委的一道獨特風景線,與周邊的景致格格不入,顯得十分突兀。然而,這也成了馬家宅的一個地標,看到這群建築,也就意味著進入了馬家宅的地界。
由於,馬家宅村委周邊有不少民營企業和工廠,勞動力十分密集,且大都是來自外省市的農民工。十年前,不少馬家宅的村民搞起了副業,將閑置的空房租給那些農民工。有些村民,甚至在閑置的土地上造起了成片的矮房,靠房租來增加家庭的經濟收入。
現如今,最早一批入住建新公寓的村民們,在經濟大潮的刺激下,為了改善居住環境紛紛搬去了鎮上更現代化的高層公寓。這裡,除了部分老人外,大都作為出租房租給了那些外來打工者。而農歷新年裡,周邊的工廠大都關閉了,打工者們也都回家過年了。這幾幢公寓相比於馬家宅其他的地方顯得格外的冷清。
女孩在這六幢樓房間徘徊著,斑駁的牆體和模糊的字體已經無法讓人辨識出具體的門牌號。好不容易,她找到了要找的6號樓。走上門前台階,進入大樓內,她又傻了。從離她最近的左手邊開始數起,一共有5扇門,每扇門都是不同樣式的防盜門,到底哪間才是101室內?女孩小心翼翼地抬手敲了敲她左手邊的那間,也就是進門後的第一間。她運氣不好,這家沒人。隨即,她沿著右手邊的走道,向裡走去。她敲了第二家的門,依然沒人,她又向裡走去。就這樣,她接連敲了4戶人家的房門,但都沒人應答。她走到了最裡面的一間,敲響了房門,片刻後仍無人應答。女孩顯得十分失望,她決定上二樓試試運氣。於是,她又回到大門口,踏上了右側的樓梯。就在這時,她敲的最後一扇門終於開了。
一個顫巍巍的聲音詢問道:“誰在敲門?”
女孩興奮地跑上前去,只見一位滿臉皺褶、白發蒼蒼的老大爺站在房門口,女孩禮貌地叫了一聲“大爺”,並客氣地問道:“我想問一下101室是哪間?”
老大爺指了指自己所站的位置,告訴女孩:“我家就是101室。”
女孩一愣,隨即又問道:“那你家有沒有住著一個叫姚琴的女孩?”
老大爺也是一愣,搖了搖頭,說道:“我家就我和老伴兩個,
我們就一間房,沒有閑房出租。”說著,老大爺打算轉身進屋了。 女孩一看急了,急忙伸手拉住了老大爺,淚水不知不覺地在眼眶內打起了轉,但是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女孩問道:“那您知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住著一個叫姚琴的女孩?她是我姐姐,她已經好久沒有和家裡聯系了,爸媽放心不下特地讓我來找她的。”
“你確定找對地方了嗎?地址對嗎?”老大爺被女孩的淚水打動了,他重新審視了一下女孩,並滿含關切地詢問道。
女孩點了點頭,掏出一張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小紙條,攤在老大爺面前。
老大爺搖了搖手,說道:“我不認識字,而且我都80歲了,眼睛也不行,根本看不清。”
女孩抽泣了一下,收回紙條,將上面的字讀了一遍:“浦江市東郊區中心鎮馬家宅村建新公寓6號101室。”
老大爺聽完後,手搖得更厲害,並拉起女孩往外走。老大爺走到門口,指著旁邊的另一個門洞,向小女孩說道:“這裡是5號,你要找的6號樓在隔壁,要再多走一個門洞。”
女孩感激地向老大爺鞠了一躬,興奮地轉身跑向了6號樓。
建新公寓是每2個門洞為一個單元,共計12個門洞,6幢樓房。樓房與樓房之間不僅外形一模一樣,就連裡面的格局和房間設計都是一模一樣的。加上,房屋老舊和年久失修,第一次來的人的確很難找。
2014年農歷新年的正月初五,是財神爺降臨的好日子。一大早,村民們就高放鞭炮迎接財神爺,祈願新的一年裡能財運亨通。除了放鞭炮,村民們還會前往2公裡外的寺廟去燒香祈願。此外,每家每戶都有“祭灶”、“請早”的習俗,這是每年過年的規定動作。然而,就是這些在馬家宅村民們看來早已習以為常、司空見慣、最為普通的事,卻成了現在都市人眼裡所謂的“年味”。
隨著經濟的突飛猛進,不少國外的新潮事物不斷湧入國內。西方的各種節日、風俗已經被現代人全盤接受了。相反的,一些本土的固有的傳統和習俗卻被人們慢慢地淡忘了。很多人都說現在過年都沒“年味”了,他們通過各種努力嘗試著尋找它。一到過年,商家們也試圖通過布展極力營造出濃濃的年味。然而,無論再怎麽裝飾、再怎麽布置、再怎麽搗騰,那都是外在的。“年味”應該是融入在百姓的生活中的,是深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一種感受,它隻有通過人們的親身經歷和參與才能被體會到。
馬愛國一大早祭完灶、請完早,便騎著自行車前往附近的農貿市場采購食材去了,等著迎接女兒、女婿的到來。雖然,馬家宅的村民們都有自家的自留地,種植著各類蔬菜瓜果,不少人還在房前屋後的空地上飼養起了雞鴨等家禽。然而,豬牛羊等肉類,以及魚蝦等水產品還是需要依靠外來的補給,現代化的農貿市場和超市之類的場所也隨之應運而生。
從馬愛國家出發前往農貿市場必須先經過馬家宅村委會,正當他慢悠悠地騎著自行車路過村委會時,被村委主任馬玉娟給攔了下來。
“老馬,我正好有事找你。”馬玉娟二話不說將馬愛國拉進了村委辦公室,指著一個坐著的女孩,一臉無奈地告訴馬愛國,“這個小姑娘之前一直一個人蹲在馬路邊哭,不管別人問她什麽都不說。一幫熱心人把她送到我這兒來了。我想把她送去派出所,她死活不去。我說我去找民警來幫她,她就開始大哭。我實在沒辦法,能想到幫我的人也就只剩你了。”
馬愛國打量了女孩一會兒,向馬玉娟說道:“看樣子不是本地人,應該是外地來的。”
“我估計也是。”馬玉娟認同地點點頭。“會不會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了?難道是被人騙到這兒的?連隨身的財物都被騙走了,現在沒錢回家?”
“別瞎猜了,問問她不就知道了。”
“我的老大哥,要是她肯告訴我,我還找你幹嘛?”馬玉娟又是一肚子的苦水。
馬愛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女孩身邊,語調輕柔地說道:“我叫馬愛國,以前是馬家宅村委派出所的民警,現在已經退休了。你要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不願去派出所,可以告訴我,我可以試著幫助你。”
女孩一聽說馬愛國以前是一名民警,立即抬頭看了看他,一邊抽泣一邊說道:“我剛才去過派出所,那裡的警察說幫不了我。他們都幫不了我,你怎麽幫我?”
“謝天謝地,這丫頭終於開口了。”一旁的馬玉娟欣慰地說道,“還是你老馬面子大,我們都搞不定她。”
馬愛國轉身示意身後的馬玉娟不要打岔,隨即接著轉向女孩,說道:“你都還沒有告訴我你有什麽事需要幫忙,怎麽就知道我一定幫不了你呢?”
“可是連警察都說幫不了我了,你肯定也沒有辦法的。”女孩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懷疑馬愛國的能力。
“警察也不是萬能的,很多事情都超出他們的職責范圍,他們幫不了你。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幫你。不如你先告訴你有什麽事需要幫助好嗎?”馬愛國耐心的引導著女孩說出心中的事。
“我是來找人的。”
“她是這兒的人嗎?”馬愛國接過馬玉娟遞過來的水,嘬了一口,繼續問道。
“不是,她是我姐姐。”
“你姐姐叫什麽名字?多大歲數?”
“姚琴。21歲。”
“你呢?叫什麽名字?”
“姚琦。”
“多大了?”
“18歲。”
“你有她在這兒的住址嗎?”
“有的。”女孩伸手從外套口袋裡再次掏出了那張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小紙條,遞給了馬愛國,“就是這個。”
馬愛國仔細地看了一遍上面地址,繼續問道:“你已經去找過了,是嗎?”
“嗯。”女孩點點頭。
“那裡是沒有人,還是你姐姐已經不住在那兒了?”馬愛國繼續問道。
“沒有人。”女孩又抽泣了一下。
“會不會是你姐姐回家過年了?你們是哪裡人啊?”
“我們是安徽來的。我姐姐不可能回家過年,我就是從老家來的,她之前發過給我,告訴我今年不回家過年。所以,我才來這裡找她的。”
“能不能說得再具體點?比如,她什麽時候告訴你她不能回家過年的?為什麽不能回家過年?你的地址是哪兒來的?還有你是什麽時候到的?都找過哪些地方?”馬愛國不斷引導著女孩,試圖了解清楚事情的經過。
女孩認真回憶了一下,開口說道:“我姐姐是今年年初經過老鄉介紹到這裡打工的,據說是在一家製衣廠裡打工。一個多月前,我問她什麽時候回家過年。她說她今年不回家過年,想在過節時的工錢比平時多,找些臨時工做做。她還說,春節火車票難買,要把路費和賺來的錢省下來,寄回家給弟弟做學費……”
“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你和姐姐平時聯系多嗎?每天都會聯系嗎?”馬愛國打斷了女孩的敘述,問道。
“不是每天聯系,一周一至兩次。”
“是電話聯系嗎?”
“不是,她工廠活很多,她很忙,經常加班趕夜班。我們打電話的機會不多,我和她一般都是靠短信或是聯系的。”
“知道了,你繼續說。”
“我爸媽不太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面,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外出打工,就托我帶點她愛吃的家鄉土產來看看她。誰知道,我根據地址找到這兒後,就再也找不到她了。敲了半天門也沒人開,問了周圍的人,都說不認識她。還說,過年工廠都關門了,打工的都回家過年了,沒人留在那裡。”說著說著,女孩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聲音也哽咽了。
馬玉娟立即遞上了一包餐巾紙,馬愛國抽出一張給女孩。
女孩接過餐巾紙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後來,我費了好大的勁兒,向別人打聽到派出所的位置,想找警察幫忙找我姐姐。可是,警察一口咬定我姐姐肯定是回家過年了。我就把短信翻出來給他們看,證明我姐姐沒回家。他們就說我姐姐應該是找別的打工的地方去了,讓我自己再試著和她聯系聯系,他們沒有辦法幫我。我找不到姐姐了,怎麽辦?她會不會出什麽事啊?”女孩說到最後,情緒有些失控,放聲大哭。
馬愛國在馬玉娟的幫助下,好半天才勸住女孩。
“你的地址是你姐姐告訴你的嗎?”等女孩的情緒稍微穩住點後,馬愛國繼續問道。
“不是的。”女孩搖搖頭,“我一開始說要來看她,她不讓我來,說她工作很忙的,我來了也不一定能見到面。所以,她不肯給我地址。我手上的地址是從她匯款回來的匯款單上抄下來的。”
“那你到了這裡之後,有沒有給她打過電話確認地址呢?”
“我出發前就給她打過電話,到了之後又打過。但她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我給她發她也沒回我。”
“之前她的手機也是經常關機的嗎?”
“差不多,她打工的工廠老板管得緊,上班時間不允許他們用手機,再說她那麽忙也沒空用手機,手機經常是關機的。所以,我一般都給她發短信或是,她開機看到後再回復我。”
聽了女孩的敘述,馬愛國雙眉緊鎖。女孩過年不回家和家人團聚,然後又拒絕家人來探訪她,現在卻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蹤。這種種跡象裡都透露著古怪,引起了馬愛國的警覺。看來,此事必有蹊蹺。
“你姐姐有沒有跟你提過她在這兒有什麽要好的姐妹,或是男朋友之類的?”
女孩搖了搖頭。
“你有你姐姐的照片嗎?”
“有的。”女孩從包裡掏出手機打開,遞給馬愛國,說道:“這是她來這兒打工之前我們一起拍的。當時,她還說等以後賺到錢了,就把我也接到這兒來,不再讓我在老家種田吃苦了。”
馬愛國聽到女孩的話,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她的雙手。這是一雙布滿細小裂口的粗糙雙手,和大城市裡的同齡女孩細膩白嫩的手完全不同。此時,這雙手正緊緊地交握在一起,充分表達著主人不安的情緒。馬愛國看著這雙手,眉頭幾乎擰成了兩股麻花,同情和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女孩發現馬愛國在看自己的手,頓時滿臉通紅,低下頭不敢再直視對方, 雙手也不自覺地往袖子了縮了縮。
“你是什麽時候到的馬家宅?還去過哪裡嗎?”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也為了了解女孩去過的地方,馬愛國接著問道。
“我是昨天半夜在蚌埠坐的火車,今天早晨6點多到,然後,再坐了2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這兒的。”
“你的事情,我大致都了解了。你姐姐不一定是出了什麽事,也許像她自己說的,她找了一份別的臨時工。說不定白天在外打工,晚上就回來了。你別太著急,晚點我陪你一起再去找找,好嗎?”
女孩感激地看著馬愛國,眼裡充滿了期待,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般。
“對,對,小姑娘你別急,有我們這裡的‘馬神探’幫你,你一定能找到你姐姐。你不知道他很厲害的,上個月還幫忙抓到了一幫入室盜竊的大盜呢。”馬玉娟也在一邊給女孩打氣。
“什麽‘馬神探’呀?主任,你這也太誇張了。”馬愛國被馬玉娟誇得不好意思起來。他清了清喉嚨以緩解自己的尷尬,接著說道,“這樣,主任,你先帶姚琦去吃午飯,我還要去買點菜,中午女兒和女婿來家裡吃飯。回頭,我再來找你們,我們一起再上門去找找她姐姐。”
“行,你放心,小姑娘我先照顧著,等你忙完了,我們再去找她姐姐。”馬玉娟一口答應了。
馬愛國又看看女孩。她也點了點頭。於是,馬愛國便放心地離開了村委會,繼續前往農貿市場采購午飯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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