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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劍霽天》第1章 叔夜有子名為歌
  范國,摩閬郡,清荷縣,叔夜府。

  難得在梅雨時節有個晴天,叔夜雄穿著衣裳便服,靜立於涼亭內,負手而立,一邊觀賞池中蓮荷盛放之美,一邊口中吟詠讚美辭賦。頜下的半尺美髯隨著吟詠與微風吹拂上下飄動,加上俊雅的面容,叫人忍不住讚一聲,好個風流人物!

  “爹!爹~你聽我說~”

  驀然,一個看著不過五六歲模樣的小男孩從院中匆匆跑了出來,滿臉壓抑不住的急切興奮笑意。而他的身後,則跟著一位穿著沃裙的美婦,正滿臉慈愛溫柔的笑意看著小男孩。

  可能是興奮的厲害沒注意,加上年紀小步子邁不開,小男孩腳下突然被鋪在院中的石板絆了一下,向前撲去。

  不過不等小男孩摔倒,跟在小男孩背後的美婦突然身影一晃,如靈活的飛鳥一樣掠過,將小男孩提了起來,然後拍了拍心有余悸的小男孩的衣服,拂去不存在的灰塵並笑道:“歌兒,不要跑的這麽快,擔心摔著。”

  小男孩叫叔夜歌,是叔夜雄的幼子,而那美婦,則是叔夜雄的結發妻子,肖婉蓉。

  叔夜雄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叫叔夜詠,年前二十加冠之後入伍從軍了,此時正在邊關做事,不在家中。

  怯生生的看了一下不遠處正微微皺眉的叔夜雄,叔夜歌低聲道:“我知道了......”

  叔夜歌突然想起,自家父母,尤其是父親叔夜雄最不喜自己大呼小叫,跳脫失禮的樣子。剛才是午睡起來,夢見了一些新奇的事情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此時差點跌倒倒讓他腦袋一清,馬上就想起了叔夜雄的教誨。

  “垂頭喪氣什麽?你爹又不會吃了你!”叔夜歌的表現讓肖婉蓉又是憐惜又是好笑,瞪了一眼依舊橫眉冷目的叔夜雄,笑道:“你剛才不是說想要和你爹說說你夢中見到的事情嗎?快去吧!”

  叔夜歌長得清秀可愛,眉宇與肖婉蓉年幼時幾乎無二,若是換個裝扮,便是被人當做俏麗的女童也很平常,所以肖婉蓉對仿佛是小隻的自己的叔夜歌可是疼愛有加,比對叔夜歌的哥哥叔夜詠更甚,便是說溺愛都不為過......因為叔夜詠的面容更像是叔夜雄而非她。這讓叔夜詠還未前往邊關前抱怨了好幾次,說肖婉蓉偏心。

  瞪了一眼低著頭來到自己身邊的叔夜歌,叔夜雄輕歎了口氣,輕輕敲了下叔夜歌的腦袋道:“莫要再犯了!這般大呼小叫的樣子,若是叫客人看見了,會笑話的!”

  “知道了,爹。”

  “現在又沒有客人,歌兒也是有事想要早點和你說而已。”肖婉蓉輕笑著上前揉了揉叔夜雄敲過的地方,同時還吹了一下,輕聲細氣的問道:“痛不痛?你爹總是下手不知輕重。”

  “你呀!”知曉自己用的力道多少的叔夜雄無語的看著自家夫人,深深的歎了口氣:“就是你這麽縱著他,他才會這般模樣!叫人看見了豈不是笑話我們堂堂清荷叔夜沒有一點家教嗎!”

  “是~是~家教!可是你怎麽就娶了我呢?”肖婉蓉渾不在意的敷衍道:“當初你要娶我的時候,我可是野得很呐!我記得族中老人也都不同意呐~”

  莫看肖婉蓉現在是一幅溫婉婦人模樣,當年還未嫁給叔夜雄,遊歷范國江湖的時候可是凶悍的很。諢號是土氣又非常讓人有直觀印象的俏夜叉,一手家傳飛鳥劍,硬是將其鳥靈而活的劍意給練成了鷹抓鷲撲,迅猛異常,打起來比之尋常男子還凌厲凶猛幾分。

  噎了一下,叔夜雄無奈的歎了口氣道:“你這話說的......當年你那樣對我,我還能辜負了你嗎?而且那些陳年舊事提它做甚?你現在是安人,我也是朝廷言官,若是叫人拿了把柄,端的是麻煩的緊呐。”

  叔夜雄是朝廷官員,范國言官體系中的監官之一。

  由於范國四百年前立國時取范為國號,號稱天下典范,故而對正言直諫的諫官和監督百官言行的監官分外看中,所以單單敢於直言極諫,匡正君非,諫諍得失的諫官就有三十人,監督百官言行的監官更是百多人,再加上民間學院的直言之輩無數,可謂空前!

  “好了好了,現在又沒有外人,在家裡說話不要這麽酸不溜秋的!好好一個家,都叫你弄得死氣沉沉的了。”白了一眼正在說著苦口婆心的話的叔夜雄,肖婉蓉臉上帶著溫柔慈愛的笑容,對叔夜歌問道:“歌兒,你午睡一醒就急匆匆的要找你爹,有什麽事嗎?莫不是又夢到了什麽?是四個輪子的大鐵皮車,還是插著兩個翅膀會載著人飛在天上的鐵飛鳶?真不知道你幾乎未出過家門居然還能知道這些東西,這都是近幾年才出來的呢!”

  搖搖頭,叔夜歌怯怯的看了一眼叔夜雄,發現他臉上的寒霜都已經褪去,浮現了他最喜歡的溫和儒雅的笑容,於是笑道:“今天我夢到的不是大鐵皮車,也不是鐵飛鳶,是一個薄薄的小小的東西,裡面還有人會動呢!就和前些日子廟會的皮影戲一樣,不過和真人一樣,不只會動,還會哭還會笑,就是和皮影戲一樣摸不到......”

  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口齒清晰,條理清楚,除了用詞因為年紀幼小而不足無法準確的使用外,叔夜歌的簡直就不像五六歲的稚童。

  聽著興致勃勃的手口並用描述著夢中所見的叔夜歌,叔夜雄和肖婉蓉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欣喜與擔憂。

  欣喜的是自己的孩子這麽小就能準確的描述心中的想法,可見隻要調教好,未來成就必然不會低。擔憂的是......叔夜歌口中所說的東西,都太過夢幻了。雖說都是夢見,但是常人哪能平白夢見這些東西?還是近些年才出現的東西?

  所謂四個輪子的大鐵皮車還有插著兩個翅膀會載著人飛在天上的鐵飛鳶,指的就是汽車和飛機!可是這些東西清荷縣全都沒有,便是下轄清荷縣的Z城也隻有寥寥幾輛汽車而已,飛機隻有軍隊或者京城才能見到!

  不過聽到叔夜歌說的皮影戲,叔夜夫婦就放下心來。前些時日他們就帶著叔夜歌在廟會上看了皮影戲,隻當是叔夜歌玩心起來了還想再看,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肖婉蓉輕笑道:“這樣啊,和真人一樣的皮影戲啊......還記得那些小人都演些什麽嗎?狐女報恩?蛇妖掀浪?”

  肖婉蓉說的都是前些日子廟會上表演的皮影戲。

  “嗯嗯~”搖搖頭,叔夜歌歪著頭想了片刻後道:“不知道那些人演的是什麽,但是好像很好笑的樣子。而且那裡面的人好像有蠻人,頭髮短短的,黃黃的,衣服也怪怪的。”

  “蠻人?清荷最近有蠻人來過嗎?”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叔夜雄看向同樣一臉疑惑的向他看來的肖婉蓉,然後臉色嚴肅的沉聲對叔夜歌問道:“歌兒,你是怎麽知道蠻人的?清荷近年都沒有蠻人出現,你又沒有去過Z城,哪裡知道蠻人這事兒了?”

  “書裡啊,書房裡面有很多書都說到了蠻人......金發碧眼的、斷發文身的、披發左衽的......很多蠻人呢。”眨巴了一下眼睛,叔夜歌掰著手指說著他在書房內的藏書中看到的對蠻人的描述。

  “這樣啊......”松了口氣,叔夜雄臉色柔和了下來,輕聲道:“我還以為Z城那群蠱惑人心的景教徒跑這兒布道傳教來了......說來也是,Z城也就算了,這清荷乃是我叔夜一脈的根基,族中老人豈會叫他們進來宣揚那鬼神邪說。”

  景教,並非是范國的固有宗教,也非范國所在的東夏所誕生,他們來自西域百國。隻是來東夏傳教布道近千年過程中,他們融匯了許多東夏的學說思想,與西域的教會已經分開,隻算是有些淵源。

  不過既然清楚了景教徒沒有來清荷縣傳教布道之後,叔夜夫妻自然是放松了許多。

  “呵呵,說的也是,恭老怕是會打斷他們的腿吧?他老人家最看不得神神鬼鬼的事情了,前些時日喝醉了差點和擅長道學的弘老打起來。”仿佛想起族中老人前幾日醉酒後的糗態,肖婉蓉捂嘴輕笑了一聲。

  “恭老什麽都好,就是那脾氣......唉~”長歎一口氣,也不好說前輩什麽的叔夜雄目光柔和的看向叔夜歌,笑道:“歌兒現在大有長進啊,現在已經可以在我的書房裡面看書了,尋常文字怕都記住了吧?算算時間,你也六歲了,再過兩年就可以養氣練劍了。”

  “養氣練劍!”一雙大眼睛晶晶閃亮,叔夜歌期待道:“養氣練劍之後,我是不是就和爹娘一樣可以用劍畫花畫鳥了?”

  “當然,不過那要你有些底子才能辦到,不可能匆促而就。”右手在胸前美髯輕捋了一下,叔夜雄微微頷首。

  “那現在就教我養氣練劍吧......唉喲!”

  輕輕敲了敲表情愈加興奮的叔夜歌小腦袋,叔夜雄笑道:“現在,你還是好好學文習禮吧。腎氣不實就匆匆養氣,一不小心就會損了自身根基。”

  “唔~”委屈的低下頭,但是片刻後,叔夜歌又將充滿期待的大眼睛偷偷瞥向肖婉蓉。

  看見自家孩子那可愛的表現,肖婉蓉抿嘴一笑:“你呀~不過你爹說的沒錯,男孩兒還是八歲開始養氣的好,早了一般都沒好處......”

  見自己話說完後叔夜歌馬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肖婉蓉無奈的搖搖頭,然後看了一眼叔夜雄,道:“相公,明兒個不是要去宋家嗎?也帶歌兒去看看吧。”

  叔夜雄沉吟片刻後,點點頭道:“也好!由於一些原因,歌兒已經不能去私塾學習了,少了見人的機會,確實需要通過其他方式讓他見見世面,免得以後吃虧了。”

  次日清晨,旭日未升,Z城的城門剛被城門兵打開,一匹體型壯實,皮毛黑亮的馬兒就拉著馬車慢悠悠的進了Z城。軲轆軲轆轉動的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的聲音,在農閑時還沒有多少人的街道上分外的響亮,並抖落了從青石板兩旁頑強鑽出的野草上未乾的晨露。

  馬車前駕車的是一個穿著衣裳形製的俊雅男子,雖然通過胸前美髯可以看出已經年紀不輕,但是也不知是養氣有成還是其他原因,面容年輕如弱冠而立。嘴角噙著的一絲自信輕笑,風流倜儻中別有一番年輕公子哥沒有的成熟魅力。

  驀然,男子回身撩開馬車的垂簾,對馬車內一個蓋著被子靠在一個美婦懷中酣眠的小男孩輕聲呼喚:“歌兒,醒醒!”

  不用猜,他們便是叔夜家的叔夜父子和叔夜雄的妻子肖婉蓉了。

  此刻是梅雨時節,歷法上才入夏,所以大早上的天氣還是有些偏冷,叔夜雄掀開馬車的簾子,讓帶著清新空氣的冷風透進來後,立馬讓酣眠中的叔夜歌哆嗦了一下,惹得肖婉蓉嗔怪的白了叔夜雄一眼。

  “唔?爹?到Z城了嗎?”聽到呼喚,叔夜歌悠悠轉醒,將被嘴角耷拉下來的延水弄濕了一塊的棉被推到一邊,睡眼惺忪的看著駕車的叔夜雄,叫叔夜雄又好氣又好笑。

  “叫你昨天聽到去宋伯伯家就興奮的睡不著覺......趕緊擦擦臉!”一條面巾被叔夜雄取下,倒了一些準備路上解渴用的清水遞給肖婉蓉,而肖婉蓉則是笑著接過面巾後,熟稔的為叔夜歌擦洗起來。

  片刻後,冷水擦臉之後精神振奮了許多的叔夜歌雙眼晶晶的從馬車中探出腦袋打量Z城的風景......老舊但是平整乾淨的青石板路兩旁種著他不認識的樹,樹上開著散發著幽幽淡淡清香的花兒。

  樹後是整齊的房子,灰牆青瓦,偶爾還可以看見夾雜在其中的酒樓茶樓。 哪怕現在隻是黎明時分,就已經依稀見幾個灰袍小斯神色匆匆的背著大竹籠準備出門采購,可見平日裡的繁華熱鬧。

  “爹,我們什麽時候到宋伯伯家?”沒有同齡玩伴,一直被關在家裡學文習禮,隻有廟會等熱鬧日子才會得到允許出門的叔夜歌哪裡見過這些風景,不由一邊貪看,一邊對叔夜雄問道。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吧。”對於叔夜歌此時探頭探腦的表現,叔夜雄微微挑了一下眉,但是心知叔夜歌幾乎沒出過家門,此時的表現也算不得怎麽失禮,於是隻是搖搖頭,輕聲道:“莫要大聲喧嘩,此時天色尚早,還有不少人睡著,擾人清夢可不好。”

  “我知道了......”叔夜歌非常乖巧的將聲音降了下來。但是他眼中的興奮之色沒有減弱分毫,而是隨著馬車前行更加的明顯。

  “爹,那些房子都是做什麽的?”

  “那個啊,那個是茶樓,平日裡都有說書人講故事......”

  “那個呢?”

  “那個是酒樓,和茶樓差不多......你看他們的氣死風燈,上面有酒的是酒樓,有茶的就是茶樓。”

  “那那個呢?”

  “那個是青樓......”

  “相公!這個以後歌兒會自己知道的!”

  ......

  隨著叔夜雄一路為叔夜歌介紹路邊的建築和用途,他們的馬車也漸漸的來到了一條河邊,停在了一扇頗為氣派的大門前。

  大門兩側各放著威武雄壯的石獅子,門上橫匾寫著宋府二個鎏金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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