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月光，健步如飛，出了黑風谷，地勢又變得平緩起來，向北而望，才知十裡黑風谷隻是條近道而已，官道雖有點曲折，但依稀可見，荀失芝並不在路上耽擱，並非害怕千玉小姐還有甚同夥，而是平生頭一回殺人放火，雖說殺的是該殺之人，燒的是該燒之地，可是心理難免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夜之間，奔行了數十裡地。

　　及至天明，路過一小鎮，正遇到趕集大潮，荀失芝插入人群之中，只見人山人海，小商小販如蟻般匯集一處，人聲鼎沸，好不熱鬧，行不到百米，見一羊肉面攤，隻覺肚中空空如也，坐下要了碗羊肉湯面，感到湯鮮汁多，味道純美，吃過一碗，便又叫了兩碗，吃過之後，剛結完帳，正待往回走時，隻聽“嘶---”的一聲長叫，聲音鏗鏘有力，雄渾磅礴，一聽便知是匹良駒，荀失芝尋聲而去，折過一轉角，有一株丈把枯藤老樹，只見一匹棕灰色良駒系於老樹枝乾，一四十多歲客商模樣的男子時不時叫喊一聲:“千裡好馬，隻賣十五兩紋銀，誠心想買的，一驗便知真假，買到的不吃虧，不買的掙不了。”圍圈站定的人並不多，隻有零零散散少許幾個，荀失芝走上前去，聽的有人切切私語，時不時也有人和那賣馬之人交談幾句。

　　隻聽的那賣馬男子道:“這位客官，我這馬是從北方過來的馬，日行千裡，毫無倦意，十五兩紋銀，著實是虧血本甩賣，不曾掙的一個銅子。”人群中一人道:“騙人吧，既然你不掙一個銅子，那你還賣什麽，難不成是在欺騙咱老百姓?”賣馬男子看了那人一眼，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道:“看來這位客官並非買馬之人，還是請吧，我這良駒當賣給識貨之人，識此貨者絕不會認為價格貴，不識貨者，嘿嘿，即使我隻開口一兩銀子，隻怕還是認為貴了，不強求！”說著便擠出一聲苦笑。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荀失芝閃到人群中，繼而走將上前，伸手順著馬的身子摸了摸，心想:“這馬毛發盛茂，體格健碩，剛聽它聲音雄渾勁力，定然匹好馬，眼下我也剛好需要匹坐騎......”正尋思間，隻聽得那賣馬男子笑道:“年輕人，南方的馬比起這北方馬，毛發稀疏的多，比不得這北方良駒，你再摸摸它的身子骨，身體騰騰熱度，日行千裡，如履平地。”荀失芝定了定神，轉身面向那賣馬男子，只見他一身打扮乾淨得體，面目祥和，道:“好馬是好馬，隻是不知閣下，如此良駒怎舍得賣掉呢?”賣馬男子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荀失芝，歎了口氣，道:“不知這位小哥怎地稱呼?敝人賈萬千，南京人士，以倒賣長白山人參為生。”

　　“在下荀失芝，蘇州人士。”除了他的父母，荀失芝對於川地的記憶已變得模糊，蘇州早已是他的第二故鄉，鑒於黑風谷的陰影，他也不願過多的透露自己的底細，輕描淡寫的說了兩句，便不再多言。

　　賈萬千並未留意他的心思，帶著略顯疲倦的眼神睨了一眼荀失芝手中的重刀及包裹，心理尋思:”看這年輕人的打扮異於常人，以自己多年的走南闖北的經驗來看，這年輕人定然是要出遠門，我這“飛鷹”若跟了市販農夫，駝貨拉糞，未免可惜，倒不如賣給這年輕人，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說道:”荀少俠，看你年紀不大，應該是剛剛出道江湖吧?也好，告訴你也罷，或許對你還有好處，站著累，不妨咱坐著，待我細細道來。“說著便把荀失拉到了身後的老樹旁，

找了兩塊大石，隨地而坐，荀失芝心理一驚，思忖道:”這人好生厲害，且聽這人如何說，再作打算。“　　賈萬千道:”小兄弟，我本是行商之人，前些年跟著朋友倒賣長白山人參，後來便自立門戶，向居住在長白山的山裡人收購野生人參，再拿到缺乏人參又較為富裕的地方來賣，價格一下子便能翻個二十倍乃至四十倍左右，絕佳的致富捷徑，但路途遙遠，跋山涉水，姑且來看有三大風險。“荀失芝奇道:“哦，有哪三大風險?”賈萬千道:”第一大風險，便是地方江湖勢力，地方官場腐敗，往往對我們這些異地客商加以重稅。“荀失芝一聽大驚，道:”難道朝廷不管，任由地方勢力胡鬧不成?“賈萬千笑道:“看來我的猜測沒有錯，小兄弟剛行走江湖不久，不要說朝廷管不過來，就算要管，也得有個證據吧，即便是證據確鑿，難保官官不相護，到時告賊不成，反被賊誣。立時小命不保，豈不是因小失大，故老百姓息事寧人也許是最好的選擇。”荀失芝低頭沉思，頓了頓又道:“是，那還有什麽風險?”賈萬千又道:“這第二大風險因素便是這江湖幫派邪魔歪教，打家劫舍的強人以及地方上揭竿而起的民兵，這些人無不想快速集聚財富，殺人放火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了，對於我們這種行商之人來說，無不是戰戰兢兢，上個月的那批貨，就是被群.....哎，不提也罷，總之，小兄弟，江湖凶險啊。”

　　荀失芝本心理也明白江湖上險象環生，但還是出於經驗尚淺，問道:“難道朝廷任由這些匪患生存不成?“賈萬千道:”年輕人，放眼天下，黑白有生存之道，存在之理，這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譬如朝廷英明，百姓安居樂業，則匪患少，朝廷昏聵，則強人生，隻是我們生意人，跋山涉水，過河穿林，難免遇到亡命之徒。“

　　”你說的對，對於匪患，朝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荀失芝狠咬了下細牙，目光變得炯亮起來，心理卻是想到了藍延瑞，鄢本忠和廖惠三個毀掉他家庭，殺死父母的凶手，不由的身體顫動了一下，賈萬千拍了荀失芝肩膀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細聲道:”小兄弟，這話傳到官府，可是會殺頭的，你初涉江湖，切記謹言慎行。“荀失芝回過神來，道:多謝，我會記住的。”心頭卻以熱血上揚，心想:“做的不好，還拍別人說，說了還要殺人，這是什麽朝廷?“

　　“小兄弟，從你言談舉止，透露出的氣質，敢情上是讀書人吧”賈萬千接著道:“不知可否聽說過管仲，桑弘羊，王安石等人?”荀失芝雖說不得博覽群書，畢竟條件有限，但這幾人大名如雷貫耳，自是不可能不知道的，隨即說道:“當然認識，管仲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第一個霸主，威名遠播，可謂家喻戶曉，至於這個桑弘羊，恕在下才疏學淺，此人是漢武大帝時期，似乎是有名的財政大臣，王荊公縱然不知是變法能臣，也該知其詩詞歌賦吧，那句:”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更是千古佳話，不知勉勵過多少有志之士呢。”

　　“你說的對，可是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賈萬千笑了笑道:”這些一代名臣，可以說在世之間，都是翻手為風覆手為雨，權傾朝野，可是功過是非誰能說的清，也正是這些人開啟了與民爭利的先河，其後的幾年行商歲月之中，這張天網無處不在，如影隨形。“

　　荀失芝聽著這人的話，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還請指教，在下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可是這第三個風險?“賈萬千道:”當然。“荀失芝心下還真有點迷惑，拱手道:”請先生指教。“

　　”不敢。“賈萬千隨即還禮，道:”那我就不一一講了，說個大概吧，小兄弟日後熟讀歷史後，自會明白我今天的話，隻是不在商林，難以深刻罷了。“

　　賈萬千頓了頓，又道:“小兄弟，你可知國家要抵抗外敵，圖強爭霸，開疆拓土，靠的是什麽?”

　　“自然是甲士百萬，對內要明修政治，對外要遠交近攻，方能抵抗的住外敵入侵，而後方能徐圖霸業。”荀失荀思索了一番，才想出這個答案。

　　“這隻是表面，而非本質。”賈萬千瑤瑤頭。荀失芝奇道:”此話當如何說的?還請先生指點一二。“賈萬千笑了笑，道:”罷了罷了，我且問你，甲士百萬如何養活?遠交近攻?不知《孫子兵法》中的那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還記得的吧?“荀失芝用手托著下巴，閉眼沉思，少許時刻，忽地睜眼右腳一跺，隻覺豁然開朗，道:”先生是生意人?想必先生所指乃是錢吧?“賈萬千點了點頭，道:“正是，生意稱之為錢，國家稱之乃是財政，實際是一回事。“荀失芝道:”那如此，又與你先前所說的行商風險有何關聯呢?“

　　賈萬千不假思索，想必心中已考慮過千百遍一樣，道:”齊國有稱霸之志，大漢藏拓土之心，宋廷更有強胡之患，此三者無不需要大批錢財，管子，桑大夫，王荊公生逢當時，無不展現了其過人的才能，在我看來，無一不是一代理財大師。“荀失芝聽的有點入神，道:”看來先生關注的是三位能臣的財政大略。“賈萬千接著道:”三位能臣既然想充實國庫，備國家只需，那麽與民爭利，那是在所難免了，你想想是也不是?“荀失芝頓了頓，道:”天下有如銀盤，盛物有所及，此消則彼長，那是一定的。“賈萬千頷首道:”國家鹽鐵專營，均輸法的施行，無不充斥著與民爭利的思想，國家是富裕了，可是老百姓並沒有，這些法案雖歷經時間長河，其鬼魂卻總是陰陰不散，這便是我所說的第三大風險，你想想，既然倒賣長白山人參利益巨大，你以為隻是我們這些生意人在做嗎?不， 我們所掙的隻是小頭，而朝廷所轄的那些國營機構才是大頭，他們的消息絕對比我們靈通，你想想，我們有沒有風險?“荀失芝道:”先生，我明白了，你所說的是“均輸”對吧?

　　“對”

　　“那就在清楚不過了，雖然這事無形中充實了國庫，而非通過收稅，民眾自然不會憤怒，但是，這是無形中的一隻手，它照樣在拿走民間的財富，但這事也隻能讓你少掙點吧?怎麽能說的上是一大風險因素呢?”

　　賈萬千道:“你想想，你都知道長白山人參和某個地方的價格差異，知道有利可圖，難道均輸機構不知道，等你把貨拉來的時候，才發現市面上早已堆積如山，除了賤賣還能做什麽?”

　　荀失芝奇道:“原來如此，這麽說你.....”正要問時，賈萬千早已看穿了他的想法，道:“你不用猜測，我行商多年，把控市場還是會點，可能會少掙個銀子，但賣馬卻是事出有因，不過，我也不打算告訴你。荀失芝道:“無妨，先生不告，我便不問，隻是我已看中了這匹良駒。”說著便朝賈萬千笑了笑。

　　話休絮繁，時下從賈萬千手上買下良駒之後，隻覺時候尚早，又無睡意，腳下卻早已蠢蠢欲動，跨上馬背，那馬有如閃電般朝南飛奔而去，荀失芝頓時熱血沸騰，所有的疲倦煩惱都忘卻於這快馬江湖之中，穿過小道草地，躍入崇山峻嶺之中，果然是好馬，不懼崎嶇，如履平地，飛奔了一天，荀失芝突感疲勞來襲，下馬找了塊巨石，躺下休息，此時微風習習，星漢燦爛，少傾，就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