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漫的空氣中似乎慢慢淡出了夏日的炎炎,立秋以來的第一場雨下的有點長,非扯絮般的飄落,如絲如綢,帶著時斷時續的東南風,下的恍恍惚惚又擲地有聲。江南的夜晚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涼意,夜市中的點點繁星反而讓人有種涼爽享受的感覺,大概是景致太美,戀人們喜歡去的地方,許願樹,捏泥人,擲銅錢,求神簽。不遠處的奈何橋上經常有些生面孔,確也是燈火通明,隻是相傳前朝有幾個落榜書生,經常來這橋上喝酒看夜市,因這座橋一直沒有取名字,其中竟有一大膽落榜狂生在橋側書寫了奈何橋,並賦詩一首“曉破殘燈孔老夫,苦近未嘗甘有乎,孰能通文武,藝到帝王家,橋前捏泥好手藝,書生才知真百無,奈何,奈何,隻是已白頭”。後來這事傳開了,便取名叫了奈何橋,慕名而來的狂生仍是不絕於縷,隻是書生依舊,物也依然。
旬失芝是附近國家鐵器局的一名技工,七年前帶著師傅的推薦信來到了這座號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繁華都市,恰巧國營鐵器局‘共工冶鐵局”招收學徒和技工,他師傅的同窗便把他收入門下成了冶鐵局的一名初級技工,這一乾,已是第七個春秋。
雖然共工冶鐵局連續幾年創造的收入都是全國第一,但旬失芝一直生活在貧困線上,時間使得他領到的薪水多了幾個銅子,但貧困直到今天也沒有改觀,從春秋的管仲,到後來的桑弘羊,王安石等人的一系列變法,確定了華夏帝國國營局的主導地位,這些龐大的機構大多都有專營的權利,民間已是被大大壓縮,雖盈利巨大,但多用於政治或軍事,百姓卻一直在掙扎。
沒事的時候,荀失芝總是喜歡讀書,因為在書中,才會暫時忘記身上的道道疤痕,也因為讀書,才有勇氣活下去,街上四十個銅錢一本的手抄本,還得謹慎的買。
一個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沒有親人,常年的勞累,使他顧不得去交幾個朋友,他曾無數次的想離開這裡,去看看外面有沒有好點的生計,或僅僅是自己喜歡的,可是他害怕,害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飯碗,當年家道驟變,失去親人的種種畫面,在夢中還會見到,沒人保護,沒有在乎他的生或是死,使得一次次打消了走出去的想法,墨守成規,盡管勞累和孤獨,仍然盡力壓製自己心中的渴望,或是夢想,那高不可攀的東西對他來說,似乎就在眼前,確又失之交臂,夢裡,他會常常夢見,去年在奈何橋見到的姑娘。
因為住的地方離東市比較近,他常常去奈何橋呆坐,不知是因為太過獨孤,還是這裡比較有人氣,總是喜歡看市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豆腐腦,自家製的豆腐腦,好吃又便宜””炊餅,陽谷正宗武大郎炊餅“”蘇繡世家,不賣假貨,進來看看哦”,心有時也會想自己要有本錢開家店鋪,在娶個漂亮媳婦該有多好。
去年奈何橋一個轉身,確已是永遠,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在橋邊閑逛,心思很重,也不知道是在看什麽,下台階一個不留神,眼見就要撞到人了,眨眼間前方閃過一個小姑娘,撞了這個小姑娘一下,那後面的人隻是往後一退,”噗“的一聲,好像什麽東西掉河裡去了,等站穩了腳步,定眼看時,但見那小姑娘十六歲上下年紀,長的玲瓏可愛,怒而不威,一身淡黃細布絲衣,頭扎兩個丫鬟辨。瞪著一雙精美絕倫的眸子,嘴角微微上翹,怒道:”你怎麽走路的,不看路啊,差點撞到我家小姐了,要是撞到我家小姐了,
我可告訴你,小心打斷你的狗腿。” 旬失芝生活極為閉塞,所見之人屈指可數,哪裡碰到過這麽漂亮的姑娘主動跟他搭話,仿佛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似得,這陣子,心理不知是喜還是悲。忙應聲道:”真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沒傷著你和你家小姐吧?”那丫鬟哼了一聲,道:“對不起有什麽用,你知不知道,剛才因為你的緣故,我家小姐的湘繡布扇掉水草上去了。”
“你看那。”邊說邊用刻意修飾過的美甲指了指,又道:“趁著還沒掉水裡,你馬上跳下去,小心的給我檢上來,不然有你好看,哼。“
荀失芝注意到了那修長乳白的手指,隻感到心理一陣酥麻的感覺,沒有半分的氣憤。
一個美妙清脆的聲音飄進了還呆立原地的荀失芝處,這才回過神來,隻聽的那聲音,字音清晰,柔美醇甜,宛如音樂一般,讓人醉在其中。
那聲音道:”小青,不得無禮,是我們走路不小心,衝撞了這位公子,你怎麽反而還在怪人家呢?“
荀失芝手腳慌亂,不知放在何處,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物,旋即說道:“不...不不,這位小姐,是在下魯莽衝撞,這位小青姐姐說的不錯,小姐稍等片刻,在下馬上取來。”那小姐點了點頭,額首道:”小青,你看人家的風范,可不是一般人,這次,是你自己失禮了,還不快謝謝這位公子。“小青定然是被人寵壞了,側著身子,擺出一副撒嬌似得的樣子,道:”這位公子,謝謝你。“說完便轉過頭去,口裡還是細語喋喋,隻怪還撞到她了咧。
旬失芝顧不得脫衣服,直接下到了河裡,慢慢的靠近水草旁邊掛著的布扇,衣服早已濕透,伸出右手踮起腳跟去夠那扇子,隨即又去遞給小青,那一刻,荀失芝注意到了旁邊的小姐,正用一種殷切的眼神望著他,眼睛水靈晶透,看的荀失芝臉上有種火辣辣的感覺,登時,四眼相對,目光射向一處,呼吸間便收了回來。
一時間竟然忘記了還在水裡,身上的髒與亂與上面的那位小姐的美盡是如此的遠,那是一身綾羅綢緞外加粉色外衣,袖口暗紅精細繡花,頭戴金色鑲玉發叉,一絲不亂,芊芊玉手白裡透紅,精致臉蛋欲說還羞。心理想到了某個才子留下的半句詩“狂生落魄雨巷裡,青苔爬上滿天邊,低頭拾起油傘去,玉手暴露女兒身,恰是天上七仙女,來到尋常百姓家。““謝謝,公子,麻煩你了。”那小姐低聲說了這句,莞爾一笑,扭頭便要走。
旬失芝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忙道:”給...給你添麻煩了。”眼裡深情的望著那姑娘,那姑娘又是一笑,便走了,眾人便覺無趣,也自個散了,隻留下了還在水中的他,顯得滑稽又可笑。
爬起來之後,涼風吹在他身上已有一絲涼意,心理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是酸是苦,他可能不大明白,回去的路上,身體像是失重似的,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往常回到家他都會去侍弄侍弄他種的那些花花草草,這次回家他沒有,徑直進入一間小房,這是共工冶鐵局給他這種熟練技工的最好待遇,插上房門栓,倒頭便躺在了床上,心理忽地胡思亂想起來,先是那誰家的小姐,那笑容透露了她的無憂無慮,那音容相貌,“隻應天上有人間哪能求啊”,還有那光彩照人的小青,她們的世界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她們也有煩惱嘛?她們會嫁給誰?要是娶個這麽漂亮的妻子該有多好!一想到這裡,旬失芝的心理像是掏空了似的。尋思:”自己怎麽可能,身份地位相差太大,人家住的是大家莊園,宮宇樓台,而自己呢?自己什麽都沒有,連努力的方向都沒有,想著便覺頭腦昏沉,但止不住思緒亂飛。
旬失芝讀了不少書,知道董永,夜晚常常幻想著也有個七仙女下凡來和他結成連理,不嫌棄他的一無所有,不求富貴,隻要一份真情。他也幻想蒲松齡手下的花妖狐仙,在他孤寂無望的時候,溫柔善良的妖精帶給他溫暖, 給他可以珍惜的幸福,可這幻想隻是存在那些手抄本的殘言片語之中。
再想想,共工冶鐵局的活計帶給他了什麽?來這裡差不多快第八個春秋了,加上他的勤奮好學聰明伶俐,自認為也是師傅級別的了,可是又怎麽樣?如今還是普通技工,薪水微不足道,像國營局這種龐大的機構,等級森嚴,多的是靠年齡或關系吃飯,而這條件,他都不具備。
還有,隔壁王大媽給自己介紹的那個姑娘,比自己小四歲,小名叫芳兒,勤儉持家,語氣溫柔,雖說不得有多漂亮,但是可以過日子的那種,這都是王大娘跟他說的,但上天有時候就是這樣,在你感覺到幸福來臨的時候,它又會把它帶走,好像今生你就是為了贖上輩子的罪,芳兒命苦,在他們就要定親的時候,一場紅熱症帶走了她,為此,很長一段時間,旬失芝痛不欲生,幸福來的太突然,連夢裡都會帶著笑容,可偏偏還沒有開始,就要結束,來不及說的永遠永遠,心理想了好久的蜜語甜言,她已不可能聽見,想到這裡,眼淚已經浸濕了枕頭,痛哭起來......
夜已經越來越黑,可是一點都不感覺到餓,反而是累,是無奈,這世界帶給他的種種痛苦,像機器一樣的勞作,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堅持,格格不入的生活。隻有把那所有的一切,都放在夢裡,夢裡什麽都有,夢裡有他的世界,有她的妻子,有他想要的生活,疲勞已經貫穿了全身,眼睛已經不想睜開,看到了他的種種經歷,他的過往,終於感覺不到頭還昏沉,他看到了那座美麗的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