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廣場盡頭,太虛殿。
氛圍不烈,不冷,也不爭不吵,倒顯得融洽輕和。
諸多宮座,畢竟皆為長輩,且與上一代離恨天掌門清霄真人,緣分極深,要麽為其親傳弟子,要麽皆受其指點迷津,而何以安,更為其女之夫。
看在他老人家已逝份上,縱使之間有何芥蒂,也不會在這太虛殿糾鬧,就連脾氣火爆的赤明宮宮座赤火真人,到了這裡,也顯得中規中矩,幾分敬重。
玉鼎真人此刻微一沉吟,道:
“我派弟子,多年避世苦修,倒是要讓那些亂魔賊人看看,我離恨天守衛天下正道之決心!此次下山,以震懾那為惡肆虐大張旗鼓的眾多小魔小道,弟子不求多而求精,五六之數即可……”
幾位宮座聽罷,點點頭,這也倒是。
中州邊陲的昆山老妖聽聞已是離開昆山,南下多日未歸,而中州之外的三大魔道,也未曾有異動,都是這些個除之不淨的小道妖人四處作祟,期頤還能尋到問道傳承,獨霸一方。
特別是幾大宗門都嗤之以鼻的問道道匙,更是讓無數小道宗門趨之若鶩。
可連問道殘經都未有其記載,而千百年來,世間無數奇人異士也未能尋到半分消息,那等鏡花水月之物,恐也是為無聊之輩杜撰之物,隻成了魚蝦小道與些許散修之士的執念與癡妄。
“西北古漠之行,我赤明宮倒是愛莫能助了,想必諸位也是知曉,前月一批弟子下山歷練,我座下已精銳盡出,留下的,怕是震懾不了眾多宵小妖人。”
左側最外,身著一身絳紅流雲道袍的赤明宮赤火真人聽得玉鼎掌門真人如此說,思忖片刻,將座下弟子都在心裡過濾了一番,實在無能為力,畢竟天之驕子,總是極少,一宮能有三兩個,已是離恨天祥瑞之運。
赤火真人側邊的蒼雲宮雲海真人聞言,面露苦笑,緩緩答道:“我宮情形,也與赤明宮一般無二,此次任務,要讓掌門師兄失望了……”
“我已定我座下弟子丘明前去!”
“聞人此次也會前去。”
懷左真人、玉瓊真人沉寂了一下,隨後開口,便是將了天罰宮與玉屏宮座下最為出色的弟子遣出。
赤明宮蒼雲宮皆無弟子派出,玉鼎真人便有幾分沉悶,聽其後兩人之話,眼裡才慢慢現出幾分亮色,隨後道:
“我座下弟子周平,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大徒周勝之弟,修為不錯,已是氣虛八層境界,法寶為問道遺物乾坤玉鬥,也使得頗為精妙,此次便是派他前去。”
邊上赤明宮赤火真人一聽,便再拍扶手,高聲笑讚,道:
“這個小子修為著實不錯,有次本座到比劍台閑逛,便看得他出手剛勁有力,挾驚雷之勢,比之我徒炎盛,差不了哪裡去,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哈哈……”
看來赤火真人也是個大嗓門,不過說的話倒顯得真實誠意,讓玉鼎真人也有了幾分喜悅之意。
而殿門內,眾弟子中,有一藍綠長衫,戴銀光精致頭冠,不是周平是誰?
看其模樣,一掃病態,倒顯陽剛有神,聽得赤火真人在眾宮座前毫不吝嗇對其大聲誇讚,如何能不歡喜?
掩飾不住的欣喜,慢慢於顯露了出來,他仰頭挺胸,勢要把最好的形象,留給眾人。
隻是維持了片刻,紅光滿面的臉上,驟然浮現一抹病態的蒼白,而喉嚨間不斷滾動,幾乎要忍不住咳出聲來!
周平青筋直冒,
死死咬住牙關,而身子,一下重新變得佝僂。 這時,那股胸口的痛悶,才緩緩平複,而他,終於是死命憋了過去,未在這太虛殿上、在掌門以及眾多宮座之前出醜。
他眯著眼睛,慢慢等待,隻有最後一位曲水宮宮座,未有開口……
赤火真人笑聲漸低了下去,慢慢的,除了玉瓊真人,幾位宮座以及玉鼎真人,皆將目光投向何以安。
曲水宮弟子就那麽幾個,而較為熟知的大弟子丁正,似乎已經參與了上一批弟子下山歷練任務,期限未滿,定然未歸的。
如此說來,那還得其他宮,再出一兩位弟子才好。
而何以安正欲開口之時,一旁懷左真人目光微轉,卻快了一步,道:“掌門師兄為何不將座下弟子林杳然也派出去?如此一來,他們四人,也是足夠。”
玉鼎真人慢慢正直身軀,面和變得沉靜。
“不瞞各師弟師妹,近RB座偶有心緒不寧,再加上前幾日魔頭來襲,唯恐三大魔道有所異動,便派了杳然南下,探查情崖與修羅殿消息,是故他不能前往西北古漠了。”
而在此時,弟子之中的周平,深吸了一口氣,猛然往中間紅毯上走去,恭敬拱手,不卑不亢,道
“稟告掌門,弟子有一同門可薦!”
周平越眾而出,頓時吸引了眾多目光。
赤火真人驚訝之舉臉色一喜,道:“就是周平這小子罷!”
玉鼎真人頷首稱是。
不可置否,主宮之下,人才濟濟,倒是讓他臉面有光,看著周平此刻剛毅堅定,敬重有加的模樣,也露出幾分喜色。
聲音,也柔和了幾分。
“且上前來說。”
周平微低著頭,如等了這句話千年萬年一般,松了一口氣,慢慢走上前去。
“曲水宮有位師弟,名為冷幽,一身修為高絕,與我……不相上下,若他加入,我等定如虎添翼,瓦解那魔道妖人的狼子野心,揚我離恨天聲威!”
周平中間,略有停頓,最後還是語氣堅定,說了下去。
那人怎麽可能會修煉到玄虛之境,定然是自己在三千石階底下太過吃驚,而產生了錯覺。
他事後想來,不免感到羞恥氣恨,竟然在一個不知名的同門眼皮之下驚慌失措,導致自己一身內傷,狼狽萬狀。
“嗯?”
幾位宮座,包括玉鼎真人,紛紛動容,目光再次投向何以安,就連一邊冰冷如畫的玉瓊真人,也是美目輕顫,閃過一絲驚訝。
曲水宮弟子,除了丁正之外,還有其余弟子,竟能與問道殘經所載的乾坤玉鬥抗衡?
而何以安聽此,心裡也微微一震,這裡,隻有他,才最為了解他那徒弟,眼前周平,身負八層修為,又有上古異寶,竟然與他不相上下?
他真的已經修至氣虛八層,甚至九層?
何以安沉默著。
本來何清兒為他求情時,何以安是萬分不願的,可他不忍拒絕自己的女兒,最終還是勉強答應下來,帶他上山。
不過,最終他選擇相信眼前周平的話,間接地,也相信女兒所說,或許,真正來說,他還是說服了自己,相信自己的弟子。
何以安忽然幾分感歎,自己,終究還是太過忽略了他,更是低估了其修行的瘋狂啊……
“何師弟,此小子之話可是當真?”
赤火真人果斷按耐不住,狐疑開口向何以安問道。
何以安心裡平靜下來,暗道這主宮弟子此時站了出來,倒是幫了他一個大忙,不然,定還得費盡許多口舌,以及遭受異樣的目光,才得以完成女兒的請求。
他表面卻不動聲色,不肯定也不否定,淡淡道:
“清兒修為,已經達到八層,而她的師弟,多年沉靜苦修,不在其之下……”
隨後他雙手抬起,朝幾位拱手的同時,繼續道:
“此次西北之事,我便在這做個主張,讓清兒以及她師弟一同下山,不知諸位師兄以及師妹有無異議?”
幾位宮座紛紛動容,人數寥寥無幾的曲水宮,竟出了三位八層以上的弟子?!
大殿之內的弟子,也一下騷動起來,臉上也吃驚不已,不住細聲交流。
玉鼎真人波瀾不驚,揮退周平,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麽,微微皺了下眉。
左側的懷左真人,言語冰冷,但其中若有若無的關愛,怎麽也掩飾不住。
“怎麽清兒也鬧著去?”
何以安看著眾人皆是幾分關心之色,緩聲解釋,道:
“清兒平日也刻苦修行,再有清霄掌門精煉的法寶五靈輕煙,與眾多弟子一道,想來不會出什麽差錯了的。”
最後,還是玉鼎真人止住了再欲開口的懷左真人。
似乎小師妹生前,在這東來宮上,也是待的不住的……
“罷了,既然她喜歡,那就讓她去罷!”
次級廣場之上,眾人屏息。
天際微光,似一顆青色流星,穿梭於雲霧之間,急速劃來。
在靜靜等待之中,旗幟輕飄,衣衫拂動,似乎早已淡忘了時間,眾人眼裡,皆隻是存在那道光,那道神話微光。
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濃,眾人微張著口,胸膛不斷起伏,眼色,也越來越熱切,像是其中有一團火焰,在緩緩燃燒。
某一瞬間,廣場,如巨大銀瓶,驟然炸裂!
“周師兄!”
“是周勝師兄!!”
“周師兄回來了!”
“喔嗚……!”
六宮弟子,個個心潮澎湃,熱血沸騰,舉劍高呼喊叫。
就連絕大部分玉屏宮清麗女弟子,都異彩連連,翹首以盼,甚至不少芳心顫動,放下矜持,尖叫不止,玉臉上現出了縷縷羞紅。
而人群中的趙不祝,更是情緒激昂,高呼的同時,一隻手撐著邊上冷幽肩膀,上蹦下跳,另一隻手振臂揮舞,狂熱異常。
青光漸消,一道翩翩欣長的身姿,悄然出現廣場上空,飄然飛落。
月白長衫,與那黑色長發,隨風輕蕩,飄飄兮,似神明降世,灼灼兮,如謫仙下凡。
棱角分明的輪廓,眉如清漆,雙眼炯炯有神,一點寒星點綴其中,深邃,凝而不發。
身姿挺拔,剛毅的俊容,自信,從容,看著前方如開水沸騰的廣場,漸露淡淡笑意,舉步之間,對眾人微微點頭示意,謙煦和藹,風采飛揚。
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勝聞名!
“神話!”
千百離恨天六宮弟子之中,不知是誰,再也忍不住心中那份顫抖的激動,忽然振臂大呼。
“神話,神話……!”
漸漸地,如點了引子一般,呼聲漸起,越來越多,越來越烈,此起彼伏,一浪蓋過一浪,衝天而起,響徹雲霄!
“神話!神話……!”
周勝眼眸清明,步履沉穩堅定,走向主廣場。
所過之處,六宮弟子,紛紛讓路,以敬慕的神色,目送著這神話般的天驕身軀。
雖然周勝不如傳聞一般,未有什麽三頭六臂,更反而顯得和顏悅色,可已經歷練多年,積累的的凌然之意,依然讓眾弟子敬而生畏,隻可遠觀而不可接近。
高處不勝寒。
周勝輕掃四周,未有看到周平以及林杳然等熟悉之人,眼眸中忽然閃現一絲飄忽,雖然極其模糊,但還是被一些細致入微的同門注意到了。
何清兒看著這身影,忽然的直覺,在周勝之上,有一股淡淡的倦意,以及,不得不接受的孤寂。
這讓她有一種心疼。
不是憐憫,也非唏噓。
達到眾人仰望的存在,那便隻有至親之人,也許才會讓他感受到一絲慰籍和心安罷。
畢竟人總是不喜孤獨的,那種空無、死寂以及無可傾訴的窒息,縱使修為如何高絕超然,也難以忍受。
何清兒看了一眼不遠處冷靜平淡的冷幽,隻覺更看不透這個古怪的師弟。
無論天性使然,還是有所經歷,自從遇到他時,便已成了這樣,或許,自己永遠都看不透他了。
不可否認,眼前的周勝師兄,更為真實存在。
“周勝師兄下山做任務,都會持續很久,同道交流,斬妖除魔,尋物問道,每次都做出的事,在門派裡都傳得沸沸揚揚,依我看來,下一代掌門之位,非他莫屬了。”
聞人睬睬看著身姿隨和,優雅不拘的周勝,臉色卻少有的清明,輕輕捏了一下旁邊何清兒的玉手,淡淡說道。
何清兒輕輕搖了搖頭,柔和輕語,道:
“想必他很累的吧……”
聞人睬睬一掀美眉,不可置否。
她輕瞥一眼何清兒,也未曾料到,這清兒師妹,竟然也察覺到了周勝師兄的思緒的異常波動,倒是也是細心非常。
不過,這聲音,卻也太過於柔和,讓她心裡一動,忍不住打趣道:
“清兒師妹還真了解周師兄呢,不會是一見鍾情了吧……周師兄俊朗無雙,與溫柔漂亮的師妹,真是一對完美玉璧呢!呵呵……”
聽得聞人睬睬如此直白之語,何清兒大澹喙防矗醋盼湃瞬遣切σ飭鄄歡鍁脊W牛揮舌亮艘幌攏凍黽阜中咭狻
“師姐亂說什麽呢……”
也正在這時,周勝輕掃的眼光,忽然一頓,心底下的那顆寂寥無波的心,猛然跳動。
翩翩玉姿輕拂風
清仙柔笑芳頰紅
心頭徒生憐愛意
自在驚鴻一瞥中
已經接近石階的欣長月白身姿,停了下來。
聞人睬睬與何清兒說笑著,眼睛微轉之間,瞬間變得怪異起來,而兩人周圍的眾多玉屏宮女弟子,也一陣輕微騷動。
何清兒看著聞人睬睬美目流光溢彩,多了幾分古怪之色,狐疑道:
“聞人師姐,你……”
聞人睬睬將何清兒的兩隻玉手捧在一起緊緊握住,輕笑一聲,幾分曖昧,向著前面努了努嘴,示意著她。
何清兒輕柔偏過頭,只見前方,那道沉穩之中,幾分飄逸的身姿,正輕輕走來。
隻一刹那,她心底一片轟鳴,仿佛天地之間,隻存在了那柔和似水的眼眸,溫暖,安寧……
含羞意,夢中沉淪
凝望間,命中注定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會便已認平生
……
周勝輕柔地走過來,看著那柔美婀娜,溫婉如玉的清藍色仙姿,掛著若有若無的羞意,對他淺淺微笑,一絲嬌柔,萬種風情。
他腳步停下,溫柔的雙目凝視著眼前的人兒,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巧精致,古色古香的檀木錦盒,緩緩打開,聲輕如清風蕩漾。
“師妹,這是我於東海深處海域獲取的千年仙紋玉蚌珍珠,有提神靜氣、解疲鎮痛之效……師兄身無長物,暫且贈此物與師妹,還望師妹笑納!”
錦盒之內,躺著一顆圓潤如玉的奇珍,積澱了三縷彩色淡淡紋路,極為漂亮美觀。
而珠子也晶瑩凝重,高雅純潔,向著四周散發陣陣清涼之意,讓周圍同門弟子看罷,也平白祛除了那莫名的煩亂,心神一片安定。
此物,甚是非凡不俗。
周圍眾人,全皆騷動不止,看到這枚玉珠,就連諸多清麗女弟子,也紛紛露出火熱的神情,若是送給自己,那該是多美好……
看著那溫和剛毅的臉龐,何清兒心頭大震,一個矜持保守的女孩子,哪裡經歷過如此情意,更何況是在同門矚目之下。一時間,她身子輕晃,柔軟無力,幾乎是要羞暈了過去。
一邊颯爽飄逸的聞人睬睬看在眼裡,她不動聲色,隻手輕撫,感受到手足無措的何清兒,身體微微發熱,微感幾分好笑。
這應該算是被她胡謅之下猜中了罷?
或許是與幾位師兄師弟待得久了,何清兒漸露清明,隻是臉上的那抹緋紅,怎麽也是消退不開,她張了張嘴,直感全身燥熱難當,不由微微低頭,更加羞澀不堪。
她兩手早已擺脫了聞人師姐, 下垂於前交叉柔捏,輕輕顫抖,思緒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拒絕。隻得細如蚊蠅,喃喃低聲道:
“周師兄……”
周勝之心,驟然停息,如欲化了一般,寧靜,溫馨。
心安,即是歸處。
多年的努力,仿佛一瞬之間,找到了寄托,那孤寂之苦的時日,已經熬到了盡頭。
他溫柔而又堅定的目光,多了一分鼓勵,多了一絲期待,而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過去一分,不顯得唐突,也不矯揉造作,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這是師兄一片心意,請師妹莫要拒絕……”
這時,周圍不少男弟子,紛紛起哄,連玉屏宮眾多師姐,也帶著羨慕之色,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嬌聲嬉笑著勸道:
“師妹,快收下吧!”
“是啊,還沒聽說過周師兄送女孩子禮物呢……”
“你不要,我可要了咯,嘻嘻……”
眾人打趣之中,何清兒原本緋紅的玉臉,瞬間變得透紅,就連邊上精致玉透的小巧玉耳,也變得粉紅不堪,嬌豔欲滴。
她慢慢伸手,手指輕顫著,慢慢接近,慢慢接近,如嬌小的玉兔,受不了半點驚嚇。
在周勝柔和堅定的目光中,何清兒輕輕接過錦盒,感受那殘留的淡淡溫暖,心底之中,說不出的安寧,與甜蜜。
周勝剛毅俊朗的臉上,喜色漸漸蕩漾而開。
他對著何清兒溫柔笑兩下,便轉過身去,欣長挺拔的身姿,複又變得自信優雅,帶著幾分迷人的色彩,從容越過人群,大步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