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珊自請給月瑤夕守靈,過了四十九天,到了歸期,宮裡卻沒人來接,從早上等到傍晚,行宮大門都是靜悄悄的,桃紅氣得把收拾好的行囊全部拆開,紅著眼睛道,“娘娘,這也太欺負人了。”
月子珊倒是顯得異常平靜,冷笑了一聲道,“陛下日理萬機,自是不會記著日子,王后娘娘怕是也給忙得忘了。無妨,這裡倒算清淨,本宮就在這住下了,長長久久的陪著姑姑。”她說的自然是氣話。
桃紅吩咐小宮女去廚房端膳,自己過來給月子珊捶肩道,“陛下和王后忘了也就罷了,內務處的人呢?也跟著昏頭了嗎?照奴婢看,是娘娘平日裡太好說話了,縱得那起子小人忘了誰是主子,誰是奴才。”宮裡逢高踩低是常態,可月子珊好歹是貴妃,在后宮的地位僅次於王后,可自打出了月彥奇的事後,在宮裡反倒活得不如一個小才人了。
月子珊拍了拍桃紅的手,“都說了是小人,還和他們計較什麽。再說了,如無人在背後撐腰,他們又怎麽敢對本宮如此如理。”如今的內務處,與其說是西林王室的,還不如說是她辰安的。
借著清理后宮的名頭,辰安把自己的人手安插進了內務處,月子珊相信這事不是辰安授意的,辰安犯不著這麽做,多半是底下人自行揣摩了主子的心意,想要獻殷情。可月子珊覺得把帳算到辰安的頭上她也不委屈,誰讓你是后宮之主呢,你說不是你的意思,誰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桃紅,咱們安心的在這裡住下,說不定到時候,王后娘娘會親自過來請本宮回去。”換了個角度,月子珊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反倒是要感謝那個擅自做主的奴才了,於是她安安心心的在行宮住著,這一住又是十來天。
要說辰安,那是真的忙。后宮裡那麽多事,各房各處每天都要過來領旨意,對差事,加上她不願分權,那累著自己也只能說活該了。用了晚膳,吉祥如意伺候她沐浴,坐在浴池裡,辰安閉上眼睛養了會神,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睜眼問道,“今日是幾月幾日?”
如意舀了瓢水淋在辰安肩上,順嘴回道,“六月初八呀。”
“六月初八?”辰安啪的站了起來,“那為何貴妃還未回宮?”
吉祥看了眼如意,如意小聲的回道,“奴婢哪裡知道啊,許是貴妃在那裡住得舒坦,不想回來。”
辰安眯了眼睛,“內務處可有派人去接?”
如意嗯嗯啊啊的說不出來,看她這樣,辰安哪有不明白的,瞬間暴怒道,“你放肆!”手重重的拍了下池壁,帶起了一陣水花。
如意嚇得趕緊跪倒,“奴婢知罪,娘娘息怒。”吉祥見了,也跟著跪倒,“娘娘息怒。”
辰安努力平複了下怒氣,從浴池裡出來,吉祥爬起來,從衣架上取了寢衣伺候辰安穿上,辰安轉身對如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說,一五一十的給本宮說清楚。”
如意顫抖著身子道,“這事原本與奴婢無關,內務處沒派人去接貴妃,之後過來請示娘娘,奴婢想著她不回來也好,回來了也是給娘娘添堵,就把內務處的人給打發了。”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辰安氣得差點一腳踹過去,但終究是忍住了,罵道,“你這哪裡是為我好,你是給我找事啊。”辰安氣得發抖,如意跪在那裡哭個不停,吉祥夾在中間,隻得勸道,“娘娘,既然事已至此,怪她也是無用,不如先想法子解決了問題,之後再罰如意不遲。”
辰安恨鐵不成鋼的伸出手,指著如意道,“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自作聰明,可你就是不聽。罷了,既然你主意這般大,本宮這裡廟小,吉祥,派人將她送回北辰母后那裡,本宮眼不見為淨。”
聽了這話,如意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叩首道,“娘娘不要啊,奴婢不敢了,娘娘,求您開恩啊。”
吉祥看了不忍,幫著求情道,“娘娘,將如意送回去,不是逼她去死嘛。娘娘,如意最多是個知情不報,要說錯,還是內務處那幫人,如意罪不至此。”
辰安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現在吉祥給了台階,就順著她的話道,“罷了,那本宮就再給你一次機會,今後再敢自作主張,立馬給本宮滾回北辰去。”
如意趕緊謝恩,辰安又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吉祥,帶如意下去,打她二十板子,讓她好好長長記性,去把內務處的管事喚來。”
吉祥帶著如意退下,不多時,內務處管事過來候旨,辰安換了宮服,冷著臉坐在上座,內務處管事見辰安如此,不知發生了什麽,心裡打鼓,惴惴不安的跪在下首不語。
好半天,辰安才冷冷的問道,“貴妃給長公主守靈四十九天,如今已過了十一天,為何貴妃還未回宮?”
內務出管事聽了辰安的語氣便知大事不妙,俯首回道,“是奴才疏忽了,請娘娘恕罪。”
“疏忽?”辰安拍了下桌子,“身為內務處管事,連個日子都記不住,要你何用!來人!”殿外的宮人聽命進來,辰安指著內務處管事道,“將他貶去苦役司,讓他在那裡好好學學怎麽記日子。”隨後不管內務處管事的求饒,鐵了心讓人把他帶了出去。
處置了內務處管事,辰安頭疼的靠在軟枕上,這事若是出在其他宮妃身上,不過是件小事,事後給些補償甜頭,相信她們翻不起什麽浪花。可偏偏是月子珊,平日裡自己小心翼翼,不讓月子珊有機可趁,現在倒好,自己活生生的送了個把柄給她,真是氣得要吐血了。氣歸氣,事情總要解決,要是等落塵想起此事,那就更麻煩了。
想了一夜,辰安心裡有了主意,第二日一早派人喚來姚昭儀,命她代替自己去行宮請月子珊回來。姚昭儀在后宮多虧辰安撐腰,早就與她統一陣線,惟辰安之命是從,聽了這事,二話不說立刻動身,去了行宮。
可誰知剛進宮門,就得了個消息,說是月子珊病了,還病很嚴重,按照禦醫的意思,必須要好好靜養,短期內不宜挪動。這下姚昭儀傻眼了,她又不能強硬的要求一個病人長途顛簸的隨她回宮,隻好裝模作樣的過去探了探病情,見月子珊的確面色發黃,一幅病容,連說話都有氣無力,身邊伺候的桃紅眼睛紅紅的,見了姚昭儀便道,“我家娘娘不知怎的受了風寒,禦醫說是邪風入體,一時三刻的好不了,我家娘娘命苦啊。”
姚昭儀勉強扯了笑出來安慰道,“貴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桃紅,照顧好你家娘娘。”
回去照實給辰安一說,辰安心中存疑,那月子珊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時候生病,還要靜養,不能挪動,這不是純心要把此事捅破嘛。辰安不信事情這麽湊巧,可又不能質疑個病人,隻得暗中派了心腹禦醫去行宮調查,可誰知禦醫回來後證實了月子珊的確生了重病,不是裝的。
這下辰安覺得事情棘手了,她派姚昭儀去行宮請月子珊,已經算是向月子珊低頭,同時又暗含了一步棋子。那月子珊跟姚昭儀回來,這事自然大事化小,若是她不肯回來,將來到了落塵面前,辰安也有話說,自己的確不是故意忘記接貴妃回宮的,真的是忙忘了,事後想起,第一時間過去補救,可貴妃不給面子,到時候月子珊就得了個無理取鬧的名聲。月子珊是個聰明人,自是懂得如何抉擇。可千算萬算沒算到月子珊會生病,這要怎麽辦?辰安揉著額頭,一時想不出什麽法子,隻得暫且如此。
夜深人靜的時候,桃紅遣退了月子珊房內伺候的宮人宮女,關了房門,對著月子珊小聲道,“娘娘果真料事如神,王后真的派了姚昭儀和禦醫過來。”
月子珊半坐起身子,靠在床頭道,“她總不能自降身份親自過來迎我回宮,派內務處的過來那就擺明了不給我面子,不承認錯誤,將來陛下問起來,過錯都在她那裡,她自然是不願的。讓姚昭儀過來,給了我面子,保全了她的名聲,我不肯回去,就變成了我不懂事。她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盤。”
“她再聰明也比不上娘娘,娘娘這招才是真的高明。”桃紅放下床帳,“天色不早了,娘娘睡吧。”
月子珊歎了口氣,“我也不想的,只是身在后宮,萬般不由人,她也怪不得我。”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明日那藥的分量減半,可別忘了。”幸虧她隨身帶了秘藥,可讓人脈象氣色如同生了重病,這才擺了辰安一道。
“放心吧,娘娘,奴婢曉得的。”桃紅檢查了一番,確認無事後,退了出去。
宮中,辰安還在為月子珊的事頭痛,吉祥突然進來,在辰安耳邊道,“娘娘,元才人要生了。”
辰安激靈了一下,問道,“那邊情況如何?”
吉祥回道,“問了穩婆,說是難產,只能保一個。穩婆問,是保大還是保小?”
辰安看了吉祥一眼,“你說呢?”吉祥會意的點頭,退了出去,去了東平宮。
此時,元鳶已經疼得快要暈過去,穩婆不停的鼓勁道,“小主加油,用力,快,用力,快呀,不能暈,參湯,快點用參湯,不能讓她睡。”產房裡一陣人仰馬翻,端水的端水,拿參湯的拿參湯,還有人索性直接去掐元鳶的人中,亂哄哄的一片。
吉祥慢條斯理的過來,派人喚了穩婆出來,問道,“怎麽還沒好啊?還要多久?”
穩婆擦了下腦門上的汗,陪著笑說道,“胎位不正,頭還沒出來,姑娘,奴婢再問一聲,真要有了萬一,那是保大還是保小啊?”
吉祥看了眼穩婆,“你說是個才人重要,還是陛下的骨肉重要?”
穩婆連連點頭道,“那是小王子重要,是小王子重要。”得了話的穩婆回去產房,這下不管元鳶死活了,隻讓人取來剪刀,直接一刀剪開產道,抓住孩子的腿,用力往外扯。元鳶本是痛暈了,這下又給痛醒了,慘叫得撕心裂肺,讓外頭等著的吉祥聽了心都打顫。
不久,元鳶的聲音小了下去,不知是沒力了,還是又暈了,再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裡頭傳來一聲孩子微弱的哭聲,不多時,穩婆抱著洗乾淨的孩子出來,對吉祥道,“生了生了,是個小王子。”
吉祥接過孩子看了一眼,剛出生的小孩皺巴巴的,看不出樣貌,隨口問道,“元才人怎樣了?”
穩婆尷尬的眼神閃爍了兩下,回道,“見紅不止,怕是不好了。”
吉祥也不在意,隻吩咐道,“那就讓她乾淨的上路。”說完,抱著孩子去了鸞鳳宮。第二日清晨,東平宮管事過來稟報,元鳶產後大出血,於寅時三刻歿了。
辰安假意的傷心了兩句,便讓按照才人的儀製草草的下葬了。至於那新出生的小王子,辰安主動去問落塵,孩子沒了親娘,該如何安頓。
落塵歎了口氣道,“那便勞煩王后你受累了。”在他看來,后宮中其他女子都未有過生養,怕是帶不了孩子,辰安有一對龍鳳胎,加上她是王后,是孩子的嫡母,放在她那裡養名正言順,幾個孩子也能做個伴,從小一起長大,培養好感情,免得將來像林俊、林晟那裡,做出手足相殘的事來。
這時,乳母抱著孩子出來,落塵雖是不喜元鳶為人,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便讓乳母抱來逗弄了一番,那孩子脾氣倒是不錯,醒了之後不哭不鬧,反倒睜大了眼睛,落塵覺著新奇,伸出手指撫摸孩子的臉頰,辰安見了,開口問道,“小王子還沒有名字,請陛下給賜個名字吧。”
落塵想了想,“就叫佑然吧。”
辰安點頭,命內官記下,落塵與孩子玩了一會,孩子打了幾個哈欠,落塵把孩子交給乳母帶下去喂奶,不知怎的想起了月子珊,問道,“貴妃怎麽還沒回來?”
辰安臉色變了一下,退後了一步,跪下道,“是臣妾疏忽了,讓貴妃在行宮感染了傷寒,禦醫稱貴妃病重,需要靜養,暫時不宜挪動。”
落塵聽了,伸手扶起辰安道,“貴妃染病與你無關,王后不必自責。既然禦醫這麽說了,就讓貴妃在行宮裡養病,病好了再回宮吧。”落塵對后宮的事不怎麽上心,一般都由辰安做主,他想著禦書房裡還有幾疊奏折沒看,起身道,“寡人先走了,孩子就交給王后。”
辰安領著一票宮人宮女跪送落塵離開,等看不見儀仗了,才算是松了口氣,身子一歪,坐到了地上。吉祥過來扶她,在她耳邊道,“娘娘,看來陛下是信了,總算是躲過了一劫。”
辰安搖頭,“只是暫時安全了,等月子珊回來,還不知她在陛下面前如何編排本宮呢。”
“那娘娘,若是貴妃回不來呢?”吉祥扶辰安進了內室,伺候她取下頭上的鳳冠,辰安看著鏡子,“哪有這麽容易,月子珊可不是省油的燈。”
吉祥點了下頭,“話雖如此,可她不是病了嘛,連禦醫都說了, 病得很重,若是真到了藥石無效的地步,貴妃也只能認命不是。”
辰安轉過身,抬頭看向吉祥,“這事可不容易,別到時候弄了自己一身腥。”
吉祥扶辰安坐好,“娘娘放心,奴婢自是會辦得妥妥帖帖的。”
禦書房裡,落塵看了會奏折,覺得心裡有點悶煩,推開折子,偏巧碰掉了桌案一角擺著的卷軸,幾幅卷軸滾落到地上,落塵掃了一眼,原來都是些女子畫像。落塵咬著筆杆子,心裡想著哪裡來的仕女圖,突然記起了什麽,把筆往桌上一丟,過去撿起畫像。
“差點忘了,要給慕天哥選媳婦的。”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腦門,“都怪月彥奇。”落塵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卷軸統統抱到一邊的長幾上,一幅一幅的展開,凡是長得不好看的,都挑了出來丟到地上,經過一輪初選,挑了二十多幅畫像出來。
喚來宮人,命道,“把地上的那些都拿走,再給寡人把桌上的花名冊拿來。”
對照著名冊,落塵把剩下畫像的名字一一勾勒出來。禮部做事還算妥帖,每名待選女子的邊上都有詳細說明,記載了女子的年齡、身高、體形、特長、家世背景等等。落塵直看到將近子夜,眼睛實在睜不開了,才在宮人的伺候下沐浴梳洗,躺在床上還在想,是那個紅衣女子適合,還是藍衣女子好,慕天哥哥會喜歡哪個呢?要是都喜歡,乾脆一起娶了好了。
當天晚上,落塵連做夢夢見的都是林慕天娶媳婦的場景,他自己在一邊偷著樂,正要去灌林慕天喝酒時,被宮人喚起的聲音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