絢瀨轉過身去,她的身影就漸漸消逝於黑暗之中。
明明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但是在遠山金次的眼中,那道背影卻顯得非常遙遠。
而當那道背影完全消失不見後。
‘如果真有個萬一,希望你能先做好覺悟,與她斷絕來往,因為你的一個動搖,可能會影響到原本應有的勝利。’
有棲院凪的忠告閃過遠山金次腦中。
不過真的要與她斷絕來往嗎?徹底切斷關系、畫清界限……並且遺忘她,這樣……真的可以嗎?
遠山金次搖了搖頭,將腦中的想法給搖開,看著絢瀨離去的方向,嘴角翹起。
因為今晚絢瀨算漏了一點,遠山金次剛才使用的不是『一刀修羅』,而是他的『亢奮狀態(HysteriaMode)』。
雖然『亢奮狀態(HysteriaMode)』也是有副作用,但是以遠山金次現在的身體能力,剛才的使用之後的副作用可以完全給無視掉。
不過遠山金次為了要報復絢瀨算自己,特地不多說一句話,讓絢瀨以為他剛才使用的就是『一刀修羅』。
這樣到對戰的時候,遠山金次很想看看絢瀨知道自己的計謀沒其實沒有成功的表情。
不得不說,遠山金次第一次腹黑了。
……………………………………………………………
九點左右,絢瀨微帶困意地睜開眼。
她在深夜與遠山金次決裂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稍作休息,除了與遠山金次之間的交涉,比賽的事前準備更是令她疲倦。
她一爬出整理整齊的雙層床,便看到桌上有一張室友的留言。
『你昨天說希望我別去看今天的比賽,所以我不會去,但是如果你有什麽煩惱,希望你能跟我談談,你最近的表情有點陰沉,我很擔心你。』
“……我真是……無藥可救的女人呢。”
不但背叛了恩人,還讓室友這麽擔心。
遠山金次臉上的苦笑,至今仍然回蕩在絢瀨的腦中。
自己的狀況很糟,明明今天的比賽絕對不能輸,必須馬上調整回來,要趕快切換心情,繃緊神經。
絢瀨思考了一下,便利用上午的時間,前往某個地方。
從破軍學園最近的車站搭上電車,約要十五分鍾。
絢瀨抵達她的目的地——一處公共設施。
在晴朗無雲的夏日之下,這棟潔白高聳的大樓顯得相當眩目。
這裡是宍戶綜合醫院,是離破軍學園最近的大醫院,絢瀨的目的地,正是醫院的515號房。
她走著熟悉的路線,順利抵達目的地,拉開拉門,房間中只有一床病床。
這裡是單人房,病床邊的折疊椅上,坐著一位穿著亮麗的中年女性,中年女性一見到絢瀨開門進到房內,便驚呼出聲。
“哎呀,這不是絢瀨嘛!”
“你好,涼香姑姑。”絢瀨看到中年女性,打聲招呼。
“你好啊~你怎麽會在這個時間來呢?不用上課?”絢瀨口中涼香姑姑看到絢瀨居然這個時候來這裡,問道。
“今天可以自由出席,要出賽代表選拔戰的學生,可以免除當天的課程。所以我就趁著這個時間來探病了。”絢瀨走到涼香姑姑身邊,解釋說道。
“這樣啊,不管是選拔戰,還是室友的分配,新理事長可真是喜歡做些有趣的事呢。”絢瀨直接說明新宮詩黑乃的教學方針,涼香姑姑這才接受了,
涼香姑姑從折疊椅上起身,並且朝著病床的方向彎身。 “哥哥,你可愛的女兒來看你囉。”涼香姑姑朝著病床上的男人悄聲說道。
他的面頰消瘦,皮膚有如乾涸大地般龜裂,手臂細瘦,仿佛是冬日的樹枝一般。
這個骨瘦如柴宛如木乃伊的男人,正是絢瀨的父親——綾辻海鬥。
“早安,爸爸。”繼涼香姑姑之後,絢瀨也跟著出聲叫喚。
但是海鬥毫無反應,他沒有回應任何隻字片語,就這樣持續沉睡。
是的。
自從他陷入沉睡,已經過了整整兩年。
“我在這裡也會打擾到你們親子團聚,我先到外面的咖啡廳休息,絢瀨,你會待到幾點呢?”
“下午還有比賽,我應該中午就會離開了。”
“OK,那我就到那時候再回來,先走囉。”
涼香姑姑揮手道別,接著走出病房。
絢瀨不論何時看到涼香姑姑,她都這麽有朝氣,真希望她能分點活力給她的哥哥。
(……不、不對,爸爸以前也是那麽的——)
就在此時。
“………………”
躺在病床上的海鬥有了動靜,他那枯槁的嘴唇仿佛顫抖一般,微弱地動作著。
“爸爸……”
這是他常有的動作,他會這樣輕聲說著同一句話,旁人聽不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
但是絢瀨記得那嘴唇的動作。
對不起。
“……!”
絢瀨忽然咬緊牙根,她死命地忍住那些即將大喊而出的悔恨及痛苦。
海鬥從那天開始,就不停地向絢瀨道歉。
他沒能保護她,沒能托付她那些事,他就這樣獨自一人,待在那永不停歇的梅雨之中
“聽好了,絢瀨,你不論何時,都不能忘記自己的尊嚴,我們的劍能夠殺人,而你們的異能則是超越常人,正因為如此,你更不能忘記你的尊嚴,你若是沒有了尊嚴,你的力量就只是單純的暴力。
你必須要時時以禮待人,抑強扶弱,絕不能沉迷在力量之中,不管碰到什麽樣的對手,你都要堂堂正正地迎戰。
你要成為一個不論是在別人或是自己面前,都能抬得起頭的高尚騎士。”
絢瀨的父親——〈最後武士〉綾辻海鬥,總是如此再三叮嚀絢瀨。
身懷力量之人的責任。
海鬥充分體會到這一點,因此當絢瀨以伐刀者的身分誕生在這世界上之後,海鬥便教導她劍術,灌輸她學武之人的武德。
為了讓她不要成為一個耽溺於力量、自命不凡的俗人,海鬥的教育方式,絕對說不上是溫柔。
嚴苛,或許只有這個詞能夠形容。
即使如此,絢瀨還是相當喜歡聽海鬥侃侃而談,告訴她什麽是高尚的強大。
絢瀨最喜歡父親揮舞刀劍,威風凜凜的背影。
絢瀨也喜歡父親那雙又大又粗糙的手。每當自己有了些許成長,海鬥總是會使勁地撫亂她的頭髮。
小小的道場內,只有十名左右的門生、父親以及自己,雖說生活並不富裕,但道場內的時光依舊令人感到暖意。
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
絢瀨打從心裡期望著,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下去,但是,這個願望卻被無情地擊碎了。
就在兩年前的那個雨天,她的日常之中,出現了一個男人。
那是絢瀨進入破軍學園後,約兩個月之後。
季節剛進入梅雨時節,厚重的雨雲覆蓋住天空,吹起的風濕黏不已,是個相當悶熱的時期。
絢瀨在下課後,不直接返回宿舍,反而是在雨天中撐著雨傘,邁向老家的道場。
她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學習劍術,畢竟學園中不太可能教授劍術。
在絢瀨中學一年級左右,海鬥的身體檢查出心臟疾病,並且被醫生宣告現今的醫學無法治愈他。
因此從那之後,海鬥幾乎不再揮劍了,海鬥最後一次舉起劍,是絢瀨決定進入破軍那時,為了將自己創造的奧義托付給絢瀨。
說句實話,他現在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拿劍了。
但是道場裡還有門生們,海鬥曾經親自傳授「綾辻一刀流」給他們。
即使數量不多,但他們都和絢瀨相同,是自幼待在〈最後武士〉門下學劍的菁英們。
其中擔任塾頭的菅原,雖然實力還不及海鬥,卻遠遠強過絢瀨。(塾頭為學生的班長兼代教。)
因此絢瀨最近總是在下課後往返老家向他學劍,頻率約是每周三次, 為了能早日將父親托付的「奧義」運用自如,她想變得更強。
因此對絢瀨來說,沿著這條路走回家也算是每日的功課了。
這一天,道場的大門依舊為了迎接徒弟們而敞開,但是當絢瀨穿過大門時。
她的日常中不曾存在過的異形就這麽現身了。
“咦?”
迎面而來的,是一名撐著黑傘的高大少年。
他染著顯眼的發色,叼著香煙,目光有如餓狼般尖銳,身上衣衫不整,前襟大開的貪狼學園製服裡頭,隱約能窺見骷髏的刺青。
這個少年的外貌,與道場、武術這樣充滿禮節的世界無緣,顯得相當凶惡、粗暴。
絢瀨原本就不擅長應對異性,更何況對方的外觀充滿壓迫感,令她忍不住向後倒退三步。
“哈哈。”少年——倉敷藏人見狀,仿佛開玩笑似地輕笑。
“再會啦。”
接著他便消失在這個烏雲籠罩的灰色城鎮之中。
(剛才的人,究竟是……)
為什麽那個看起來不健全又不健康的人會從自己的家裡走出來?而且他還穿著貪狼學園的製服,這代表他也是伐刀者()。
總之他就是與劍術道場格格不入。
難不成他是來問路的?
絢瀨滿懷疑問,走向位在家中一角的道場。
接著。
“混蛋!我絕對饒不了那家夥!”與絢瀨從小一起長大的一名門生,塾頭菅原的怒吼從道場中傳出。
到底發生什麽事?
絢瀨趕緊拉開道場的拉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