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婭端著止疼劑,輕手輕腳的接近醫院的特護病房區。看守的士兵對醫院這道最冷豔的風景報以友善的微笑,匆匆檢查了下她的藥品後就予以放行。 她一個個的檢視著銘牌,護士服的下擺隨著保養得當的大長腿搖動;可惜這裡是走動稀少的特殊區,往來的除了主治醫師和護士外,就只有永遠鐵面無私的黑色恐怖。在短短一周的基輔戰役結束後不久,她就來到了這座基輔唯一尚且完好的醫院幫工,以換取蘇軍發放的食品;最初她對偶爾到來的軍官(一段時間後才知道那些人是政委)的態度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都是畏懼中夾雜著憎恨。
不論是何種原因,幾乎將基輔徹底摧毀的戰爭給這裡的人民帶來了巨大的不幸;由於叛軍一方的早期宣傳,還有對蘇軍攻擊線路的錯誤判斷,導致戰鬥打響時城內依然滯留了大量平民。他們大都成了祖國統一的祭品,子彈和炸彈可不分平民和軍人。
其中,就有尤利婭的丈夫……
“就是這裡吧……”這位冷豔的未亡人死死盯著最裡面那間房門上的牌子,緊咬著牙關,一滴滴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她努力抑製注沸騰起來的心情,不讓自己大叫出來。
凱恩,希法斯.凱恩,戰爭中執行大轟炸的死神“基洛夫三號”的唯一幸存者,勇奪扎利茲尼奇軍火庫的鐵血英雄,以少敵多堅守陣地三天,打死打傷兩百余敵軍。據說被救援部隊救回來時已經失血過多昏迷,但依然手持指揮刀屹立不倒。
蘇聯人眼中的傳奇英雄,
基輔人詛咒的血腥屠夫,
尤利婭殺之後快的滅門仇敵。
她輕叩房門三下:“凱恩同志,我進來了。”
慘白的房間內,只有一副列寧的半身照賦予著鮮豔。這位蘇聯的締造者高高在上的審視著緊閉雙眼的政委。尤利婭一步步接近凱恩,短短幾米路程顯得無比漫長。
“本來,我和亞歷(注1)是要在基輔過完聖誕節,就去鄉下避難的,他一直是那麽樂觀的人,說你們不可能來到這裡。”尤利婭邊從胸口的深溝內掏出一小瓶氰化物,邊流著淚自語。她看著病床上凱恩那張蒼白但依然散發著堅毅的臉,手抖著將毒藥抽出來。
“這一切都毀了,全部!”
她壓低了哭泣的嗓音,一隻手捂住凝咽的嘴:“妮雅就在家裡,我們本來要過一個完美的聖誕節的,為什麽你們要來,為什麽在這裡散步死亡?現在你們滿意了,我一無所有了。”
針管一點點靠近打點滴的軟管,即將殺死仇敵的機動讓她幾次都扎空了。
“我覺得夫人您應該先冷靜一下,其實最好的方法應該是直接對我本人進行注射,盯著管子純粹是多此一舉。那樣致死時間會更快,留給您逃跑的時間會更充裕。”
“謝謝提醒。”
尤利婭深吸了一口氣,向不知名的好心人道謝,彎下腰去摸政委的暴露出來的手臂。
她和一雙皎潔的眼睛對上了,看見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陽光且有些猥瑣的微小。
“不客氣,”凱恩說,同時握住了尤利婭的手掌,搖了搖,“這是我應該做的。”
“……”
尤利婭淚汪汪的眼睛在很短的時間裡變得默然,其後震驚,最後恐慌;手中的注射器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她一動也不能動,美麗的面龐漸漸扭曲成醜陋的模樣,最後撕心裂肺的尖叫起來。
“啊~”
她剛剛開口,
就被一陣大力拉的失去平衡,跌倒在病床上。鐵鉗似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臉,把短促的尖嘯堵了回去。 一個胡子拉撒的下巴貼上尤利婭的脖頸,附到耳邊輕聲說:“嘿,夫人,雖然我不介意被人誤會和美麗的護士有一段讓人愉悅的發展,但你要知道,一大群唧唧歪歪的家夥擠進來圍觀還是會讓我尷尬。”
尤利婭驚恐的扭動身子,波瀾起伏的身子讓病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只剩下一隻手的凱恩幾乎沒辦法讓她停下來,他幾次被女人的後腦砸中下巴,以至於差點咬斷舌頭。最讓凱恩頭疼的,就是那雙在床下亂蹬的長腿,最終她踢倒了吊瓶掛架,金屬墜地和玻璃破碎的噪音總算讓這個女人恢復了一點理智。
她漸漸放棄了反抗,呼出的暖氣和掙扎期間湧出的汗水讓凱恩覺得這個娘們滑不留手。他使勁捏了把彈性十足的皮膚,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酷些:“現在,安靜,可以嗎?”
尤利婭不動了,她放松下來,枕著堅硬的手臂,扭過脖子憤怒的盯著凱恩。
“好了,我想我們可以談談?”凱恩用商量的態度,安撫著懷中的人兒,“但請你保持安靜,相信這對我們都有利。”
尤利婭瞪了他半餉,終於緩慢的點點下巴。凱恩很守信用的松開手,但依然用小臂壓著女人的半身。
“首先,讓我們來互相了解一下,”凱恩扭了扭身子讓自己的姿勢更舒服,女人壓著他的重量讓他感到有些難受,“我是凱恩,希法斯.凱恩,領袖尤裡的政委。”
女人用看死人的眼光掃視著,盡管這點殺意並不能讓超越生死的凱恩感到不適。意識到自身弱小的女人最終在瞪眼遊戲中敗下陣來,開口道:“尤利婭,你可以叫我尤利婭,一個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寡婦。”
“呃,我很想說我很抱歉,”凱恩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充滿悔恨,“但我想你不會接受這點歉意。”
“……”
“雖然這麽問很失禮,夫人你的家人是在轟炸中被殃及的麽?”
尤利婭一聽,立即表現得歇斯底裡:“是的,都是你這個劊子手,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
她的嘴又被堵上了,凱恩心虛的側耳傾聽外邊的動靜,大約半分鍾,才放下心來。
為什麽我的反應像是個刺客,角色完全顛倒了吧?!
他這樣想,手上的勁兒也送了點。
“我對您家人的遭遇感到遺憾,我不想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戰爭本身就是罪惡的集合,期間一切的行為都無法用道德去掩蓋。”
凱恩說著說著就想起自己可憐的基洛夫,還有那些優秀的船員們,他們大部分都是在自己眼前犧牲的。
他說到最後只剩下呢喃:“死亡,是唯一的主旋律……”
尤利婭覺得這個家夥一點也不像人們口中的政委,起碼他不狂熱也不殘忍。但一想到自己家人葬送烈火,她依然仇恨地咒罵:“你們這些冠冕堂皇的劊子手。”
“我們是軍人,夫人。”
氣氛立即僵硬下來,兩個人用眼神僵持著。尤利婭棕黑色的眸子給予凱恩很深刻的印象,他在沉默中思索短時間內發生的一切:從昏迷到蘇醒,然後就看到了一個冷豔的身影站在床頭,聽著她的值得憐憫的哭訴。
他再一次把注意力轉到尤利婭的臉蛋上,這是個十分有魅力的鞭子姑娘,大約二十多歲,是個美豔的成熟婦人,皮膚也和身材一點也不像生過孩子的東歐妹子——那些二十五歲以上的老姑娘往往有著讓凱恩毀童年的感慨;金色的頭髮很柔順,軟軟的長辮子蓋在他的下巴上,讓幾乎為蘇維埃奉獻出生命的政委同志有些癢癢。
“讚美尤裡。”凱恩說著自己都鬧不明白的話,內心的衝動讓他覺得有必要做些什麽,來達成自己老爸老媽喜聞樂見的結果。所以他擺出一個自以為瀟灑的笑容,露出潔白的牙齒:“夫人,我想我——”
“咚咚咚——”不合時宜的敲門聲打斷了夾雜著仇恨的曖昧氣氛。不等兩人有所反應,房門就滋啦一聲開啟了。
消瘦的面龐帶著冰冷的氣息,木偶似的沒有半點兒表情。向外凸起的顴突、深深凹陷上頜皮膚, 配上拉長的眼角,讓這個人看起來就是個鐵面無私狠家夥。他最引人矚目的是政委裝束的黑大衣,還有比普通政委更高的帽子,更華麗的鍍金肩甲。
“亞伯拉罕——”
這回輪到凱恩驚叫了。
“唔……”
對於探望同學兼戰友時發現對方居然在病房裡摟抱著一個美豔的護士親親我我,亞伯拉罕.岡特同志顯得非常非常震驚。當然,他那張面部神經故障的臉上不可能表現出任何“淡定”以外的表情。他瞅了瞅同樣震驚的凱恩,還有明顯已經僵硬的護士,最終決定當做什麽都沒看見。
“玩的愉快,凱恩同志。”他說著向床上的一對人兒招招手,對著凱恩比出一個大拇指,“還有你,季莫申科女士,期望你們有個美滿的回憶。”
凱恩和尤利婭都保持著石化般的姿態,直到輕巧的關門聲傳來,聽到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勇敢無畏的政委才恢復身體的控制權。
“我想他一定搞錯了什麽!”他喊著,移動手臂就想要支起身子,不出意外的碰到點不該碰的。
尤利婭的臉由白轉紅,狠狠的把凱恩的臉烙印下來,她發誓一定要殺死這個屠夫。
“我一定會殺了你,大英雄凱恩。”她說的呀呀切齒,聽到凱恩耳裡卻覺得很有風情。
直到尤利婭慌不擇路的離開,凱恩還在回味這種突如其來的心動——他已經把烏裡揚諾夫斯克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姑娘拋在腦後了。
“尤利婭.季莫申科?真是個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