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辰躲在床下，聽到陳烈轉身下樓離開的聲音，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看到阿葉的雙腳，看到她站在門口。

兩個都需要平複一下心緒，而這一次，林芳辰不想用清心訣。

良久，阿葉姑娘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似是解脫，又像是釋懷。

“你可以出來啦。”

阿葉的語氣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但林芳辰的心中卻是更加沉重。

他慢慢爬了出來，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隨即低下了頭，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時間竟不敢與之對視。

“我…對不起，我聽到你們…聽到…說話……”

阿葉笑了笑，道:“沒事呀！我，和他，我們都不介意。”

林芳辰這才慢慢抬起頭看向她，阿葉背著手，正微笑地看著自己。

他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問道:“事情…究竟是怎麽回事?”

“……”阿葉轉過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嗯，告訴你也好，不然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他一個人的心裡，他該有多辛苦……”

阿葉抬起雙手捂住了嘴，林芳辰以為她又哭了，可自己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事情要從十四年前說起呢……”阿葉放下手轉過身來，她沒有哭，神色平靜如常，就好像在講別人的事一般。

林芳辰坐在床邊，阿葉坐在一個圓椅上，娓娓道來:“那一年，我的哥哥加入了源氏軍遠征中原，沒想到很快便傳回了噩耗……我們的父親受不了打擊，一下子病倒了。”

“後來，中原的軍隊迅速攻下了東瀛，緊接著他們的皇帝便派來軍隊接管了仙台，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他穿著一身銀色的盔甲，騎著一匹白馬緩緩而來，他長的很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所有仙台的東瀛人被強製聚在一起，我扶著已經快不行的父親，聽到他問，‘誰是這裡的鎮長?’”

“我知道，是他們殺了哥哥，殺了許多我的族人，我以為，現在他又要殺掉我的父親。我很害怕，但我還是站了出來，我直視著他，說，‘我就是，如果你能放過其他人的話，殺了我也沒事！’”

“現在想想，當時自己的樣子一定非常可笑…明明渾身都在發抖，明明快要哭了出來，卻還強迫自己裝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而他確實笑了，笑得更加好看了，他坐在馬上看著我，對我說，‘我只是想請問一下鎮長…姑娘，如果以後我的兄弟們都要住在這裡，是不是需要再建一些房子，建在哪裡比較合適?’”

林芳辰嘴角微微上揚，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

阿葉也笑了，神情、語氣都好似回到了那個時候，回到了那個少女的模樣，道:“我當時嚇傻了，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直到他問到第三遍的時候才明白過來……我當時就在想，中原人好像並不像傳說的那樣殘暴無禮呀。”

“後來，他真的讓那些士兵造起了房子，他們自己去外頭的密林砍木頭，自己去找材料，實在找不到了就花錢向我們買…你現在看到的仙台，最外面一圈的房子都是那時候造的呢。”

林芳辰想了想，的確外圍的房屋看起來要新上許多，而且房子的結構也與東瀛的不太相同，原來竟是這樣…比起許多地方直接侵佔當地房屋、將東瀛人都趕出去的行為來說，這個陳烈還真的算是一個好人。

阿葉繼續道:“許多人都以為仙台會是如今的局面全是因為我，其實不是。是陳烈他本來就沒有打算要傷害我們……”

“我知道他喜歡我，他總是找各種理由讓我陪他吃飯，讓我跟在他身後去仙台各個地方巡視……仙台就這麽小，哪裡有什麽好巡視的呀！”

“其實我也是有些喜歡他的…他很溫柔，很睿智，也很冷靜，而且他好像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麽，總能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

“但是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我、我是不該喜歡他的…別人總是跟我說，中原人害死了我的哥哥，害得我父親重病，還害得大家失去家園…我也聽說了其他地方的族人正在遭受怎樣的待遇，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會想他啊。”

“我不明白為什麽別人認為陳烈跟那些中原人是一樣的，他明明很尊重仙台的人，明明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態度…”

林芳辰默默歎了口氣，這種事是很難評判的，有些人經歷的苦難我們不曾經歷過，有些人的善良我們也不曾親身認識。許多道理，有的人能理解，有的人、卻無論如何都不會懂。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無奈。

阿葉道:“後來，我開始疏遠陳烈。父親的病越來越重，我一直忙著照顧，也刻意不與他見面，而他也慢慢不再找我了。”

“父親沒多久便去了…沒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帶了幾個親信跑來我家，用劍指著我，對我說，‘阿葉，如果你不嫁給我的話，我就將仙台的東瀛人都殺光，我是軍人，我說到做到。’”

“他怎麽會真的那麽做呢…他只是選擇來當這個‘壞人’罷了…”

阿葉說到這，本來還洋溢著少女心情的眉目突然低沉了下來，露出難過的神情。

“我當時並不知道，他這麽做，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嫁給他之後，我的族人們都以為我是被逼的，認為我是為了他們才委身與陳烈，他們不知道，其實我是願意的…但同時，我從來不與他說我的心情，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喜歡他……我提出許多任性的要求，比如我不會為他生孩子…我還要他給仙台的東瀛人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要時刻監視著他們…而這些陳烈都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也的確這麽做了…盡管這十二年來，他時刻背負著我曾經並不知道的巨大壓力。”

“仙台的安寧不是秘密，陳烈也從來沒有遮掩過他娶了一個東瀛人這件事……然而這些都是落在別人手中的把柄。”

“陳烈帶來的軍隊中雖然也有人不喜歡或瞧不起東瀛人，但礙於陳烈的面子也從來不和我們有衝突…但其他地方的駐軍並不會顧忌陳烈的身份，他們紛紛上報說陳烈被東瀛人策反，與東瀛人結成了同盟，還說是我勾引他，說我是妖女…而所有這些，陳烈統統將它們擋在了仙台之外，不讓我，不讓仙台的任何人知道。”

“他依然幫助我改善兩族的關系，我提出的要求他也全都盡力滿足。只是後來他常常要離開仙台，每次回來都會陰沉著臉帶一些陌生的中原人，可是一旦到了我面前，他永遠都是一副溫柔的樣子。”

“他常常對我說，‘他會幫我的，他會讓兩族人和睦相處的’。可沒想到，最後打破這平靜的卻是我自己……”

阿葉沉默了下來，突然一隻手捂住了腹部，另一隻手抵在胸口，似乎極力在忍受著什麽。

林芳辰以為阿葉是想起了痛苦的回憶所以才這麽難受，開口安慰道:“你別難過，陳將軍他不會怪你的…他…”

正猶豫著不知該說什麽，阿葉長呼了一口氣，道:“你不用擔心，我沒事的。”

她繼續講述道:“一個月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寫信的人居然是我那早已‘死去’的哥哥！原來他當時重傷垂死，最後卻被人所救活了下來，幾個月前才剛剛醒過來。他偷偷回到東瀛，並且加入了反抗軍。他在信上留了日子，約我到時候在仙台外的密林相見。”

“我將這件事告訴了陳烈，我說我要去見我的哥哥，勸他離開反抗軍，陳烈不同意，那是他第一次不同意我去做一件事，也是我和他第一次吵架。”

“哥哥信上所約之日的前一天，陳烈突然收到了命令要去稻城一趟，他怕我去見哥哥，於是將我鎖在了屋裡。”

阿葉輕笑了一聲，繼續道:“可能我早已被他慣壞了吧，他第一次對我這樣，而我卻根本沒去想為什麽。我從窗戶跳了出去，雖然很疼，但總算還能走。可能陳烈認為我不會這麽做，畢竟我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安靜，膽小，又柔弱的女人…”

“他沒有派人看住我，而我也很順利的到了密林。我在那等到了約定的時間，看見遠處走來一人，雖然十幾年沒見，但我知道他的的確確是新井誠，是我的哥哥。”

阿葉閉上眼皺起眉，林芳辰問道:“後來呢?”

阿葉緩緩睜開眼，林芳辰覺得她的臉色好像有些蒼白，不過注意力很快便被她的話吸引過去。

“我和他還沒說上一句話，林子裡突然躥出來許多人將他按倒在地抓了起來，我雖然沒有被抓，卻也被關了起來。”

“原來，那****與他爭吵之時，恰好有一名士兵有事來找他，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仙台早就已經被人監視了起來…只是陳烈一直不讓我知道，他讓我以為一切都發展的很順利，我的願望是可以實現的…”

林芳辰歎了口氣，開口道:“他應該是想保護你，讓你不被這些難過的事所侵擾，可以過得開心、快樂…”

阿葉笑了，道:“是啊，我知道……但曾經過的有多快樂，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便有多痛苦……”

“後來，陳烈趕了回來，我讓他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救我的哥哥，哪怕是要我死。”

“他終於明白了我才是那個說到便會做到的人，於是他不顧反對放了哥哥，而代價——便是親手殺了我。”

“如果陳烈不殺我，那他便會以通敵謀逆的罪名被斬首示眾，我也一樣會死，而仙台也會另外派人接管。他不怕與我同死，但之後仙台的命運就會…就會……”

阿葉說不下去了，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道:“我跟他說，他不能死，無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仙台，他都不能死。”

“他勸我離開這裡，說他可以派人送我去封城，那裡有他信任的人可以保我一世平安。可我怎麽能走呢…如果我走了，他一樣會死，仙台的命運不能改變分毫。與其讓我這樣活著，還不如和他，和仙台的族人們一起死了……”

林芳辰已經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原來是這樣…難怪阿葉無論如何都不走…只要她活著，陳烈和仙台便全都完了…只有她死了，一切才能有轉機，兩個人的努力才不會白費。但是……

他開口問道:“如果仙台的族人看到陳烈殺了你，不了解其中內情的他們會做出什麽事都有可能，那又該怎麽辦?而且，要陳烈親手殺了她最愛的人，這不是太殘忍了麽……”

“是啊……”阿葉的聲音突然小了許多，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臉上還冒出細密的汗珠，“所以…呼…如果…我是自殺的，是不是會…好上許多……”

“咚！”

阿葉突然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狠狠地撞在地板上。

林芳辰大驚，忙上前跪倒在地扶起阿葉，他想到之前陳烈說的“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想到剛剛她背對著自己做出的奇怪舉動，想到她愈發蒼白的臉，咬牙道:“你吃了毒藥?！”

“呼……呵……”阿葉已經氣若遊絲，突然間蒼白臉上開始泛起了紅暈，她猛地抬手抓住林芳辰的胳膊，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到:“幫我找到我的哥哥，告訴他！不要恨陳烈，讓他離開反抗軍！不要再打仗了！”

“好…好，我一定找到他，告訴他。不…不！你別死，你可以親口告訴他的！”

“呵……”阿葉的瞳孔漸漸渙散，“最後…能有人陪著…真好……”

林芳辰感覺到懷中嬌弱的女子身軀一軟，再也沒有了氣息，她神情安詳，似乎並不痛苦，只是眼睛卻沒有完全閉上，林芳辰知道，那是因為她還沒有看到她的願望實現，她不後悔，不恨誰，但是，她並不甘心。

屋裡的燈芯燃盡，林芳辰就這麽靜靜的感受著阿葉慢慢變冷，許久，他將阿葉抱到床上，為她蓋好被子，就好似她只是睡著了，然後轉身下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