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爾躺在草地上，嘴裡含著著一根青青的草葉子，用力的吸允著那甜絲絲的草腥味兒，很熟悉很遙遠的味道，讓他想到了在大草原上放牧的日子。

　　藍的天綠的地，清澈平靜的月亮湖，當然也少不了美麗的琪琪格。十八歲的那年一個月圓的晚上，他在月亮湖便追上美麗的琪琪格，並把她壓在身下。

　　他打算向琪琪格的父親提親，即使她的父親是族長也沒有關系，他雖然年紀小，但是族中最強大的的勇士，因為他的弓箭能夠射落天空的雄鷹。

　　和琪琪格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擠奶，放牧，在草原上騎著馬兒肆意的奔馳。可幸福的日子很短暫，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琪琪格死了，失去的還有她肚子裡沒有出生的孩子。

　　族長說是他害死了琪琪格，他不該讓琪琪格在春天懷孕，在寒冷的冬天生產。薩滿說琪琪格是產婦，如果不火化長生天是不會接納的，她的靈魂進入不了騰格裡。

　　騰格裡是流淌著奶和蜜的地方，那裡的冬天沒有可怕的白災，夏天沒有能夠咬死人的蚊蟲和牛虻，是才是靈魂最終的歸宿。

　　進入不了長生天的孤魂，只能在草原上遊蕩，被惡靈吞噬，或者變成膽小的兔子和黃羊被牧人射殺，被惡狼和狐狸捕食。

　　他不要琪琪格變成兔子或者黃羊，於是他按照薩滿的說的火化了琪琪格，並且把她的骨灰撒進了月亮湖，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他相信有一天自己也會埋在月亮湖的旁邊，被偉大的長生天帶入騰格裡，再次和琪琪格相遇。

　　沒多久他接到了一封信，是他父親的幕僚帶來的。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了遙遠的南方，那裡是中原，是漢人住的地方，後來成了忽必烈大汗的牧場。

　　大汗需要很多人為他放牧，先是哈巴爾的爺爺，後來是哈巴爾的父親，現在輪到了哈巴爾。哈巴爾不想走，他要留在草原，留在月亮湖守著琪琪格。

　　族長和父親的幕僚都勸他去中原，說那裡才是真正的騰格裡，那裡的有吃不完的食物和數不清的奴隸，族長還把琪琪格的妹妹塞給他，做他的第二任妻子。

　　他不了解中原，好在一路之上有父親的幕僚解惑，那是個能說會道的色目人。在中原大汗被稱為皇帝，在這裡放牧和在草原放牧有也所不同，因為放的不是牛羊而是人——漢人。

　　中原真的很大，即使他快馬加鞭也沒能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按照草原的規矩，他繼承了父親的所有東西，包括父親的妻妾和官職。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父親的達魯花赤，到他手裡就變成了千戶。父親留給他的色目人幕僚卻說沒有關系，改任到繁華的集慶能得到更多的銀子。

　　幕僚和族長都沒有騙他，中原比騰格裡還要好，這裡不僅僅是有奶和蜜。美麗的衣服，精美的食物，漂亮的女人還有白花花的銀子。

　　至於那些漢人卻是比羊還要溫順，甚至自己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乖乖的跪地磕頭。

　　他們比羊的有太多的好處，不用自己費半點的氣力，就會乖乖的送上很多糧食和金銀，任自己予取予求。

　　與順服的漢人相比，他更討要那個色目人幕僚，他從不給自己銀子，還朝他要銀子，明裡拿暗裡偷。

　　可誰叫自己不識字呢，裡裡外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那個幕僚去打理，實在少不得他。(注1)

　　他發誓等學會了寫字，一定要把這個討厭的幕僚射成馬蜂窩。

　　十年過去了，哈巴爾還是沒有學會寫字，但是他卻學會了賭博、喝酒、逛青樓，這是在草原上從未體驗過的快活。

　　只是這裡沒有琪琪格，漢人女子很美，身上很香，沒有羊騷味兒，說起話來更是溫聲細語麻酥了骨頭。

　　即使這樣還是常常不由自主的想起琪琪格，沒有誰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即使是她的妹妹也不行，好在他總有一日能夠和琪琪格在騰格裡再見。

　　世道漸漸的不太平，聽說中原的漢人造反了，殺死了很多的蒙古人，他不敢相信那些羔羊一樣的順服的漢人有的這樣膽量。

　　可很快就證明了這就是事實，漢人的軍隊打到了集慶城下。他和自己的手下士卒被調往城牆防守，他就發現了自己不是再那個草原上的年輕勇士了。

　　多年的養尊處優，已經讓他變成了一個大腹便便。往日能輕松開上十幾次的硬弓，如今拉上三下胳膊就酸疼的厲害，還不如手下的漢人士卒。

　　集慶被漢人的軍隊輕松的攻破了，他也成了漢人的俘虜，不過他相信朝廷早晚會派兵來救他們的，草原上的勇士是不會輕易認輸的。

　　挖礦?簡直就是笑話，他是草原上的雄鷹，是長生天驕傲的子民，就算當了俘虜也不會做奴隸。

　　有他這種想法的蒙古俘虜不是一個。漢人俘虜似乎也很是不滿，聽他們說挖礦要死很多人。

　　沒有人想把性命丟在礦坑裡，反抗是他們唯一的出路，就算真的被砍了腦袋也算死個痛快，總比挖礦活生生的累死要好的多。

　　一連兩次的暴動顯然有了效果，匪軍開始服軟了，不僅僅改善了夥食，就連活也不用乾，吃飽喝足躺在草地悠閑的曬太陽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咦?什麽動靜?哈巴爾坐起身來，只見破舊的營地前來了不少的工匠，還拉來了不少的青磚，俘虜們隔著簡陋的柵欄好奇的詢問。

　　聽那些工匠說是被請來蓋房子的，一眾俘虜頓時大喜。兩次的激烈的反抗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現在竟然要給他們蓋磚瓦房了。

　　只是工匠實在太少了些，也不知道給那麽多俘虜蓋房子要蓋到什麽時候。有不少俘虜表示願意幫忙，看守的士卒請示了一下，果真挑選了幾個俘虜給工匠們打下手。

　　原以為五六個人太少，可不等更多的俘虜要求加入的時候，房子竟然已經蓋好了。

　　準確的那不應該叫房子，也不知道是個什麽玩意兒，長寬都是一丈二，高也不過一丈八，修得方方正正的。如果說這不是房子吧，可偏偏還留有一個門洞，正對著俘虜們的簡陋營寨。

　　聽那些給工匠幫忙的俘虜說，在這個奇怪的建築物後面還有一個用磚頭壘成的階梯，可以直接爬到建築物的最頂端。

　　至於在門洞的後面則是一個十分狹小的空間，只能容得下一個人做簡單的站立，躺臥而已，至於其他的地方全部都是用磚頭壘得死死的。

　　這顯然不是給人住的房子，難道是監牢?那就更不像了，這麽多俘虜打算關哪個?

　　很快又來了幾個人，一個小少年在那奇怪的建築上塗塗畫畫。最終整個建築主體變成了黑色，而在建築的三面都畫著一個巨大的圖案。

　　一面是一個身著紅衣，面色慘白的長發女子，嘴角帶著詭異的微笑。

　　另外一面則是一個人形猙獰巨獸，至於留有門洞的那一面則是一個血肉淋漓的腦袋，正張著血盆大口似要吞噬一切，他的那張嘴巴就是門洞。

　　建築最上面還放兩個碩大的牛頭骨和九個人頭骨，上面用紅綢吊了一個拳頭大小銀鈴，最後在建築的周圍更是散滿了一根根的碎骨頭。

　　看起來陰森可怖，即使在陽光烈日下讓人看見都不禁打個寒顫。最可怕的是奇怪建築上三個圖案的眼睛，到了晚上就會發出綠油油的光。

　　俘虜們開始不淡定了，尤其是蒙古俘虜，因為他們鬧得最凶。他們竟然開始討好看守的士卒，打聽關於那個奇怪建築的事情。

　　士卒冷冷的一笑，“前些日子你們暴動時，有一個心黑手狠的一下子就殺了我們七個弟兄！我們經歷大人要在這裡收拾他。”

　　“在這個上面砍腦袋?”哈巴爾疑惑的問，他因為是當過千戶身份高，說得幾句漢話，就被推出來當代表。

　　士卒不屑的一笑，“砍腦袋?想的輕松！我們經歷大人……哼！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可是腰斬?難道是刮刑！“想到這兩種可怕的刑罰，哈巴爾不由得心中惴惴。那士卒卻不回話，滿臉不以為然的轉過頭去。

　　哈巴爾心頭暗暗的發火，這個討厭的南蠻匪兵著實可惡，若是在往日定然被他抽個半死，可眼下卻不得不低頭。

　　他從靴子裡面掏出一枚戒指，遞到那匪兵的眼前。這戒指純金打造還鑲嵌一塊碧綠的翡翠，價值不菲，是他好不容易藏下的。

　　這士卒顯然是個識貨的，喜滋滋接過來的塞進懷裡，“算你是識趣，我就告訴你經歷大人要抽掉那雜碎的三魂六魄！“

　　哈巴爾聞言頓時狠狠的抽了一口冷氣，一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還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刑罰。

　　旁邊卻發出一聲輕笑，發笑的是一個漢人俘虜，哈巴爾認得他。這人在下千戶所裡當個百夫長，雖然說兩人不在同一個千戶所，但也勉強所得上同僚了。

　　那漢人俘虜不屑笑道:“你嚇唬誰，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的經歷大人就是那個小毛孩子沒錯吧，我聽見有人這麽叫過他。

　　朱賊禿那邊沒人了麽，竟找這麽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來當官，還會抽人魂魄?

　　你要想唬人也要說嚴整點， 老子早就聽那些臭牛鼻子說過人是有三魂七魄，怎麽是三魂六魄。嘖嘖……露餡吧“

　　聽那漢人俘虜這般一說，哈巴爾心頭也稍稍的松了一口氣，這世上除了長生天，還有誰能抽取人靈魂，是自己想多了。

　　那士卒卻淡淡的笑道:“你說的沒錯，我們朱元帥手底下再沒人，也不應該讓一個小娃娃來當這麽大的官兒，除非他有不一樣的本事。

　　看你的衣服，從前也應該是個官老爺，應該有點見識的，怎麽就忘了咱們紅巾軍是怎麽起家的了。“

　　那漢人俘虜臉色驟變，紅巾軍怎麽起家的誰都知道，自然是依靠明教和白蓮教的底子。

　　這兩教在宋時就相互勾連對抗朝廷，早就被定性為邪教妖人，要說他們懂點邪術妖法實在正常不過。

　　在這種背景下，給一個小少年委以要職這種不正常的事情，似乎也變得正常了。

　　莫非這就奪舍續命的邪術，在那個小小的身體裡面居住一個老妖道靈魂?漢人俘虜被自己這種恐怖的想法嚇了個激靈。

　　見那漢人俘虜鐵青臉不在說話了，看守的紅巾軍士卒山中閃過一絲不可覺察的得意。

　　他對有些發懵的哈巴爾道:“再白告訴你兩句，也算對得起你的東西。我聽經歷大人身邊的長隨說，那三幅畫像名叫噬魂三魔，會用九天的時間吃掉一個人三魂六魄，剩下一魄的人最後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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