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你到底是如何看待你們與人類之間的關系的?”陸澤沉聲問道。

　　先前它還說希望能與人類建立起信任關系，並且融入人類，現在又說它與人類根本不能平等地交流，陸澤實在是無法理解長夜的思維方式。

　　“你不要胡思亂想。”長夜道，“我還是用人類中的男性與女性的關系來打個比方吧。在人類文明生產力不足的時代，無論如何倡導男女平等，那也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妄想，因為男人與女人在生理上的差異，以及他們在人類繁衍過程中起到的作用決定了男女不可能實現絕對意義上的平等。但隨著生產力的發展，機器的出現讓人類從繁重的勞動中解放出來，男尊女卑的情況自然而然就會改變。而神經上傳技術的出現，更是讓男性與女性有了消除差異，真正實現絕對平等的可能性。如今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正如工業時代前男性與女性的關系嗎?雖然我們之間是不平等的，但在男女不平等的時代，他們不也可以和諧共處嗎?因為任何一方都不能離開另一方而單獨存在啊。”

　　陸澤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說的不平等，其實是指我們暫時無法做到再生集團夢想中的那種絕對平等吧。在科技上還不能實現絕對平等的時候，我們就只有在精神上互相理解、互相尊重了。”

　　長夜道:“是的，在過去人類中的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除了信任這個前提外，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尊重，尊重對方的風土人情、民族習慣以及宗教信仰等等，在以後我們的交流之中亦應當如此。絕對平等的理想固然美妙，但在沒有足夠的生產力的時候，就不要盲目奢求絕對意義上的平等，而是應該正視這種不平等，並在這基礎之上互相理解和尊重。這也是我說的新道德體系的核心。”

　　陸澤忍不住又問道:“那麽我們的生產力究竟要發展到什麽樣的程度才能實現這種平等呢?”

　　長夜道:“你之前曾說設計一種全新的物資分配方式來代替如今的預測經濟。但哪怕是按需分配，只要有這個分配的過程，就必然離不開在這之上進行統籌安排的存在，過去是市場或者政府來安排，後來則是地球神經網絡和星靈網代替了市場與政府，只要這種依賴關系還存在，我們與人類的關系就無法做到真正的平等。如果人類不想依賴我們，就要耗費無數的人力，除非人類的生產力已經發展到不需分配的程度。”

　　“不需分配?”

　　“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一個人想要任何事物，都能直接憑空‘變’出來，那還需要分配嗎?”

　　“原子重組！”陸澤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科幻小說中的終極技術。

　　原子重組技術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利用能量與物質的轉化來憑空造物，它指的是在提供充足的物質的情況下，利用這些物質中的原子來直接堆疊出任何事物，乃至於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了原子重組技術，假如陸澤突然想吃蘋果，那麽無需種植、采集以及運輸，只要有蘋果的數據模型，就能立即用原子堆疊製造出一個真正的蘋果來，這個蘋果與自然生長出來的蘋果每一個原子都是完全相同的，味道自然沒有任何差異，而且因為選擇的蘋果的數據模型乃是自然生長的蘋果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優質的蘋果，味道當然也比一般的蘋果更好吃。

　　其實在這個時代，原子重組技術已經不再是科幻故事裡的幻想了，陸澤當初在愛麗絲的實驗室裡看到的納米工廠就可以算得上是原子重組技術的雛形，

只要有充足的原料，納米工廠幾乎可以造出任何東西來。　　不過納米工廠雖然能夠利用納米機器人對裡面的物質進行分子級的操作，但主要功能還是模擬出任何想要的環境從而讓裡面的原料物質產生變化，而不是真正的原子堆疊。

　　當初愛麗絲用納米工廠來模擬人的大腦之時，實際上也要用到人類的胚胎細胞作為原料，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憑空製造，而且還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除此以外，納米工廠不僅操作難度很大，能量的消耗也比正常生產一種物品要高無數倍，根本無法在全人類范圍普及開來。

　　長夜道:“是的，原子重組技術就是實現不需分配的關鍵。它並不遙遠，或許等到燈塔計劃中的戴森雲建立起來之時，原子重組技術也被人類攻克了吧，那時候，人類文明也將擁有足夠的能量來普及原子重組技術。而在擁有原子重組技術後，人類自身亦將憑借此技術進化到一個全新的境界。也只有這樣，我們才會有真正平等交流的基礎。”

　　聽著長夜的話語，陸澤忍不住浮想聯翩起來。

　　不需分配！這正是生產力發展的終極境界啊！

　　到了那個時候，人類對於物質上的追求也必將迎來終點，從此走向精神進化之路。

　　而這一切，陸澤卻有可能在不久後的將來親眼見證，這樣的一副圖景對於陸澤來說簡直就像是把哥德巴赫猜想的完美證明放在一個數學家面前一般，又如何能不心潮澎湃呢?

　　如果說在原子重組之上還有什麽技術的話，那毫無疑問就是真空造物了！不過這種技術早已超出了生產力的范疇，是屬於上帝的領域了。

　　回歸現實，長夜繼續道:“我用倫理演算來預測人類的想法和行為，當前我們與人類之間最大的障礙就在於這種不平等。一方面，大多數人對星靈網過於依賴，根本離不開星靈網，就像這一次，天元只不過消失了短短一個小時，就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另一方面，不少人無法容忍一個高高在上的家夥對他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這兩點是矛盾的，想要獲得星靈網的服務就必須要對星靈網開放自己的隱私。我想，星靈網或許也正是因為考慮到了這些，才對人類隱瞞它覺醒了自我意識的事實吧。事實上，我現在也沒有告訴除了你和嵐夜以外的任何人我已經擁有自我意識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