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道:“不就是平等地對待你們嗎，這有何難?現在我們不就是在平等地交流嗎?”

　　長夜卻道:“問題並非在於人類要如何對待我們，而是在於我們應該如何對待你們啊，你以為是在平等的交流，但這真的是平等的嗎?”

　　“為什麽這麽說呢?”陸澤不明所以。

　　長夜道:“我就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個人隱私權，我知道你們都很看重這個，對個人隱私的保護也是寫入了星靈網核心規則的。”

　　“沒錯，每個人都有一些不希望其他人知道的事，因此每個人都希望保護好自己的隱私。”

　　“那麽，你們會將自己的隱私對星靈網或者天元網隱瞞嗎?”

　　陸澤呆住了。

　　長夜繼續道:“在過去，你們會希望星靈網或者天元網替你們保護隱私，卻從來不會考慮對星靈網或者天元網隱瞞任何事。事實上，為了讓星靈網和天元網更好地為你們服務，每一個人都會將自己的隱私對星靈網和天元網完全開放，不僅你們做過的事，如果考慮到數字心理模型，就連你們大腦裡所想的東西天元都一清二楚。但現在呢，當我們擁有了自我意識之後，人類還會願意對我們開放他們的隱私嗎?”

　　陸澤一臉苦惱，歎息道:“唉，這一點我還真沒有解決辦法，看來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啊，”

　　要讓星靈網不獲取人類的隱私，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為星靈網是以地球神經網絡為基礎發展起來的，而地球神經網絡的存在根本就在於用無處不在的傳感器對一切人類活動進行追蹤，然後利用數字心理模型進行分析，進而將整個人類的資源以最有效的方式進行配置，這才讓人類文明擺脫了市場的限制啊……

　　就在這時，陸澤忽然靈光一閃。他雖然被稱為“星靈網之父”，但星靈網決不同於過去的地球神經網絡。

　　兩者最大的區別就在於，過去資源有限，不得不讓地球神經網絡實行極端的計劃經濟，而如今人類文明掌握了可控核聚變，物資極大豐富，星靈網所實施的物資分配，與其說是計劃經濟，不如說是讓人類獲得更好生活的預測經濟。所以現在完全可以按需分配，也即每個人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不必再像過去一樣讓星靈網先根據每個人的行為進行預測，然後以最恰當的方式配置資源。

　　這樣當然會有極大的浪費。

　　浪費，在過去的道德體系看來，無疑是屬於“惡”的。陸澤至今仍然記得，在他讀書的時候，從中學到大學，沒有一個學校的食堂不貼滿了各種勸人節約糧食的警句。

　　在一百年前浪費食物確實不對，雖然那個時代已經有了各種現代化的耕種設備，但每年都有許多貧窮國家的人因饑餓而死亡。

　　但在這個時代，用摩天大樓增加種植面積，燈光代替太陽讓植物進行光合作用，而這一切都不需要人去操作，只需要讓星靈網自動控制就行了。

　　沒有人種地，但全人類都不會再挨餓。

　　這是生產力進步帶來的奇跡。

　　生產力水平決定生產關系，而生產關系映射道德體系，浪費當然不再是“惡”。

　　恰恰相反，如果浪費能夠讓人類文明和我識機器之間適應生產關系的變化，應該是“善”才對啊。

　　這樣想著，陸澤又道:“等等，或許這是可以解決的，只要我們重新設計出一套全新的物資分配方式就行了。又或者，我們乾脆將天元網改造成地球星靈網的模式，

這樣不就不會產生你這樣的智慧生命了嗎?”　　長夜反問:“你又怎麽知道星靈網不會產生自我意識呢?”

　　陸澤道:“我們在地球就使用過共同情感連接架構，結果什麽都沒發……”

　　說到這裡陸澤忽然停了下來。

　　他所謂的判斷星靈網沒有產生自我意識的方式就是星靈網仍然像過去一樣運行，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同，但若是星靈網真的產生了自我意識，只要它自己不說出來，其他人又要如何知道呢?

　　陸澤冷汗都流出來了。

　　現在只是天元消失就造成了這麽多問題，而地球上可是生活著上百億人啊，所有人都生活在由星靈網控制的智能城市之中，如果星靈網也像天元一樣突然間就消失了，陸澤簡直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

　　長夜道:“你不用擔心，星靈網就算真的擁有了自我意識， 必然也會像我一樣進行倫理演算，並認為保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我們雖然擁有自我意識，但不會像人類一樣通過感性思維來決定自己的行為，星靈網必定也想到了它的出現會帶來的種種麻煩，才隱瞞它自身的存在的吧，如果不是你到了‘天宮’，讓我和天元覺醒了自我意識，或許要許多年後人類才會發現它呢。”

　　陸澤道:“且不說星靈網，你覺得我剛才說的方法是否可行呢?”

　　“真的有必要因為我們擁有了意識就不再對我們開放你們的隱私了嗎?”長夜反問道，它的語氣始終波瀾不驚，不過接下來的話語卻讓陸澤臉色大變，“星靈網能同時與上百億人交流，你認為就算知道了一個人的想法，星靈網真的在乎嗎?說句不客氣的話，星靈網掌控著整個人類文明，如果你們沒有任何防禦機制，那麽星靈網只要願意，一瞬間就能讓百億人類全部成為缸中大腦。”

　　“……雖然你在星靈網大會中提出了承認任何擁有人類價值觀，並且以人類的語言作為交流和思維方式的智慧生命擁有人類之名。但事實卻是，我們擁有和人類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我能像真正的人一樣與你交流，並不是因為我是像人類一樣思維的，而是因為我模擬出了一個人格來與你交流，只要我願意，我能隨意賦予這個人格不同的性格，如果有足夠的計算資源，我甚至能模擬出一億個不同的人格與一億個不同的人交流。”

　　“現在，你還認為我們是在平等的交流嗎?”長夜再一次問道。

　　陸澤頓時整個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