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早已破敗不堪,漆黑的欄杆半零不落的斜掛著,萬拖鞋繞開那些絆腳的雜草,剛走到堆碼凳子的地方,一個聲音就從陰暗裡幽幽地傳了出來:“點上吧。”
“點你個頭啊!老子沒錢!”萬拖鞋心情並不好。
照舊、二兩銀子從暗處滾了出來:“拿去兌。”萬拖鞋這一次沒有彎下腰去撿:“早和你說過了,現在不實行這個,人家都快把我當成刨墳的了。”
“這個?……好、這個行了吧?”順著聲音又加了二兩銀子。
萬拖鞋這次是鐵了心的,總不能讓人家老牽著鼻子走不是。記得上一次這家夥說想聞聞豬頭的味道,扔了四兩銀子,還沒走到鎮上就被爆打了一頓,銀子被搶不說,倒霉的是鄰村的王奶奶還認錯了人,當晚就坐到床邊罵了起來:“小畜生!別以為你是老萬家的,老娘就不敢找你,賠我銀子!小砍頭的,你爺爺活著的時候,借老娘的錢還沒還呢,你還敢偷起我來,小王八蛋……”整整地鬧了一個月,任由怎麽解釋她也不聽,最後、硬是倒貼了四兩銀子塞進她的墳裡,才算把這事給結了。
如今,留在村裡的年輕人越來越少,自從三間大瓦房被正式提上日程之後,萬拖鞋的小心思又活絡了起來,娘的,有錢的沒命花,沒錢的命難熬,天下哪有這種道理?你是鬼,我是人、老子就不理你,看你找誰去!視而不見,搬凳子走人。
“嫌少是不是?”滿屋的灰塵騰空而起,那個聲音有點不高興了。
“小伎倆,嚇誰呢?”萬拖鞋把凳子一扔:“天開地清,帥印點兵……太上老君……”
百試不爽!“停停停、停,不要動不動就翻臉,好不好?”祠堂裡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我已經半年多沒香火了,你再幫幫忙嘛。”
老話重提:“我幫你,誰幫我?都說了多少遍,現在那東西越來越不值錢,再不告訴我,過兩年都喝西北風去。”萬拖鞋說道。
那個聲音同樣答道:“又打那些銀子的主意,你太爺爺說了,誰也別想,除非……除非你兒子考中秀才,不、大學!”
一提到“太爺爺”萬拖鞋就慫了,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給畫的“圈圈”,打懂事的那天起他就從來沒真正地走出過這村子,每次出去、隻要是睡著,醒來保證在自己老屋裡躺著,一開始是恐懼,後來是習慣,也不敢和人說去,因為一說胖嬸就要逼他喝藥。
“兒子?老子媳婦都討不起,哪來的兒子?有本事你給我生一個試試,老子就是賣房子、賣地、賣血也保準他上大學。”將軍誰不會。
又來,“試你娘的試,想不想出去?!”
萬拖鞋吹了把鼻涕:“得了吧,你都騙老子多少次了。”
“再試一次。”
和他說話的這位就是萬家村大名鼎鼎的,第一個敢講男女平等的,第一個敢玩婚姻自由的女英雄――萬小玲。當時的老人們哪能容得了這等離經叛道的女子,隻想著找個門當戶對的男人把她給“煮了”,不就太平了嗎?可誰想成親那天,她卻撞了柱子,本來也就是想嚇唬嚇唬未來的婆家,但那一下輕重確實沒掌握好,結果、穿著一身紅衣服的她一不小心把自己給玩死了,一來是覺得自己很冤,二來是想出口惡氣,老家夥們活著的時候不讓她好過,死了、她也不讓他們得安寧,錯過了投胎的時間不算,還把祠堂鬧成了這個樣子。
萬拖鞋小的時候受了欺負,總會來這裡找爺爺的牌位說上一說,
哭上一哭,萬小玲也總是裝模作樣的哄著他,他也經常給萬小玲燒點香,擺點水果和她愛吃的豬頭肉,時間一長、一人一鬼倒成了無話不說的老朋友,而萬小玲不能走或走不了的原因還有一個,她要等、等那個自己喜歡的人親口對她說出那句話,否則、即便是投了胎,她也活不過十九歲。 子時剛過,萬拖鞋如約來到了祠堂:“你怎又穿成這樣?我給你燒的新衣服呢?”
“太土了。 ”金翅欲飛、珠墜玉滿,一身鳳裝的萬小玲婉婉地踏了出來,鼻子一吸,好大的汗酸味,“不是叫你洗澡了嗎?”
“沒水了。”萬拖鞋隨便找了個借口。
“……”
“趴下。”和以前一樣,萬小玲看天說話:“出去吧。”
“砰!”半步未動,雕花格子門像活了一樣,重重地合在了一起,“想跑?!賠我祠堂!”十幾個祖宗整整齊齊的擋成了一排。
“老東西,難道想斷子絕孫不成?讓開!”萬小玲毫不示弱地呵道。
其中一個老頭掐指算了算,“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今天剛好是他們的生辰和忌日。”老者們轉過身,同樣看了看那就要退去的暗雲,“你是說時辰到了?”有的問道。
“正是。”
“小兔崽子,你什麽記心?害老子覺也睡不安穩,走了走了,有什麽好看的……”影隨聲散,輩份高的全走了個乾淨。
“駕!”萬小玲趕時間。
太囂張了,“爸、你看看她那副德行,把我孫子當什麽了。”告嘴的是他爺爺。
藏銀子的太爺爺不得不又冒了出來:“都一百多年了,你賢惠點行不行?我告訴你,此去一路凶險,好好的照顧他,不然、老夫絕不饒你!”
“呸!多管閑事。”此時的萬拖鞋就是萬小玲,來到雜草叢生的井邊,扒開那快要散架的井蓋,勾頭一看:“還好!”當一輪滿月正正地落在那極寒之水裡時,她輕輕地升起來,又慢慢地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