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甚明亮的月光,自然也照耀在勘十郎的屋敷內。
把萬千代打發回去以後,他按照自己平時的習慣,將今天用到的紙張仔細的收拾好,然後吩咐下人滅掉油燈。
但是,自從獲得記憶以後,已經成為他日常一部分的疲勞感,並沒有迅速的,帶著他進入夢鄉。
當然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或者說,勘十郎深切的明白導致現在這種狀態的直接根源。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還真不是個適合十一歲的孩子應該具有的東西——剛才對萬千代說的話,對我自己說也沒什麽錯呢。”
縱然一再的在內心深處告訴自己,這不是需要擔心的事情——因為即便是在記憶當中,兄長的這次出陣,也是有驚無險的情況。
但是,因為自己在如此的行動當中,不能站到第一線——心中這種時而抱負滿懷,時而失落無比的感情實在是複雜無比。
“您那樣的表情,我可是在自己的姐妹們那裡見過太多了呢。每當父親和我出征的時候,她們便都是那樣為我倆送別的啊,哪怕臉上還帶著笑容,我也能感受到她們的內心——”
耳邊回想起,柴田權六郎勝家在小豆阪合戰時的話語。
突然覺得,似乎對這樣的感情,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呢。
忍不住掀開被子。
雙腳踩在被層層清漆包裹的木板上,發出有節奏的暗啞聲。
“也不知道老哥那裡,進行到什麽程度了啊。”
在距離拉門只有一步的時候,把邁出去的腳停住,然後緩緩坐下。
作為城主以外目前那古野地位最高的一門眾,勘十郎的屋敷,自然也擁有除居館以外,最好的條件——如果他突然想要賞月,完全可以毫不費力的辦到。
然而沒有必要。
“果然,自己的性格還是不適合留守後方呢。”
雙手枕在後腦,抬頭望著這五年當中已經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
從來到那古野直到現在,老哥的每一次重大活動,自己似乎都在一邊施加著影響——如今的出陣,恐怕是第一個“例外”。
以後,當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於更多。
“老哥作為武家的聲名,自然從此開始,那麽,屬於我的聲名又在哪裡?如今我的目標,又是什麽?”
既然無法入眠,索性利用這有限的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內心好了。
“來到那古野的五年,主要做了什麽?”
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
“將領內的年產量進行提高,協助開創名古屋,安排了在不久以後就可以投入使用的硝石製備技術。”
這是在那古野領內,為兄長提供的內政支持。
“見識到了很多在記憶當中留下名號的豪傑所擁有的氣量。”
這是在待人接物方面,為拓寬自己的眼界所不得不做的嘗試。
“非要說的話,推動母親還有老哥的和解也算吧?”
私人方面,對家庭至親的支持也算不錯了。
“對了,還有,作為放棄家督繼承權的代價之一,莫名其妙被平手爺安排了他的女兒作為未婚妻——”
忍不住把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這樣的展開,肯定不是記憶當中的自己能夠達到的狀態。
——說起來,自從下定決心,前來那古野以後,有時也會仔細的考慮,為何那個記憶當中,“自己”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恐怕,除了古渡那邊老臣灌輸的東西以外,自身抱有的氣量也是決定性的原因之一吧。”
五年當中,尤其是正式聲明放棄家督繼承權的三年裡,勘十郎將自己和老哥的各方面進行了仔細的對比——然後失望的發現,除去得到記憶這個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特質以外,自己竟然沒有一點比得上他。
“比如說這次的合戰,若是我作為總大將,就算要選擇吉良大濱作為戰場,也不會選擇在三位重臣都不在這裡的時候進行發動的吧。”
這和獲得知識的程度沒有任何關系,完全取決於自身的性格。
勘十郎自己,雖然按照如今時代的標準來看,“傻瓜”的程度更甚於自己的老哥,但是他對自己的特質還有定位,非常的清楚。
“因為擔心的太多,顧忌的太多,很多的時候缺乏放手一搏的魄力——從這方面來看,老哥才是更適合在這個大亂世統領彈正忠家的人。”
只要接受如此的現實,其他的事物反倒不算特別重要了——比如那個只要不出現任何意外就會成為自己妻子的小女孩。
勘十郎曾經在前往志賀城的時候順便探望過,這個叫做“阿清”的小女孩雖然年歲幼小,卻已經可以讓人感受到成人以後的容姿——就算以這個時代的價值觀來衡量,也並非是和自己不匹配的女子。
而且,如果用那個記憶當中的標準來看,這樣在結緣以前就能充分來往的機會,也可以經營被稱作是“戀愛”的感情——按照書中所說,這在飛鳥·平安時代以後,可是相當難得的體驗。
“縱然不可為光源氏,有一位屬於自己的‘紫之上’,也是足以讓人感到非常幸福的事情啊——等等,思考的角度好像偏了?”
努力的停下自己紛亂的思緒。
對於十一歲的自己來說,思考如此的問題,顯然是過於的提前。
而且,就算自己受身為男性的衝動所支配,也不可能和三歲的小女孩做出什麽奇怪的事情——先不說道德是不是允許,那可是要陪伴自己一生的人,勘十郎不希望她被折騰出什麽心理或者生理上的疾病來。
“還是想想這邊隨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吧:老哥出陣回來以後,自然會讓古渡的老臣們看到他作為武家真正的一面——那麽,會有多少人選擇改變自己的態度,對那古野表示善意呢?”
月亮漸漸朝西移去,屬於午夜的寒氣也開始聚集;勘十郎察覺到這樣的情況,轉身回到了那個不再有自己體溫的寢具裡。
“如此的問題,才是目前身為那古野一份子的我,真正需要考慮的事情啊——”
他這樣想著,慢慢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