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彌右那家夥,就這麽出家了嗎?”
三天以後,在那古野的屋敷,吉法師這麽問到。
“現在,他應該已經改回了‘竹阿彌’——據說這才是那家夥在為本家效命以前的真名。”
勘十郎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或者說,自從在那個晚上聽到老足輕吐露的心聲以後,他一直就保留著這個狀態,直到現在。
果然是說到做到的人,在稻田裡的第一批魚長成的時候,彌右衛門正式提出了出家的要求。
雖然阿仲還有阿智母女都曾經試圖阻止這個情況的發生,不過彌右衛門似乎是認真的——那麽作為他效力的對象,就不能放置不管。
勘十郎忠實的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也確實的幫助了彌右衛門說服阿仲母女。
然而並不代表他毫無觸動。
“老哥,你說我該拿這一家子怎麽辦?”
他頭疼的撓著腦袋。
如果阿仲能夠順利的改嫁當然最好,只不過這位在記憶當中被稱為“大政所”的女人,脾氣卻是意外的執拗。
“那死鬼既然拋下我母子幾個,那我更要讓他看看,就算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我也要把這幾個孩子拉扯長大!”
以上就是目前還沒到三十歲的這位年輕農婦,對勘十郎的原話。
不愧是可以教導出“天下人”的母親——當然,這句話可不能讓在一旁正在清理個人衛生的老哥聽到。
“雖然是務農操持家務的女人,不過卻相當的有氣量呢——讓這種人家自生自滅總覺得會被戳脊梁骨。”
吉法師也覺得有點頭痛。
“而且,剛剛走上正軌的稻田養魚也不能沒有人盯著——這個阿仲的娘家還有什麽人嗎?”
——總覺得這句話才是他想要解決的重點問題。
“娘家好像是美濃搬到津島的鐵匠。鐵匠家裡並沒有兒子,只有四個妹妹,前幾年也分別出嫁了——老哥的意思是看看他們的家人能不能用?”
一聽到美濃的字眼,吉法師的興致明顯高了起來。
“都嫁給誰了?”
“上次過去的時候稍微了解了一下:阿仲是家裡的老大。老二嫁到了美濃,老三嫁給了津島一個桶匠,老四許給了古渡那邊的一個足輕——好像她的父親還續過弦,生下的女兒招了一個以前給齋藤家賣過命的足輕繼承了家業。”
勘十郎心不在焉的回答著。
按照那個記憶的提示,他當然知道阿仲的這幾個姐妹生下的孩子有多可怕的潛力。
但是這和目前的他還沒有什麽關系。
因為目前的勘十郎仍然是那古野客人的身份,並沒有權利直接提出招攬。
吉法師想要的話倒是勉強夠格——前提是他會對還沒有出生的人才表現出足夠的積極性。
不過萬事總要試試——尤其是日吉已經前往京都的現在。
硝石的製作也沒有了具體的負責人,本來準備安排彌右衛門兼管一下。不過目前只能是勘十郎先頂著了。
“兄長覺得哪個合適?”
按照道理來說,吉法師多半會選古渡那個足輕,不過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
第一是這個足輕和阿仲的妹妹還沒有正式結婚。
第二是他既然身在信秀的古渡城,肯定在耳濡目染之下對那古野城的觀感也不會太好——更可能會被林家父子發展為匯報那古野情況的棋子。
“古渡的那個肯定不合適。
” 果然吉法師一張嘴就把這個選項刪除了。
“要不把津島那個桶匠弄過來?——不過作為在町裡長大的人,我不覺得他會對農事有多麽熟悉啊。”
恩,這樣的思考方向還不錯,值得鼓勵。
不過需要稍稍扭轉一下。
“其實老哥,咱們的‘稻田養魚’說白了還是一個十分需要手藝和細心的活,我倒是覺得這個桶匠還算合適。而且他目前在自己所處的商屋也不太得志——說不定還真是個可以考慮的家夥呢。”
不動聲色的接著話。
沒錯,在那個年代的手藝人,如果需要在町裡生活的話,就必須依附於特定的商屋——或者乾脆開辦一個自己的。
“——怎麽總覺得你在潛移默化的引導我下這個結論。”
吉法師斜著眼看了過來。
……喂!這可是比竇娥——不對,是比菅原道真公還冤的事情!我有那個膽子嗎!
勘十郎一臉無辜的盯了回去。
“下決定的可是老哥你自己哦。我又不是那古野的領主,也沒有資本招收自己的家臣啊。”
簡單,平實的話語,往往最有效。
而且吉法師也清楚,按照勘十郎目前的情況,也沒可能去讓什麽有潛力的家臣投效。
原因很簡單——沒有資本。而且年齡也不夠。
“——你還真當你家老哥是土豪了?我現在的知行也就是那家夥親口定下的1500貫文!除非以後能立下什麽功勞!”
他也有點泄氣。
勘十郎卻目瞪口呆——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那古野的家底。
其實已經不算少了。
首先,一畝水澆地在尾張的等效貫高是60文,旱地的話,差不多只有30文。
也就是說,如果知行裡的貫高完全是農田的話,現在的吉法師其實已經算一個擁有幾萬畝農田的大地主——才怪。
貫高製的核心思想就是把所有的收入全部換算為銅錢,而收入的部分除了農作物以外,也包括著城下町還有關所的各項稅收。
折算下來,能有一萬多畝的田地,已經算是信秀厚道了。
而且這些田地,也不都是能夠推廣稻田養魚的上好水田。
更何況稻田養魚的技術還在試驗期,目前作為實驗田的只有六畝水澆地——就算一切完全順利,這一年也只能保證多出六石鮮魚的產出。
縱然有可以作為有力補充的養蝦還有製乾貨的方法,但是因為今年需要防備可能向美濃用兵的軍役,吉法師已經把製成的蝦乾全部囤積了起來。
好不容易攢下的積蓄基本上也隨著前幾年的硝石製備花了出去。
千言萬語湊成四個字——現在沒錢。
兩兄弟再次對視一眼,然後步調一致的低頭,歎氣。
“招人什麽的,果然在現在只能作為這屋敷裡的妄想嗎——”
“現在這個階段還是不要想著招人了,目前還是要通過阿仲把那個桶匠一家喚過來最為合適。硝石那邊我有個想法,讓阿仲來接替日吉怎麽樣?監視著‘那些人’也不是什麽需要賣力氣的活計。以前給日吉的外快現在加倍給阿仲,也算是對這一家的扶植了。老哥覺得這樣可以嗎?”
吉法師的情緒似乎更加低落了,只是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
正當他要繼續說什麽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了法螺的聲音,同時屋敷關著的門也被一把拉開。
滿頭大汗的萬千代衝了進來,就那麽匍匐在地上。
“二位少主,從古渡的主公那裡傳來了要求在十天以後出陣的命令!平手大人需要您二位立刻前往居館!”
他的聲音,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興奮,微微的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