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十郎的雙手因為死死的抓著壓在身下的草莖顯得有點發白。
他的那些話不只是提醒吉法師和柴田勝家,同時也是拿來拷問自己的。
“第一次小豆阪就快要結束了,距離那印象中的幾次合戰還會遠嗎?”
內心深處明明已經消失的那個聲音,似乎仍在無情的質問著自己。
“第二次小豆阪、第三次安城、加納口之戰……”
曾經認為距離那即將到來的時刻還有很長的間隔,然而當勘十郎第一次面對戰場,面對著那早就在他記憶中沉澱下來的二引兩家紋,他感受到了恐懼。
那種仿佛能讓人手足冰冷,張皇無助的恐懼。
如果說松平家在織田家崛起的時候是踏腳石,那麽今川家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攔路虎了。
第二次小豆阪合戰,在織田信秀志得意滿時的突然出動,徹底停下了織田家在東部擴張的步伐,隨後又是通過第三次安城合戰將織田趕出了三河。
要不是今川沒有處理完身後的兩個鄰居,三河的統治也不是很安穩,所謂的“今川上洛”大概也就不是十九年後的事情了吧。
誠然桶狹間的決死一搏埋葬了今川並吞尾張的野心,可是在那勝利的背後,多少織田家忠誠的一門眾和家臣葬身在戰場?
而且桶狹間的勝利,存在著太多的偶然和湊巧。
如果吉法師老哥沒有抓住那一閃而逝的機會,如果不是今川過於的輕敵,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大雨……
勘十郎不敢想象這種種的因素一旦消失,織田家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也不願意去想,如果迫於無奈必須要向今川家降服的話,自家的老哥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通過短短一年的充分接觸,勘十郎算是對吉法師有了比較充分的,不同於記憶當中的了解。
吉法師,可以說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也是一個有著大魄力,同時重視人才的人。
如果不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他根本不會對掌握著全家生殺大權的父親抱有那樣冷淡的態度。
如果沒有魄力的話,大概也不會同意勘十郎在剛來到那古野的時候就給他交代過的鍛煉計劃。
如果不重視人才的話,大概也不會對初次見面的柴田勝家如此的推心置腹……
同時,勘十郎看得出,他對於底層出身的日吉也是有著一份欣賞在裡面的。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恐怕在日吉主動提出要和兩兄弟還有兵法師范一起前來觀摩合戰的時候,吉法師就會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因為他對犬千代還有勝三郎就是那麽做的。
這樣一個驕傲的人,如果要他心不甘情不願的對一個毫無瓜葛的人行臣下的禮節――勘十郎敢說,那可能比在他的腹部捅上一刀還要難以接受。
更何況是擁有了那份記憶的自己呢。
雖然不能明確的說出這句話,不過勘十郎覺得在接受了那樣的東西以後,讓自己對一個完全無法認同的人行臣下之禮,簡直是千難萬難――如果不是看到了自家老哥在“未來”所能達成的偉大成就,他可以發誓自己絕對不會用那樣明確的態度對這個人宣誓效忠的。
那麽選擇就很明顯了。
因為自家勢力和父親本身的固有缺陷,勘十郎覺得不管是自己還是吉法師老哥都沒有讓他避免這幾場必敗戰役的方法。
能夠做到的,隻有在盡可能減少損失的情況下,努力加強作為優勢的項目了――比如所謂的“科技”或者“財力”。
這也許就是在那個可能已經不會發生的“未來”裡,老哥大力推廣鐵炮的原因?
那麽,在我已經不是那個“我”的前提下,我又能夠給這個不在記憶當中的未來帶來什麽呢?
那作為禮物的記憶裡面有一句話:打鐵還需自身硬。
現在的自己,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什麽?
為將來的武士每天製訂的鍛煉計劃?還是為提前實現“兵農分離”製訂的領民基礎體質測試?又或者是為了提前打好關系,完全不要臉面的向老哥和平手爺打招呼要過來的柴田勝家?
總覺得這好像都不是自己可以明顯感覺到的,帶給織田彈正忠家或者老哥的變化呢。
“勘十郎少主――勘十郎少主――?”
怎麽能夠聽到柴田勝家的聲音?
“勘十郎――!”
對了,我現在是在小豆阪的戰場上,看著織田和今川的第一次合戰――
勘十郎睜開了自己失去焦距的眼睛。
“你也真可以,在這種環境下居然都能睡著?”
可以感覺到吉法師老哥看著自己的目光,在關切之中含著一絲的戲謔。
“不好意思――戰況怎麽樣了?”
居然在想著事情的時候睡著了,還真是讓人無奈的體質呢。
勘十郎抱歉的笑了笑。
“還在僵持,不過松平勢好像佔優,我軍正在逐漸後退――看上去不太妙啊。”
柴田作為一個師范忠實的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如果就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還真的會敗退呢。”
吉法師叼著一根不知道從那裡摘下來的草莖,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兩位少主,柴田大人,我好像看到本家的陣勢發生了變化!”
大概是因為情緒激動的緣故,日吉的聲音稍微高了一點。
“嗯――旗幟沒有倒下,應該不是退卻,大概是本家的主力武士們出動了吧。”
柴田勝家眯著眼睛, 努力的向產生變化的位置看過去。
“松平家自從松平清康被殺以後,已經沒有這樣有膽氣的中堅家臣了――這場戰鬥如果沒有意外,將會是我軍的勝利。”
如果今川的軍勢加入了戰鬥,情況肯定會變得不一樣――不過勘十郎注意到那幾面二引兩的旗幟似乎完全沒有移動過。
也許今川這一次的參戰,隻是為了給松平家搖旗呐喊,順便探一下織田的底細?
“總覺得沒有預想中那樣精彩啊――無聊――”
吉法師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吉法師少主,請務必不要這麽說――就算是一場勝算極大的戰役,隻要敵人還沒有被完全的消滅或者投降,那麽就有逆轉的可能性。”
作為師范的柴田勝家嚴肅的告誡著。
“身為大將,就意味著擔負起整個軍勢的未來――對我等武家來說更是如此,輕視敵人,只會導致自己的失敗。”
如果按照那個“歷史”,柴田勝家和自家老哥的關系,恐怕在那一場注定的織田內戰以前隻能算得上是普通罷。
但是現在,他已經可以說是一個對於兩兄弟和這裡的小夥伴不可或缺的成員――這應該都是勘十郎的功勞。
也許,我能夠做到的,還能夠更多一點吧――至少,和老哥籌劃的那一部分,可以在這場戰鬥以後尋找一個契機展示給父親了。
勘十郎暗自下定了決心,但是柴田勝家隨後的話讓他懷疑自己的聽覺是不是出現了問題。
“這場合戰以後,在下大概就要回到上社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