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武士之道——嗎——”
這個問題說大其實也不大,說小其實也不算小,關鍵還是要看問的人要抱有怎麽樣的心態去“問”,回答的人又要抱有如何的心態來“答”。
在老者看來,這樣的回答應該是非常的輕松才對——哪怕不算自己給予的提示,看到如今的畫面他也應該會不假思索的回答出來。
——如果少年真的認認真真聽過自己授業的話。
然而,少年用來作為答案的,只是沉默的站在這裡。
似乎他正在慎重尋找合適的語句來回應自己的叔祖父——然而這不是老者想要看到的結果。
這樣的思考過程,可以屬於禦所中至聖至明的天皇陛下,也可以屬於那些以文載道,以歌會友的公卿,甚至也可以屬於洛中統率天下武家的將軍乃至輔佐他的管領——然而作為武士,尤其是直接面對這個亂世的城主和國主,僅僅是思考這個問題就要花費太多時間的話。那麽他的未來,也是可以預料的事情了。
一老一少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山下紛亂的戰場不發一語,仿佛這好似地獄一般的地方便是一個用從未見過的景觀堆砌出的園林。
“既然叔祖父大人說過,我越前強軍的武名是用一場一場的勝利彰顯出來的——那麽您想要告訴我的東西,想必就是‘勝利’吧。”
少年慢慢的,做出了回答。
老者在聽到這句話以後,暗地裡松了一口氣。
至少這個答案,確實是自己想要聽到的——那便夠了。
縱然老者清楚的明白,眼前這樣的回復,也僅僅表示了“少年想要讓老者聽到這個答案”。
便是如此的程度。
明明沒有表現出關於這個方面的任何情緒,卻要勉強自己做出一副看破這個亂世的姿態——那樣的事情也過於勉強了。
至少老者認為眼前的少年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然而,他畢竟是仔細地思考過才得到了結論——那麽就說明,這個少主縱然有各種各樣的不如人意,卻是一個合格的,可以將朝倉的未來交付的人。
厭惡戰爭和死亡,非常正常。
希望遠離戰爭和死亡,也非常正常。
然而在不得不正視戰爭和死亡的時候,縱然再怎麽不樂意,也終歸要為了這樣的東西不惜一戰的——
老者對這樣的道理,理解的非常清楚。
少年雖然不太理解這樣的道理,卻保留了未來能夠理解這樣道理的可能。
這樣的話,已經足以將自己想要授業的課程,教出去了。
即便是灌輸也無所謂,少主——很大的可能會成為未來的主公——終歸有一天會明白的,那就足夠了。
“說的沒錯,長夜叉丸。”
他努力的,不讓眼前的少年覺查到,隱藏在自己看似欣慰的口吻裡,淡淡的失望情緒。
“武士的道路是為了什麽?直白的來說,就是求取在自己所參與的,任何戰役的勝利。這也是武士這個職業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原因。”
老者回憶起了自己參加過的,已經無法計數的戰役,還有自己斬殺過的敵人那一張張千奇百態的面容。
“正因為武士的職業要求作為武士必須獲得戰爭的勝利,那麽,哪怕是作為狗或者畜生也要活下去,去爭取屬於自己的勝利!無謂的尊嚴,或者說是追求,只會白白的葬送一名又一名忠誠下屬的生命——到最後甚至也會包括自己的。
” 老者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不過想到自己見識過的各種各樣的戰鬥,他覺得這個時候的自己,臉上展現的神色恐怕是十分猙獰的吧。
“以上就是第一條,現在我會重點解說一下後面的內容——它們都是為了獲得勝利才出現的。”
大概是因為正對著太陽的老者面容實在過於猙獰,少年的舉止顯得有一點僵硬;然而老者卻沒有仔細觀察少年的反應,他只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第二條——合戰之時,大將必須要在第一線指揮。我並不知道在遙遠的明國曾經發生的那些大戰是怎麽一回事,然而在這個列島,能夠在大將不在第一線指揮還能獲得合戰勝利的,少之又少。”
也可以說,基本沒有。
俱利伽羅之戰的木曾義仲也好,一之谷之戰的源義經也好,薩捶山之戰的足利尊氏也好——如果不能對軍中發生的事情做到及時應對的話,面對可能發生的意外,便是毫無還手之力的程度。
“第三,縱然活到一百歲,也不能在哪怕一個短短的時刻放棄武士的道路。除非舍棄了身為武士的身份!”
這其實也是作為武士目標的延伸——老者認為,既然身為武士,就要用武士的態度來面對自己的一生。
“第四,作戰時如果碰到晴天,就需要思考面對雨天時應對的方法;同樣,如果碰到雨天的話, 也需要思考晴天應對的方法。武士衝鋒會不會踩到泥裡,弓弦會不會因為潮濕而失去韌性,進攻或者防守的時候會不會遇到地龍翻身等等,都必須用充分的時間來仔細的考慮!”
這可以說是作為一位將領的必修課。如果不能對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找到準確的對策,又或者不能抓住那可能只是僅僅一瞬的機會。這樣的將領便沒有辦法摘得屬於自己的勝利——或者更慘,成為成就自己敵人功名的踏腳石。
“第五條,價值萬貫的一把名刀對武士的意義,遠遠比不上價值百貫的一百把長槍——因為名刀能夠武裝的,最多只能有一個人,而一百把長槍能夠做到的,遠遠多於那一個人所能達到的高度。即使那個人是‘劍聖’或者‘劍豪’又或者別的什麽人也一樣!”
匹夫之勇,如果不能和戰陣相連接,充其量只是一個難以對付的個體而已——因為他要同時兼顧各個方向的進攻和防守。然而一個軍陣當中的個體借助自己的同伴就可以達到相同的目的。
“第六條,也是目前來說我個人希望長夜叉丸作為少主完全認識到的一條。”
老者伸出自己的右手,拍在了少年僵硬的肩膀上,他甚至可以明確的感受到少年突然加劇的心跳聲。
“作為一名在亂世當中成長的武將,如果不能為自己所屬的勢力帶來勝利,他的價值甚至會比不上農家身邊豢養的一條狗——未來朝倉家的主君,必須要牢牢地記住這一點才行。”
他刻意的,無視了少年看上去隨時可能要吐出來的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