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手政秀並不知道不遠處的戰場所發生的詳細經過，更不知道這場戰鬥的第一功臣在剛才和自己的侄孫進行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授業。

　　勘十郎也一樣——或者說哪怕知道了，他也並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關心這兩個地方發生的事情。

　　而且，他也不曾想過這幾件事情會對今後的自己乃至兄長帶來怎麽樣的影響。

　　也許，就算他知道目前的情況，恐怕也什麽都不會做的吧——因為那已經遠遠地超出了自己所能努力的范圍。

　　縱然要努力去迎來一個盡可能減少損失的局面，也必須要在能夠達到的地方才可以。

　　勘十郎對這樣的狀況完全明白。

　　吉法師也一樣，所以目前的兄弟倆，來到墨俁盡自己的一份努力就已經是極限了。

　　“你知道嗎，我見過父親麾下軍勢以前的樣子。他們明明曾經是看上去可以讓任何事情具有可能的部隊呢。”

　　吉法師在又一次的將萬千代的父親——目前仍算是守護武衛殿下直屬家臣的丹羽長政敷衍走以後，轉過身來和勘十郎說道。

　　“這大概就是所謂‘士氣’的重要性了吧。‘士氣’這樣的東西，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卻決定了足輕的戰鬥力還有對傷亡的忍受程度。如果沒有足夠的士氣，不管是軍略，兵法，又或者裝備以及一切其他的東西到底有多麽完善，恐怕也是不能取得任何勝利的呢。“

　　勘十郎想到了在這一天看到的，一張張因為恐懼和震驚而顯得麻木的面孔。

　　“父親自從和先代的清洲殿下達勝公和睦以來，已經十幾年沒有在戰爭當中領教過失敗的滋味——如此的戰績，大概就是本家軍勢士氣高昂的源泉。”

　　“然而如今面對的是戰爭經歷比他多了很多，才能恐怕也遠在他之上的軍神·朝倉宗滴。被對方用我方絲毫沒有想到的方式打敗——自然會對士氣造成很大的打擊。”

　　如此的傷亡，會將因為十幾年未嘗一敗而信心膨脹的織田彈正忠家打回原形。

　　恐怕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尾張的人心都會處於一種相當不穩定的狀態吧。

　　“平手爺，目前我方的軍勢回來了多少?”

　　吉法師似乎並沒有刻意在“士氣”的問題上糾纏，而是轉向另一邊的平手政秀。

　　“大概5000左右的敗兵已經來到了擴建的墨俁砦當中，在喜太郎和現八兩個人的安排下情緒平穩——根據使番的回報，主公正在努力收攏最後仍留在戰場的部隊，準備撤回來。”

　　他還不知道信秀因為見證了信康的死亡而昏倒的事情。

　　“不必擔心。作為主公馬廻眾番頭的可是在小豆阪合戰拿下一番槍，同時也是被稱為‘小豆阪七本槍’筆頭的信光大人。這一位絕對可以保證主公的安泰。”

　　平手政秀安慰著兩兄弟。

　　但是隨後的一幕卻讓他再也無法把剛才的話題接下去。打著信秀、林、前田、柴田旗號的軍勢開始出現在視野內，背後是不計其數的敵軍——因為他們的靠旗裡，最多的是勘十郎在那個記憶裡了解的，屬於齋藤秀龍的獨特家紋。

　　“二頭波，撫子，鶴丸，還有白底桔梗慘雜在裡面——這位國盜看上去也是個知兵的人，這一次大概是傾巢出動了吧。”

　　不愧是具有軍事天分的人，吉法師僅僅是掃了一眼就從那形形色色的家紋裡，認出了具有代表性的豪族。

　　“而且朝倉的‘四葉木瓜’旗印並不在裡面，

從這裡來假設的話，他們似乎只是單純地衝散了我方的軍陣，沒有追擊——還真是個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呢。”　　他看上去有幾分自嘲的說道。

　　“說一句不太尊敬的話，完全殲滅本家只能便宜齋藤秀龍還有松平廣忠，可能還包括伊勢的一向一揆——但是其中絕對不包括朝倉。”

　　勘十郎很想出言附和，但是接下來的情況讓他閉上了嘴巴。

　　尾張最後的成建制軍勢開始進入墨俁，然而齋藤勢並沒有停止追擊;他們似乎想要在這段不到一町的距離內，更多的殺傷信秀的本隊，以此換來更多的戰功和榮譽。

　　“我乃討取貴方上四郡守護代後見織田信康之人，森三左衛門是也！尾張可有男兒敢與我一戰！”

　　奔馳在齋藤軍勢最前方的一位穿著黑色甲胄的年輕騎馬武士一槍刺翻信秀本隊的幾個足輕，大聲喝道。

　　若是在平時，這樣的可以被稱作“嘲諷”的行動完全會招來作為尾張軍最精銳信秀本隊的怒氣;然而如今的他們只是加快了雙腳奔跑的速度， 仿佛背後的人已經並非一個騎著馬的年輕武士，而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士氣在戰爭當中果然還是最重要的啊。——等等。”

　　勘十郎突然覺得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

　　“討取信康叔父大人的武將，叫做森三左衛門?”

　　他不敢相信的看向自己同父同母的兄長。

　　“是啊，你剛剛也聽到了。信康叔父的本隊護衛絲毫不會遜於那家夥的馬廻眾，能在如此的環境下討取信康叔父，這個森三左衛門還確實是一名猛將呢。”

　　吉法師的口氣裡同時包含著驚訝、遺憾、欣賞等各種各樣的感情。

　　然而，對於父親大人視為左膀右臂的弟弟被討取的仇恨，並沒有多少。

　　大概是因為從小就被安排在那古野，和古渡那邊來往的家臣還有一門眾感情相對淡薄的緣故吧。

　　勘十郎在感到意外的同時，也稍稍理解了吉法師後來幾乎面對全部曾經屬於父親的一門眾反叛的原因。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自然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從小遠離父親所在的勝幡和古渡城，又因為自身的原因很少與‘那邊的家臣和各位叔父’來往，在吉法師看上去意外的繼承家督以後，曾經的一門眾會對他信服才有了鬼。

　　但是，按照目前的情況，如此的感歎顯然不太適合。

　　“平手爺，我們需要一個武勇之士來把這個森三左衛門嚇退，如果真讓他這麽耀武揚威下去，本隊的士氣早晚會崩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