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風很大,呼嘯而過時猶如千軍萬馬,微風拂過時猶如輕兵前行,無風時又恰是三軍對陣。
青峰谷外,連續行軍兩日的漢軍已經疲憊不堪,現在即使只是被命令原地待命,也足以讓他們如釋重負。
聽到傳令後,士兵們紛紛翻身下馬,放下手裡的武器,除了在谷口設路障的士卒外,其余將士盡皆坐在地上休憩。
謹慎的諸將沒有大意,他們知道這時候的士兵無論意志還是體力都是最低落的。
這種狀態非常危險,尤其是他們身後尚未敵軍圍堵,隨時可能會有敵軍趕到。
因此他們指派了一批弓弩手伏於大道兩側高處,並且將輜重全部堆放在道中,以備完全。
楚楓將這些事交給了老將夏育,他與魏輝還有幾名護衛離開本隊,在青峰谷四周巡視,查探地形。
西涼的天空高闊遼闊,像一桶忽然潑灑的水,衝衝蕩蕩沒有盡頭,絲綢似的雲飄在水中央,水面不動則雲團不動。
魏輝嘴裡喊著一根荒草,含糊不清的詢問:“將軍,孫將軍什麽時候能到?”
楚楓默然片刻:“他不來了!”
魏輝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嘴裡的荒草悠然落地:“不來了?孫將軍不是……”
楚楓揚手打斷魏輝:“剛剛進谷時我發現地面上並沒有車痕,這表明根本沒有糧草運入絕谷。”
楚楓這句話仿佛一截燒紅了的鋼炭,忽然拋入了魏輝的懷裡,如今叛軍正在徐徐漸進,不久將會包圍青峰谷,如果沒有糧草、沒有援軍,那他們豈不是……
“將軍,或許孫將軍有什麽事耽擱了........”他神經質地叨念著,像在安慰楚楓,更像在安慰自己。
楚楓正色道:“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依托地形堅守,等待援軍!”
“援軍?”
楚楓點頭道:“不錯,我已經派快騎前往鄣縣求援,如果董卓知道我被圍,肯定回來解圍的。”
如今他對牧苑的漢軍已經不抱希望了,他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董卓身上,如果董卓派輕騎突襲,鄣縣到牧苑只不過六七日的路程。
只要大軍堅持六七日,那他們就還有希望。
當楚楓一行人走到青峰谷旁的山麓時,他忽熱勒馬,側身伸出手指問道:“那裡是何處?”
周圍的人循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山麓以南有座斷山,斷山山腰處山勢忽然舒緩,向四周伸展成為一座山崖。
山崖邊側起伏不定,卻看不清山頂是什麽樣子。
“根據當地土人說,此地叫青蔥嶺”一名斥候答道。
“這山崖下窄上寬,又層疊起伏,這青蔥二字叫得有理!”魏輝見楚楓如此沉著,一掃先前的陰霾,此時開始分析地形來。
楚楓沒有說話,仰頭看了半天,擺了一個手勢:“咱們上去看看!”
於是幾個人順著山坡緩處慢慢上去。
青蔥嶺上樹木不少,但草木很多,鬱鬱蔥蔥,散發著淡淡草香之氣。
大約爬了兩百余尺高就到了山崖頂部,一上崖頂,所有人包括楚楓都是一驚。
原來青蔥嶺崖頂寬闊平整,地表半石半土,方圓二十丈都是平地,略加整理就足以容納一千人。
楚楓不發一語,負手圍著崖頂轉了一圈,不時俯身撿起幾塊石頭觀察,或者眺望遠方,眼神顯然陷入沉思。
魏輝和其他士兵沒有打擾,安靜地站在一旁,此時夕陽西下,薄雲湧起,天空宛如火燒般絢爛。
千泉山的崇山峻嶺雄峙八方,日暮之時看起來越發顯得肅殺。
楚楓自山頂向下俯瞰,青峰谷與山道盡收眼底。
楚楓突然發問:“魏輝,你覺得咱們站在這裡是不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魏輝撓撓頭:“好像是的,總感覺來過!”
楚楓咧嘴一笑:“這與武功之戰時梁元碧所佔據的五峰山大同小異!”
魏輝張大了嘴巴,驚訝地看著面帶微笑的楚楓:“難當將軍想在此處設兵?”
楚楓點頭道:“不錯,想要上青蔥嶺就只有一條山道,我軍依仗天險,敵人攻不能攻,進不能進,待董卓的援軍趕到,兩下夾擊,敵人必敗。”
魏輝顯得有點憂心忡忡:“如果在此處設兵,會成為眾矢之的!”
他一想到身後有數萬敵軍,就感覺渾身上下爬滿了螞蟻,讓人頭皮發麻。
楚楓眺望遠方,斬釘截鐵道:“所以我要帶領羽林郎親自駐守青蔥嶺!”
只要站在這裡,只要守住青蔥嶺,那他們就還有機會,所有楚楓不允許這裡落入韓遂手中。
“我等願意誓死追隨將軍!”
在場的人都參加過五峰山之戰,知道兩軍一旦開戰,這青蔥嶺必定會成為敵軍主攻的地方,但眾人還是悍不畏死,拱手請命。
楚楓拔出鐵槍,嘿嘿一笑:“歷經數戰,死在羽林軍手上的胡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就算死也值了!”
“就算死也值了!”眾人紛紛笑著附和。
當時下,楚楓的軍令很快傳達下去,他將大軍一分為二,一隊由楚楓率領羽林郎和泰山軍駐守青峰隧(在青蔥嶺山設一烽燧,所以改成青峰隧),二隊由夏育率領漢陽軍、西涼鐵騎和氐胡義從駐守山谷。
兩支大軍迅速伐林扎營,趕製鹿角、挖掘壕溝,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將青峰谷一帶堆砌成一座堅固的堡壘。
朝霞熔金,太陽還未升起,可空氣裡卻已彌漫著破曉時的寒氣,兩支大軍早已披盔掛甲,擎刀攥槍,嚴陣以待。
一陣朔風拂過,扯得旌旗迎風招颺,獵獵作響。
楚楓綽槍立馬,單騎立在平原上,身後的漢軍紛紛舉目眺望,似乎都不明白楚楓要做什麽。
“嗨,你說咱們楚將軍這是在幹嘛呢?”
“噓,我聽說將軍要單騎退敵!”
“你聽誰說的?沒看到有弓箭手嚴陣以待嗎?那是要射住敵軍陣腳的,我估摸著將軍想和對方鬥將!”
“好啊,這下有好戲看了。”
在三軍將士吵吵鬧鬧的聲音中,楚楓的視眼裡的光線忽然間暗了,有沉悶的雷聲從天盡頭滾滾撲來。
地平線一抹黑壓壓的雲團越來越接近,似乎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那一瞬,萬裡蒼穹慘淡如死,瑰麗的朝霞被催城壓頂的黑雲遮擋了,仿佛有一面黑布從地底升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天空覆蓋。
“賊軍來了!”三軍將士紛紛開弓拉箭,嚴陣以待。
楚楓艱難地吞了一口涎,他此時分明感覺到大地在震動,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簸箕裡,他的心跟著劇烈的搖動七上八下。
他終於體會到什麽叫人上千無邊無沿,人上萬徹底連天,更何況敵軍有數萬人馬。
整個平原都被黑壓壓的兵馬填滿,他們正如決提的洪水般湧來。
“放!”當敵軍距離青峰谷還有兩百米的時候, 一萬弓箭手紛紛松開弓弦。
一萬支雕翎挾裹著尖銳地厲嘯噴灑而出,蓬蓬箭鏃如蝗似雨,瞬間就射住敵軍陣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鉦鼓如雷,令人心跳加劇,氣血下沉。
遼原闊野,青峰谷外,羌胡大軍陸續進場,旌旗招展,人呼馬叫,煙霧蒸騰,聲震十裡。
驀然,一陣令人心跳漏一拍的激越鼓聲自漢軍大營拔地而起,隨即一陣興奮地呼喝聲從本陣中軍發出,飛快蔓延,最後三軍盡呼,如山呼海嘯。
楚楓突然睜開雙目,伴隨著激越的戰鼓聲,他單槍匹馬殺到敵軍陣前,揚槍大喝:“不怕死的盡管來!”
一方是數萬如狼似虎的胡人,一方是單槍匹馬的漢將,雙方的氣勢卻不輸分毫。
“楚將軍真乃神人也!”夏育神采奕奕的看著楚楓,由衷的讚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