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逶迤，殘陽如血，蒼茫的暮色籠罩著屍橫遍野。

　漫卷的沙塵將一輪血紅的殘陽掩飾得暗淡，路旁嶙峋的枯樹上，棲著一群一動不動的老鴉。

　榆中方向數萬怒騎疾馳而來，大地微微顫抖，一群老鴉倏然驚起，在空中聒噪著盤旋不散。

　渾厚的鼓聲在暮霜浸染的平原上響起，數十乘戰車向潰逃的異族追襲，他們身後是成千上萬匹奔馳的駿馬。

　戰車與駿馬已跑出全速，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在平原上高速奔跑著，相距三百步，騎兵射出了第一輪羽箭，無數羌人中箭後翻滾著摔倒，瞬間被後續而至的鐵蹄踏成肉泥。

　中軍大纛下，楚楓正躺在駟馬一車的戰車上休憩，負責左翼的馬騰驅馬上前稟報:“將軍。”

　楚楓閉著眼睛道:“說”

　馬騰拱手稟報:“叛軍若要前往小月氏，共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兵出玉門關，一條是翻越祁連山，按叛軍潰逃的路線來看，他們顯然是要翻越祁連山。”

　楚楓坐起身來注視著馬騰:“你有什麽建議?”

　“末將知道有一條捷徑可趕在叛軍之前到大小月氏，截斷他們的退路”

　楚楓眼裡寒芒一閃:“什麽捷徑?”

　馬騰吐出三個字:“冷龍嶺。”

　楚楓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車欄，突然大喝一聲:“蓋清、魏輝！”

　蓋清和魏輝正在指揮羽林郎圍殺落後的胡人，聽聞楚楓一聲大喊，兩人急忙驅馬向前:“末將在！”

　楚楓將目光投到馬騰身上，清聲道:“令爾等奔襲冷龍嶺，截斷叛軍的退路，要是叛軍有一人到達小月氏，你們三個提頭來見。”

　蓋清、魏輝、馬騰雙雙拱手應諾:“末將領命！”

　當時下，大軍迅速一分為二，蓋清、魏輝率領五百羽林郎、馬騰率領五百武威精銳迅速脫離主隊，往西面馳騁而出，剩余的漢軍繼續追襲叛軍。

　祁連山脈，八萬大軍雲集在祁連山口，只要大軍進入祁連腹地，就宣示著他們離開了大漢國境。

　楚楓白馬銀羈，策馬緩緩走過軍陣前方，神色莊重肅穆，除了戰馬偶爾發出的響鼻聲，八萬將士靜默似鐵。

　“你們為何而戰?”楚楓問，將士們望向統領他們的校尉。

　“你們為何而戰?！”楚楓一聲虎吼，萬人震懾。

　“為陛下而戰！”將士們齊聲回答。

　“不，你們是為大漢而戰！”楚楓沉默片刻，沉重地說道，“大漢有你們的父母兒女、家宅田園，如果你們不想自己親人成為敵人的奴隸，不想自己的家園被敵人焚毀，就用你們男人的勇氣、戰士的尊嚴，為大漢流血，為大漢廝殺！”

　“願為大漢流血，願為大漢戰死！”數萬萬人齊吼，豪氣和剛烈充斥天地。

　“小月氏，一群異族建立的小國，妄想覬覦我大漢國土，今日我要讓他們看看，咱們大漢的男兒是多麽勇猛，咱們大漢的刀劍是多麽鋒利，咱們大漢的鐵騎是多麽沉重！”

　公元四世紀後期，大月氏貴霜國王寄多羅南侵北天竺，佔領五國，命其子在乾陀羅為王，都富樓沙，稱小月氏國，五世紀前期被嚈噠所滅。

　“大漢萬歲，將軍威武！”剛立國不久就敢發兵侵漢，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軍士們熱淚盈眶，像是要吼出他們胸中全部的勇氣:“滅掉小月氏！”

　楚楓揮手猛劈:“進軍！”

　狂風怒號，飛沙走石，黑雲翻滾，乾坤肅殺。

　頃刻間，一場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劈頭蓋臉地橫掃了整個祁連山，奔騰的雨水在大風中洗刷著沉澱的血汙，翻著氣泡的黑紅色水流匯成小溪，哽咽著流向湍急的弱水。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羽林軍從令居出發，在初起的陽光中沿著河谷向冷龍嶺挺進，一路上風景綺麗，美麗如畫，飛禽走獸頻頻出沒。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魏輝咕噥起來:“娘的，你看這光景，真叫人流連忘返！”

　“蓋將軍，過了這大通河河谷，地勢會陡然變得艱險萬分，山路崎嶇倒也罷了，那山上積雪終年不化，是為千年萬年的冰川，四處冰丘起伏，冰塔林立，冰崖似牆，裂縫如網，還有隻聞其聲不見其形的暗流，稍不留神，便會喪身冰雪，屍骨無存，多少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埋沒於此……”馬騰揚鞭一一對蓋清詳解。

　“我也隻走過一次，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事過境遷，也不知地形變化幾何?委實有點把握不定，唉，當我下山來到這裡，見此風和日麗，沃野青山，幾乎泣極癱倒，方才體會為何叫金色的河谷！”

　馬騰解釋說，“蒼天憐見，天氣一直晴朗如斯……魏將軍，我們選的季節不錯，但也是最後能通過冷龍嶺的時節，山上不刮風則已，一旦刮風，轉瞬便會風雪大作，不僅頃刻奇寒徹骨，同時伸手不見五指，當真九死一生！”馬騰搖頭怎舌，似乎又看到那樣可怕的景象:“走冷龍嶺，四天即可到達青石嘴，那裡月氏王庭不過兩百裡，是最為捷近的道路，盡管如此，走的人也不多，大多數都會選擇走吐爾根大路，盡管要二十多天，但總比送命好！”

　正如馬騰所說，一出大通河河谷，山勢陡變，草木稀疏，到處都是裸露的青黑色岩石，也看不見什麽活物。

　天空中雖然陽光刺眼，但除了高高的幾隻禿鷲，連鳥都見不到幾隻，確和生機盎然的金色河谷截然不同。

　崎嶇的山腳下遍地礫石，不斷有馬匹滑蹄嘶鳴，從山口吹來陣陣冷風，帶來一片冰涼的肅殺氣息，難道冷龍嶺不喜歡這些外來的冒犯者?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裹緊了衣服，剛才輕松的心情也漸漸沉重起來。

　“蓋將軍請看，前面就是冷龍嶺！”不用馬騰說，蓋清已經看見了映襯在湛藍天空裡的皚皚雪峰，潔白的冰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猶如粉雕玉琢一般，使人頓生敬畏。

　一重一重的山峰，如忠誠的衛士緊緊簇擁著最高的山峰，組成了一道高不可及的雄渾戰陣。

　“到正午時分，我們將到達雪線，那才是真正艱難跋涉的開始！”馬騰噝噝地抽著涼氣。

　蓋清勒住戰馬，神色凝重地眺望著高聳的雪山，又回頭看看悶頭行軍的部下，眼光掃過馬鞍處捆扎的行囊，那裡面是楚楓叫人送來的水貂皮大氅。

　蓋清咬咬牙，在馬上挺挺腰，竭力將那絲不寒而栗的感覺驅走。

　正在此時，隊尾傳來魏輝一聲短促的號角，那表示羽林軍所有的人馬都進入了冷龍嶺，蓋清斂定心神，輕輕一夾馬腹，重新奔向隊伍前方。

　一步步的攀登，隨著高度越來越高，人們的喘息也越來越粗重，不少人覺得口乾舌燥，肌肉僵硬，腦袋發蒙，剛健的腳步也愈發遲滯起來。

　第一簇冰雪出現在眾人面前，雖由此往上，極目之處盡是皚皚白雪，不知冰封了千年萬年。

　蓋清跳下戰馬，走近離他最近的一堆雪，輕抓一把，放進嘴裡，純涼的感覺從舌尖沿著喉嚨滾落到胃裡，隨之滲透到四肢百骸，精神為之一振。

　再往上行，就是一片冰雪的世界，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孤寂而高傲的白色，令人凜然的蒼白……

　“傳令休息！抓緊時間吃東西，喂好牲口！”時間已經到正午了，為準備衝刺，應該休息一下了:“各夥做好踏雪準備！”

　照馬騰的建議，攀登冷龍嶺的每個人都準備了禦寒的衣物、繩索和雪鞋。

　每夥士卒之間都用腰間捆扎的繩索相連，以便相互照應。

　氣喘籲籲的士兵們圍坐在一起，開始啃吃各自攜帶的乾糧，累得話都懶得說。

　牲口們嘴上套著食袋，咀嚼著自己的草料，疲憊的肌肉在寒風中陣陣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