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風在牧苑城頭盤桓,像排解不出的哀愁,一次次撞向城牆,又一次次反蕩回來,繼續沉壓下去。
滿山滿野的青翠都被鮮血染紅,失去原本的綠意盎然,像是季節提早凋敝。
眾將跟隨楚楓一道出門,一眼便瞧見孫堅及所部四將背負荊條,單膝跪在縣衙門前。
楚楓捂嘴一笑,上前扶起孫堅,蓋清等人眼疾手快,一擁而上將四將扶起。
楚楓一邊替孫堅解下荊條,一邊笑問:“文台將軍,你這是幹嘛?”
孫堅正色道:“末將死罪!”
雖然事出有因,但他的確沒有完成楚楓的軍令,軍令如山,如果楚楓要他死,他也毫無怨言。
楚楓咧嘴一笑:“現在西涼我說了算,我說你有罪你就有罪,說你無罪你便無罪,無須多言。”
說罷遂將目光投向黃蓋:“黃將軍,幾日不見,衰老許多啊!”
黃蓋喟然一歎:“我等被左昌老賊羈押在大營,每日都在擔心將軍之安慰,可謂是寢食難安,自然凸顯衰老。”
這是真話,他們每天都在討論如果逃出大營,領兵援救楚楓。
可左昌為了避免他們逃脫,下令武威軍層層將大帳圍得水泄不通。
別說人了,恐怕連鳥都飛不出去。
孫堅抱拳道:“將軍,如今牧苑城已破,下一步該怎麽做請將軍示下。”
楚楓微微頷首,思索道:“我本有兩萬兵馬,湟水之戰折損三千,剩余一萬七千,孫將軍有兩萬江東軍,如果運氣好,馬騰可能會帶來兩萬武威軍,總兵力加起來也不過五萬余!”
楚楓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喟歎道:“而敵軍有羌兵三萬,韓遂本部軍馬兩萬,北宮伯玉的兩萬月氏義從,總兵力加起來有七萬之眾。”
“哨騎已傳回消息,韓遂將大軍橫陳榆中城外,似乎要與我軍決戰。”
韓遂已經狗急跳牆了,自知死守榆中不是上策,遂以全軍擺在榆中城外,準備和楚楓決一死戰。
如果贏了,整個西涼都是他的,如果輸了,他就會突圍逃跑,找個地方像懦夫一樣藏起來,等待機會。
“那將軍的意思呢?”
楚楓並沒有說話,而是撿起一根木棍,快速在地上畫了一副甘隴地圖,良久之後說道:“三軍將士修整三日,三日後出城決戰。”
“諾!”眾將齊齊抱拳,拱手應諾。
楚楓目光輕緩地望向各位將軍,最後定格在華雄身上:“子健!”
華雄還在暢想不久後的戰事,頭腦裡鐵騎驃驃、金戈鏗鏗,忽聽見楚楓叫他,他不假思索地大喊一聲:“是!”
聲音大得像在戰場上吹號子,惹的諸將都暗自好笑。
楚楓寬和一笑,清聲道:“三軍都去準備,子健隨我來!”
眾人不知楚楓對華雄說了什麽,只知道當日深夜,幾匹快馬馳出牧苑,向著隴西方向馳騁而去。
五日後,楚楓大軍兵出已行進至叛軍勢力范圍的腹心,一路並未遇見敵軍,甚至連遊騎和斥候都很少看見。
莽莽荒野,一片死寂,大軍像一條蜿蜒的巨蟒,緩緩向前遊動。
“報——”一騎自隊伍前端飛馳而來,身後揚起一線黃塵。
飛騎馳至楚楓馬前,騎士翻身下馬稟報:“將軍,前出偵察的斥候傳回警報,前方三十裡發現叛軍。”
“終於找到你了,敵軍兵種、數目?”
“悉數為弓騎兵,有兩萬步兵,大約八萬余眾!”
楚楓微微眯上眼睛,看著地平線上方那團巨大的黃雲——難怪一路未見斥候遊騎,八九萬已接近韓遂全部兵力,看來他已是孤注一擲。
一側的孫堅獻策:“將軍,我軍可列成方陣,重車、矛手在前,劍盾手在後,弓弩居中,兩翼騎兵防護,再用騎兵殿後,緩慢向敵騎陣推進,可擊潰敵騎陣。”
“擊潰……”楚楓雙目一睜,寒光乍現:“我要的是殲滅!”
孫堅疑道:“弓騎兵都為機動應敵,移動速度極快,殲滅恐難以做到。”
楚楓咬了一口手上脆梨,隨後扔向天際:“傳令全軍,即刻列成鶴翼之陣,將防護將位的重兵調向兩翼。”
“將軍!”孫堅驚駭,他又變成了賭徒。
鶴翼陣左右張開如鶴之雙翅,大將位於陣形中後,以重兵圍護,是一種既可對敵形成大包圍圈,又不喪失防禦主動的陣形。
但此刻楚楓已舍棄對將位的堅固防禦,將所有力量放在兩翼,把鶴翼陣改成全力包圍進攻的模樣。
“不用多言,速去安排!”
楚楓走的是一步險棋,他以五萬人去包圍八九萬速度極快的輕騎,一般態勢下很難做到。
敵軍一旦發現被圍,只需集中力量攻擊包圍圈一點,便可突圍。
楚楓是要以自己為餌,誘使敵軍向鶴翼陣中後方的將位發起衝擊,自己只要頂住,兩翼便可迅速將自己與敵軍裹在中間。
待敵軍發覺被圍,八萬胡騎只能任漢軍宰殺。
但這一切的成敗,都取決於自己的少量兵力能否頂得住敵軍主力的衝擊。
令旗翻轉點動,號角嗚嗚吹響,五萬將士穿插跑動,須臾之間戰陣列成。
楚楓的右臂朝前有力地劈下,覆蓋數十裡的龐大戰陣向前隆隆推進,激揚而起的漫天黃塵向地平線上那片黃雲逐漸逼近。
推進十裡,戰陣與敵軍斥候遊騎相接,除少量逃逸,數百遊騎頃刻被強弩射殺,又推進十裡,密密麻麻的敵騎已現於眼前,敵軍戰陣隆隆轉向。
韓遂先派出三千騎兵試探楚楓戰陣左翼,左翼堅不可摧,三千騎兵死傷過半;又派出三千騎兵試探右翼,右翼同樣穩如磐石,三千騎兵一觸即潰;再探中路,少頃斥候回報:“敵陣中軍只有五千余人防守帥旗,但戰力剽悍!”
韓遂的目光穿透煙塵,望向漢軍整肅的鶴翼大陣,鶴翼陣要求大將有較高的戰術指揮能力,大將本位必須防守嚴密,防止被敵突破。
韓遂臉上浮現出輕蔑,他覺得楚楓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可怖,是個幼稚的對手,五千人防守大將,就算再堅強的戰力,也會被近十萬鐵騎踏為齏粉。
大將被殺,兩翼自將崩潰。
“全軍向敵陣中央突進,斬下帥旗的勇士,將獲得五百頭牛、一千隻羊的賞賜!”
韓遂振臂一呼,無數的胡騎鼓噪著向敵陣兩翼中間衝去,近十萬鐵騎匯成的洪流,排山倒海般壓向楚楓只有五千人守護的將位。
“大哥,怎麽辦?”蓋清的一雙眼睛瞪成了牛眼,瞳人中映著萬馬奔騰。
“別慌,等他們全部進入兩翼合圍范圍。”楚楓手上又捏了個梨子,哢嚓哢嚓地咬。
胡人輕騎確實很快,片刻便衝出十余裡,尾隊已越過翼尖。
“合!”楚楓一甩梨核。
號角和令旗同時發出指令,兩個翼尖快速合攏,大張的兩翼收成了包圍圈。
“主公,我們被合圍了!”韓遂部眾驚呼。
“合圍?”韓遂藐視著漢軍的合圍兵線:“老夫掏了他們的心,看他們如何圍!”
“射!”楚楓依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合圍住胡騎的弓弩手分三段射發,前排引弓,二排上弦,三排準備,依次循環。
連綿不斷的箭雨罩向射程之內的敵軍,無數的胡人從馬上栽下,胡人弓騎手身上毫無防護,長弓又比不過趙軍硬弩的射程,只能往中間收攏,躲避飛蝗般的箭矢。
蓋清大聲問道:“大哥,是否要收緊包圍圈?”
“不動,現在收網,叛軍會強行突破防線。”楚楓盯著越衝越近的騎陣:“車陣預備。”
百乘裝有拒馬槍的防禦重車圍成一個圓陣,重車之後,是手執二丈長矛的矛手;矛手的間隙,是弩手;再往後,是手握大盾、背負圓盾的劍士,將楚楓眾將和金鼓號角裹在中心。
胡人騎陣在距離圓陣五百步處倏然向兩側分開,在圓陣的周邊強行衝出一道寬約五裡的包圍圈。
至此戰場已分三層,外層是漢軍車、騎、步混編的包圍圈,中層是胡人寬闊的騎兵線,中心就是五千人防守的將位。
也難怪韓遂不急著突圍——五萬人包圍九萬人,包圍線太過薄弱,隨時都可以衝破,而被他的部眾圍在中間的漢軍主將,此時插翅難飛。
韓遂佩劍一指,騎兵對漢軍圓陣發起了第一輪衝擊。
三百步遠,尚未到長弓的射程,但已進入硬弩的控制范圍,圓陣中的弩手分三段射發,箭矢在空中呈圓形擴散出去,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在空中綻開。
第一撥兒試圖靠近的胡騎栽倒在衝鋒的路上,箭雨倏然停住,三百步處多出了一圈屍首。
韓遂面無表情地一揮手,防備漢軍包圍線的騎兵不動,內側一半的騎兵呐喊著衝出。
方才只是試探性攻擊,這回才是真正的進攻,他要看看區區五千人,如何擋住十萬鐵騎的衝擊。
可他並不知道,護衛楚楓的是羽林郎和西涼鐵騎,這兩支兵力是楚楓帳下精銳中的精銳,皆是以一當十甚至以一當百之輩,豈是胡騎所能突破的?
兩千余名弩手連續不斷地射出箭矢,箭幕阻隔了無數胡騎前進的步伐,無數的生命伴隨勇氣碎裂飄散。
但更多的胡騎衝過了箭幕——兩千與四萬的對比實在過於懸殊。
兩百步遠,胡人在高速奔馳的戰馬上摘下了長弓,箭矢扣上弓弦。
一百步遠,無數的箭矢劃破空氣,尖嘯著罩向漢軍圓陣。
圓陣中心帥旗一擺,所有盾牌翻上頭頂,矛手和弩手縮進重車。
箭頭落上重車和盾面,發出密集的噗噗聲,矛手透過重車內的方孔往外看,敵騎的衝鋒線離重車已不足五十步。
“防——防——防——”隨著一名名將校的呐喊,二丈長矛以四十五度角被放倒,矛杆杵進泥土,矛尖直指敵騎。
戰馬撞上了拒馬槍和長矛組成的矛牆,鋒利的鐵器輕易就刺穿了血肉之軀,無數戰馬撞死在矛牆上,後面的騎兵被阻滯。
矛手邊上的弩手飛速地後退,一半的劍士放開長盾,手持圓盾短劍前插,替代了弩手的位置,將弩手與正面之敵隔開。
第一輪接觸漢軍圓陣的騎士,大部分撞死在矛牆上,有僥幸越過矛牆的,轉瞬即被劍士剁碎。
目睹這一切,韓遂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號角響得越發淒厲,狂亂的馬蹄聲敲擊著大地。
圓陣就像一座孤島,被胡騎匯成的巨浪,一浪一浪地衝擊著。
胡騎在奔馳中射出箭雨,圓陣中央的弩手射出箭雨,箭雨在空中錯過後撲向大地,互相吞噬著對手的生命。
短暫的一刻,漫長的一刻,韓遂以無數胡人和戰馬的生命,淹沒了矛牆防線。
戰馬踏著屍山躍入圓陣,馬蹄落地的瞬間,被短劍砍斷,騎士自馬上摔落,被數根短矛刺透。
韓遂放棄了用騎兵衝潰漢軍圓陣的打算,號角聲一變,接近圓陣的騎士拋弓抽刀,翻身下馬,騎兵變為步兵。
此時圓陣前列的矛手已舍棄了長矛,一律手握備用的短矛,和插上的劍士並肩站立,圓陣中央的弩手在盾手的保護下依舊疾射不休。
胡人揮舞著彎刀擁上屍山,圓陣外圍的矛手和劍士轟然一動,右腿後跨一步,圓盾擋在身前,森森的寒鐵矛尖和短劍架上盾牌。
胡人粗糙的臉和彎刀的寒光一起,轉瞬逼至眼前。
“內外六夷,敢稱兵器者斬!”
漢軍將士跟隨將校的吼聲,有力地往前一刺,手上頓時傳來滯重的感覺,矛尖刺入了敵人的身體,矛杆往後一收,鮮血濺上了盾面,有屍首倒在了腳前。
“內外六夷,敢稱兵器者斬!”
又一撥兒敵人被短矛刺倒。
幾輪齊刺過後,胡人突破了短矛防線,短兵相接開始了。
勇猛的西涼軍和彪悍的胡人相互絞殺在一起,劍尖刺進胸膛帶出慘叫,劍鋒劈進骨骼發出鈍響。
將士們寸步不讓,要想接近他們的將軍,只能從他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胡人連綿不斷地擁上,像是永遠也殺不完,站立的漢軍越來越少,胡人揮動的彎刀越來越多。
西涼軍後面的羽林郎拋開了硬弩,抽出了環首刀,盾手們卻不敢放下長盾,他們是將軍的最後一道防線。
“所有盾手棄盾用刀”楚楓面無表情地抽出花妖。
眾將沒有猶疑,跟隨著他們的將軍抽出環首刀,遮蔽住眾將的長盾被放下,盾手們神情堅毅地握緊刀槍——能和他們的將軍並肩殺敵,死亦何懼!
“殺!”楚楓一聲怒吼,高舉的花妖映射出奪目的寒光。
“殺!”眾將齊吼。
“殺!”圓陣中的漢軍士卒們沸騰了。
“殺!殺!殺!”包圍住八萬叛軍的將士們齊聲呐喊,兵器一次又一次地頓上大地,敲上盾牌。
只要沒有旗語金鼓,即便是目睹著主將陷入險境,他們也只能固守在原地呐喊助威。
楚楓裹挾著刀光衝入敵群,眾將跟隨左右,刀光過處,殘盾翻飛、斷刃如雨,敵眾像海浪般向兩側翻開。
韓遂注視著如虎入狼群的楚楓,他敬重楚楓的為人,哪怕對方是他的敵人。
他已經在想象如何厚葬楚楓了,卻沒有注意到,危險已經逼近了他和他的二十萬戰士。
早有斥候回報,楚楓大軍已將本方合圍,又有一支鐵騎從北面殺來,正全力擊潰韓遂留下來警戒的騎兵,此刻已與楚楓大軍合二為一,單薄的包圍線已被箍得如鐵桶一般。
韓遂不可置信地看著斥候,目光裡充滿濃濃殺意:“你說什麽?”
“我軍已被漢軍包圍了”斥候哭道。
韓遂回身望去,只見人頭滾滾的戰場,“董”字旌旗迎風獵獵,像烈日一樣刺人眼目。
“董卓!”韓遂發出驚天怒吼
方圓百余裡的荒野上,狼煙滾滾,一場慘烈的屠戮即將上演。
包圍圈開始收縮,彌漫的煙塵間,露出漢軍齊整推進的軍陣,韓遂和他的八萬部眾已經感覺到了壓力,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戰鼓一停,全軍駐足,全部的弓弩朝向空中,朝向試圖突圍的敵軍騎陣。
三段射發的箭矢沒有給對手任何機會,輕騎再快,待衝到眼前已成了刺蝟。
韓遂此時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命令全部騎陣啟動,開始瘋狂地衝擊包圍圈。
漢軍的包圍線分為三層,內外兩層弩、步混編,中間的寬闊地帶,戰車和騎兵來回馳騁。
胡騎衝破了第一層防線,就被戰車和趙國騎兵將隊形割裂,而後被分解絞殺。
就算僥幸穿過第二道防線,等待他們的是漢軍弩手精準的射發,是上可刺人下割馬腿的戈戟。
胡騎的全軍覆沒只是時間問題,董卓沒有等待,一萬騎兵被分出,從四個方向同時衝進包圍圈,一路並不與敵糾纏,他們受命割裂敵陣,救出楚楓。
楚楓是被抬著出陣的,並非是受了多重的傷,而是氣力嚴重透支了。
擔架自人群間穿過,將士們自動讓開一條通道,尊崇地看著擔架上的那個血人。
手臂垂在擔架邊緣無力地晃動,楚楓眯著眼睛望著高遠的藍天,一隻金雕斜著翅膀掠過。
他感到既放松又悲傷——守衛他的五千士卒幾乎全部陣亡,羽林郎只剩下六百人,西涼軍只剩下一千人。
董卓、孫堅沉默地接過擔架, 與幾名兵士一起,將楚楓抬進了中軍帳。
醫人仔細檢查了一遍,楚楓身上除了些皮肉傷,並無大礙。
清洗止血包扎過後,孫堅揮下手,醫人和將士退出了大帳。
“韓遂和北宮伯玉呢……”楚楓躺在榻上說。
“羌人、月氏聯軍大部分被殲,韓遂和北宮伯玉帶領殘部突出重圍,往小月氏國方向逃竄。”
“不能讓他跑了,傳令大軍全線追擊”楚楓一拳砸在榻上。
“將軍,如果進入月氏國境內,這場戰爭就變質了”孫堅勸道。
楚楓破口大罵:“這他-媽早變質了,小月氏國派出大軍踏上我大漢國土的那一刻就已經變質了,他小月氏國王不是貴霜國王,滅了他!”
“諾!”董卓和孫堅對視了一眼,大聲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