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安靜下來了,唯有門前溪水潺湲流淌,像吟在耳畔的一聲喟歎,悄然的風像個賊似的溜進來,把清淡芬芳灑滿了院落。
張仲景負責動刀,楚楓負責打下手,何顒去城內購置酒菜,黃忠在院內撫慰自己的妻子,蔡琰在那裡獨自賞花。
唯有公主拖著腮幫子坐在廊下,看著小仆可勁地搖著轆轤,打上來一桶水,又“嘩”的一聲傾倒在地上,汪汪的清水像鑲在地面的大小不等的碧玉。
小仆興致勃勃地踩了上去,雙腳在水裡淌來淌去,水花兒飛濺起來,仿佛一串串四處奔跑的珍珠。
“真想像他一樣無憂無慮!”她瞧見小仆的淘氣,不覺得聒鬧,反而以為有趣,不禁微笑起來,仿佛在觀瞻一幅充滿恬靜樂趣的人物畫。
時間轉瞬即逝,最後覺得實在太過無聊,公主邁步走進廂房,輕輕拉開門簾,抬眼朝裡面看去。
手術似乎結束了,張仲景一臉疲憊,正在用布絹擦拭臉頰,而楚楓卻在一旁的滾水中洗著甚麽,察覺到門口有人,他直朝這邊望來。
公主把楚楓拉出廂房,低聲音道:“楚大將軍,情況如何?”
楚楓長出了口氣,臉上露出疲憊卻又略帶著一絲興奮的神情,道:“黃公子目前無礙,但要休息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們可能要住在這裡!”
“好好好,張機求之不得,”張仲景掀簾而出:“我這府邸說是張府,但不過是搭的一草廬而已,別的不多就屋子多!”
楚楓微微一笑:“如此,叨擾了!”
張仲景擺擺手:“不叨擾,不叨擾,楚驃騎能住在舍下,那才叫蓬蓽生輝!”
兩人相視一笑,聯袂出廂房,剛到院內,黃忠和夫人急忙迎上,目光希冀地看著張仲景。
張仲景寬慰一笑:“二位放心,令公子已經脫離危險,只是身體甚為虛弱,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不宜奔波!”
“多謝張公子,”黃忠拉著妻子就拜下,張仲景眼疾手快,連忙將兩人扶起:“方才若不是楚驃騎在場,只怕公子和黃將軍險些陰陽兩隔了!”
張仲景止不住地搖頭,想起剛才動刀的情形便是後怕不已,那黃敘的患處甚是難找,直找了老半天,還是看不到那潰爛的腸道,此時他又是頭一次上陣,心中完全沒底,要不是楚楓在身邊,一直語氣沉著的指引鼓勵著自己,結果還真是難以預料,只怕不堪設想。
“哪有那麽驚險,”楚楓幫忙勸慰:“還好沒什麽大礙,這是這段時間我們就住在這裡,仲景兄負責吃喝!”
荊州是難得的隱匿之處,此地遠離洛陽朝堂,楚楓需要一段時間休養生息,同時也要苦練武藝,屆時在虎牢關下會會天下群雄。
他想想都覺得熱血沸騰,張飛、關羽、孫策以及那個喝過最烈的酒,騎過最快的馬,用過最鋒利的兵刃,玩過最美的女人!
漢末第一武將,呂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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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楓推開門,清淡的月光從他的腳邊悄悄地溜了進去,銀霜似的抹在屋裡的家什上,讓那一盞燈也黯然失色。他裹了一件外衣,回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兩女,輕輕掩上房門,走出臥房。
“楚將軍!”他剛剛走到院內,身後就傳來黃忠雄厚的聲音,楚楓回頭,笑道:“黃將軍也失眠?”
黃忠“嗯”地答應了一聲,他其實睡意很淡,以前心裡仿佛壓著一坨秤,沉甸甸地橫隔著他的胸臆,現在那坨秤消失,他反而覺得無事可做!
楚楓輕輕地說:“若公子康復,你有什麽打算?”
黃忠沉默了很久,沒有情緒地說:“不知。”
他轉過臉來:“我說句心裡話,自打第一次在新野見到你,便以為你不同凡響,某雖一介武夫,可也算閱人無數,你和那些追名逐利的武將不同,你腹藏大經綸,胸存天下心。”
“是麽?”楚楓微微笑了。
黃忠篤定地說:“黃忠今日和你打賭,你若不是安定天下之人,我便伏刀自刎!”
楚楓笑出了聲:“黃將軍這賭咒太重了,看來我不得不去拯救天下,不然便成戕害將軍的罪魁禍首!”
黃忠嚴肅地說:“我可是說的真心話,你只是機緣未到,哪一日機緣現前,便如蛟龍入海,其勢不可擋,正如你所說,鄧禹常有,光武不常有,你只是還沒遇到光武而已!”
黃忠說得言之鑿鑿,可楚楓卻像是被厚厚的紗布蒙住了,很久沒有反應,黃忠轉頭看去,只見楚楓望著天空發呆:“楚將軍?何故如此沉思?”
“沒有,我只是,想起西涼……”楚楓的聲音在寂靜中聽來有些哀傷。
月光矮了身子,漸漸如洇了墨的一脈清水,那墨緩緩地漫上了楚楓的臉:“我率領羽林軍兵出武功……一路上,遍地屍骸,那場景太慘了……死去的大多是無辜百姓,他們本想逃出涼州,尋個安生之所,卻把命丟在刀兵之下……真的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屍體橫在山野間,渭水裡,根本來不及掩埋,只能被野狗叼走……”
楚楓悵悵地呼出一口氣:“我那時就想,天下為什麽會有征戰,無辜的百姓為什麽會死,我想了很久,幾乎想到頭痛欲裂。有時想通了,有時又想不明白了,這麽想呀想,恍惚摸著點門道……我想是因為天下不太平,無辜百姓才會慘遭屠戮,若是太平盛世,他們都安居樂業,沒有流離失所,也不會有刀兵之禍,可致太平多難啊……”
黃忠聽得動容,竟不知自己是滿面淚光,隻覺著面上冰涼如刺,他靜靜地問:“將軍想致太平嗎?”
楚楓無聲地笑了一下:“黃將軍是否以為楚楓太狂傲?”
黃忠搖搖頭:“不,胸懷天下者,方能以天下為己任。我也看得見天下擾攘,黎民受苦,若非四海鼎沸,黃忠也不會遠離家鄉,攜妻扶幼輾轉到荊州,只是世人昏昏隨流,得過且過者多,挺身奮爭者少。將軍有大悲憫大仁義,甘願舍身赴難,兢兢勤勉而求索大義,歷來成大功大德者皆具非常之才,兼非常之志。假以時日,你一定能匡正糜爛,裨補殘損。若是將軍有朝一日能立身致太平,某願為將軍執鞭!”
楚楓又是沉默,唯有輕柔的呼吸宛若無形的細線,在寂夜中戰栗,他一字字念道:“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
黃忠聽出楚楓是在背誦《史記·管晏列傳》,他沒有打斷楚楓,只是安靜地聆聽著。
楚楓的聲音輕寧而綿長,像那飄在空中的一根琴弦,壓著雖然澎湃然而不爭的情緒,風吹來,雨淋來,那聲音卻還在看不見的時間深處回蕩。
歷史的面孔在吟誦中翻了過來,興亡廢弛,盛衰傾覆,王侯的蟒袍,將相的甲胄,都在每一字的傾吐裡喟歎,恍然如千年不滅的款款深情,那深情猶如陽光,刺破了歷史的冷酷軀殼。
“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
楚楓放慢了語調:“知我者,”他緩緩地看住黃忠,最後兩個字咬得極著力,“漢升。”
黃忠截斷了楚楓的話:“將軍以國士待某,某當以國士報之,縱算它日艱難險阻,亦當不離不棄……”他說得很激動,眼淚倏忽湧出。
兩人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黑夜裡一切都被壓製了,朋友的笑聲卻撕開這壓製,陽光般明亮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