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缺心裡陡然間，生出了一種正在與人對視的錯覺。

不應該說是錯覺，而是確確實實地，覺得有人正站在門外，隔著一條門縫跟他對視，葉無缺甚至能看見，一隻眼球在細小的門縫中微微轉動。

葉無缺猛一回頭，避開了對方的目光，持著黃泉鉤，退回到了沈夢菲身邊時，黃泉鉤也逐漸恢復了平靜，仿佛危機已經消失。

往廟裡走，不一定有生路，但是肯定不會比闖門更糟。

葉無缺下定決心，回頭喊道:“往劉姨失蹤的地方去，快點。”

楊勉點頭之後，帶著沈夢菲快退，回到他們落腳的偏殿，一直走到一座月亮門附近，才停了下來，沉聲說道:“剛才劉姨說要去解手，進去半天也沒出來，大院鬧鬼之後，我就和沈夢菲追了進去，結果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進去再說！”葉無缺往院裡掃了一眼，那個院子不大，裡面除了滿是雜草，空無一物，葉無缺立刻動手，把沈夢菲和楊勉給推了進去，自己用手指蘸著朱砂，在院門左右寫了“日、月”兩個字之後，才跟著退進了院裡。

民間一直流傳著門神辟邪的說法，在農村，家家戶戶都貼門神。

最初的門神，是刻桃木為人形，掛在門邊，後來是畫成門神人像張貼在門上，傳說中的神荼、鬱壘兄弟二人專門管鬼，有他們守住門戶，大小惡鬼不敢入門為害。唐代以後，又有畫猛將秦瓊、尉遲敬德二人像為門神。

神荼、鬱壘就是人們常說的日月門神。

葉無缺現在來不及在門上畫像，只能用黃泉秘法，寫上日月，請門神降臨，先把住門口，給他們爭取一點兒喘息的時間。

沒想到，前腳剛一進院兒，劉姨的聲音就從院子裡傳了出來，聲嘶力竭的喊道:“救命——救命啊——”

“劉姨……！”沈夢菲剛一開口，就被楊勉捂住了嘴:“別出聲！”

“夢菲救我！救救我——！”

葉無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她的聲音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守在沈夢菲身邊的大白，忽然一掉頭，向院子中心吼了起來，葉無缺往前走了兩步，用黃泉鉤掃平了一人多高的荒草，草叢後面立刻露出了一塊，被人翻動過的浮土。

“這裡被人挖開過！”

“快救劉姨！”沈夢菲不知怎麽掙脫了楊勉。

“回去！”葉無缺一轉身把沈夢菲給推了回去:“她已經死了！”

“夢菲救我！我沒死，沒死啊！”

沈夢菲失控道:“快點救她啊！她沒死！”

楊勉伸手按住了沈夢菲，厲聲說道:“你見過有人被埋進地裡，還能說話嗎?你自己不看看，那塊浮土有多大?只有井蓋那麽大的地方，她是怎麽埋進去的?”

“可是……！”沈夢菲還要再說。

劉姨的話鋒卻已經變了:“我死了又怎麽樣?夢菲，你就忍心看著我，這樣被埋在荒山野嶺裡嗎?”

“夢菲，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是，你不想想，我那麽做都是為誰?還不是為了你跟他能長相廝守嗎?”

葉無缺不等沈夢菲說話，就開口道:“你對她好?逼走他的保鏢也是為她好?”

“我只是想趕走你！”劉姨冷笑道:“你跟他實在太像了，讓你跟在夢菲身邊，變數太多，夢菲看你的眼神都不對，我怎麽會留一個禍害在她身邊。”

沈夢菲尷尬至極得語無倫次道:“葉武(化名)，你別聽她胡說！我……！”

葉無缺稍稍一偏頭的工夫，蓋在地上的浮土，忽然之間動了一下，圓形土堆的邊緣，一下被人掀起來一塊……

楊勉陡然揚起拘魂索，抽了過去，鐵索落處，泥土紛飛，隆起的土堆，頓時被他抽開了一道土溝，浮土下面赫然露出一塊青石板。

下面是井！那塊石板，分明就是用來壓井的井蓋。

楊勉正要再次出手，壓井的石板，卻忽然掀上了半空，井中陰氣洶湧而出時，院子裡的氣溫，陡然下降了幾分，就像是被人扔進了水裡，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驟然襲來時，葉無缺本能地想要出手戒備，卻沒想到回手之間，自己的手掌竟感到一種莫名的阻力。

葉無缺試著動了一下，那種阻力並不是什麽錯覺，而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感覺就像正在水裡伸手推水，手掌雖然也能移動， 卻慢了許多。

沒等葉無缺弄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劉姨就忽然出現在了遠處，她一身大紅的衣服，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白裝，腦袋上的波浪卷，也像是被水衝過一樣垂了下來，緊緊地貼在臉上，手裡還拿著一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竹蕭。

“保護……！”葉無缺本來是想喊“保護沈夢菲”，沒想到一開口，嘴裡就猛地灌進來一口涼氣，葉無缺當時就像是被水灌了一樣，從喉嚨一直涼到肚子，鼻子裡更是嗆得難受……！

下一刻，眼前忽然一黑，四周的空氣像是一下被抽空了一樣，難以抗拒的壓力，忽然壓向了胸口，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一下都擠出來似的，葉無缺隻覺得，肺裡火燒火燎得難受……

掉水裡了！

葉無缺小時候，有過一次溺水的經歷，現在，身邊除了沒有水，其他的感覺，就跟一下掉進河裡一模一樣。

葉無缺睜不開眼睛，卻能聽見劉姨，在遠處嘿嘿冷笑:“進了井，你只有死路一條。想活命，你跪下求我啊！哦——我忘了，你說不了話，那就跪下磕頭。磕頭難不著你吧?跪下給我磕上十個響頭，我就放了你。”

進井?

葉無缺腦袋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劉姨那身打扮，就跟傳說中的井神，一模一樣，但是井神不是神，而是一種介乎於鬼與妖之間的生物，類似於水猴子，但是力量可比水猴子強太多了。

而且井神必須經過供奉才可以，就跟土地爺一樣，並不是什麽特定的人物，有時候，就算溺水而亡的鬼魂，只要能顯形，也有可能被當地人給尊為井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