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城縣小王莊王元慶老太公家今日有一樁喜事。
“貴客要問是何喜事?”王富光打量著眼前這一行人,真是個個高大威武,氣勢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農戶。
“二哥!”富貴走上前來和這位莊戶打了個招呼。
“富貴?”王富光險些沒認出富貴來,好家夥,這小子就是一座活動的鐵塔,戳在地上都能當梯子用了。
“俺是富貴啊。”兩人互相打量著,臉上都是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之情。
“聽說你頭年回來過?俺那時正好不在家,好幾年沒見了,聽說你都當了大官了?”王富光嘖嘖稱奇的摸著富貴身上的絲綢料子。
真不知道這傻小子走了什麽運,離家兩年,竟然當了大官。當初亭長來莊上通知倆人被瓦崗軍帶走的消息,還以為是被抓了壯丁。富貴的寡婦老娘差點把眼睛哭瞎了,他爹就是這麽死在戰場上的。莊裡人也紛紛搖頭,這個年頭,路邊的墳都比活人多,富貴腦子又不靈光,怕是……
沒想到去年洛陽來了人給王寡婦帶了好多錢,說富貴在外面入伍做了軍官了,讓她不用擔心。好家夥,這下王寡婦可抖擻起來了,見了人就誇自己的兒子有出息,就連家裡一年四季都漏風的茅屋也翻了新。
去年富貴從外面回來,又帶回一大筆錢財,又一口氣雇了倆丫鬟伺候他老娘,如今這王寡婦家過的日子都快趕上老太爺了。
富貴不好意思的回過頭衝身後的眾人笑了笑:“這是俺同族的兄長,讓諸位見笑了。”
“嘖嘖嘖……”王富光看著這一行人,又把目光轉到富貴身上,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些都是你朋友?看起來挺闊。”
“你剛才說王老太公家有喜事?是啥喜事?”富貴趕緊把話題轉移回來,這個王富光是莊上有名的能扯,一張嘴從早到晚不帶閑著的。
“老太爺過壽啊,”王富光一拍腦袋,“太爺上次過壽的時候還沒有你呢,太爺的孫子王小麥這不從洛陽當官回來了,就要給老爺子辦壽宴,全莊的人都請了,我這打算鋤完草趕緊回來吃酒席呢。對了,你倆不是當初一塊離開的莊上,怎沒和他一塊回來……”
“知道了。”富貴趕緊把對方的話匣子打斷,“那你趕緊去下地去吧,別一會兒耽誤了吃酒席。”
“對!”王富光一拍大腿,“你也別忘了去,肉管夠……”說著話就扛起鋤頭火急火燎的走了。
王小麥此時正在指揮劉達在牆上貼一個“壽”字:“歪了,左邊一點……右邊高一點,好好好……”
“小麥!”老爺子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祖父,”王小麥回過頭笑了笑,“今天可是您六十九歲整壽,老壽星最大,您就別操心了,這些事交給我就行了。”
老頭子一輩子操慣了心,今天本來是給他過壽,卻起得比誰都早,親自操持這些事。他嫌家裡的下人不牢靠,這麽大的事如果辦砸了容易讓人恥笑。
老爺子點了點頭:“快到晌午了,鄉鄰們差不多該到了,你早點去門口迎客。”
王小麥得了令,不敢怠慢,一溜煙就跑出了院子。老爺子的吩咐不敢忤逆,可能是老兩口在家裡憋壞了,回來不到倆月,老頭子天天在耳朵邊上念叨他。
“這麽大年紀,還是一副輕浮的性子。”老頭子搖了搖頭。
劉達聞言笑了笑:“阿郎在洛陽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整天愁眉苦臉的,也就回家這兩個月放下了包袱,
才笑的多了。” 院子裡已經擺了十幾張桌子,陽春三月的天氣,已經暖了起來,氣溫不冷不熱,正好合適。只是不是飄進來的柳絮有些煩人,孫禹正帶著芊兒一起撲打。
“阿爹!”孫禹看到王小麥高興的叫了一聲。
王小麥抱起孫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好兒子,別瞎忙活了,曾祖給你的字帖寫完了沒有?到時候他老人家要是打你屁股我可管不了。”
老爺子雖然對孫禹不能改姓有些意見,但是在王小麥的解釋下總算接受了此事,條件就是必須盡快多生幾個重孫,讓他老人家有生之年能夠膝下兒孫滿堂。
不過看得出來,老爺子是真喜歡孩子,嫌王小麥太嬌慣,要親自出馬教導。可憐孫禹才五歲的年紀,便要背誦那些王小麥看起來都頭昏腦漲的文章。
尤其是對於書法,更是要求的很高,可能是覺得王小麥這輩子成為一個書法大家沒戲了,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那家庭作業布置的,比後世也不逞多讓。現在家裡有錢了,也不再心疼,老爺子親手到縣城選的好紙好墨,堆滿了整個牆角。說孫禹如果能把這些紙張都寫完,絕對能繼承他老人家的衣缽。
王小麥有時候心疼兒子,試圖偷偷的替小孫禹寫幾張字帖,哪能逃過老爺子的法眼,第二天爺倆一起趴在榻上受罰。老爺子也真夠狠的,對曾孫下不去手,對孫子卻一點也不客氣,現在屁股還隱隱作痛呢。幸好旁邊的老太太及時製止了,要不估計一段日子都下不了床。
惹得柔娘在旁邊偷笑了半天,她自己的兒子一點也不心疼,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讓孫禹長在書房裡,還嫌王小麥瞎搗亂,不教兒子學好。
老太太身體本來不太好,腿腳有些不利索了,王小麥回來這段時間倒是又開始精神了起來。看著柔娘大著的肚子,天天笑的合不攏嘴,親自下廚給孫媳熬湯。柔娘本來過意不去,王小麥一番勸說下,才讓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老人家忙碌了一輩子,一旦閑下來反而更不習慣,倒不如讓老太太多活動,反正又累不著,就當是鍛煉身體了。
單雄信的老婆韓氏正抱著孩子指揮著一幫丫鬟婆子洗菜,看到王小麥出來,把兒子塞進王小麥的懷裡:“你幫我抱一會兒,時間快來不及了。”
這女人就是個人精,知道王小麥喜歡孩子,從來不會跟他客氣,給根杆子就往上爬。單雄信一世英雄,被她製的死死的,倒是應了一句話,英雄難過美人關。
“二哥呢?”王小麥逗弄著懷裡的單道真問道。
“去城裡拉酒了,應該快到了……”
話音還沒落下,單雄信就牽著馬進來了:“你那兄弟宋老三托人給你帶了口信,說這次老爺子大壽來不了了,改日一定登門謝罪。”
王小麥趕緊指揮著人把一車酒卸到院子裡:“洛陽百廢待興,他肯定忙的不可開交。”
宋老三拒絕了唐軍的招募,立誓要成為洛陽第一富商,如今正在搶佔商機。
這時候院子裡已經陸陸續續的開始進來人,王小麥趕緊把懷裡的單道真遞給單雄信,走到門口向前來祝賀的鄉鄰致謝。
“二伯您太客氣了……”
“三嬸裡面坐……”
“四哥……”
王小麥左手拿著兩個雞蛋,右手提著一筐野菜,地上已經放滿了莊戶的賀禮。這些東西雖然不值錢,但都是鄉鄰的一片心意,還得把帳目記好了,到時候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還要回禮的。
“王公子!”亭長的禮物就比較上檔次了,是一只看起來很肥的老母雞。
“亭長裡面坐,那個誰……趕緊通知老爺子,亭長來了。”王小麥趕緊招呼人把亭長接進去。
“當初老漢就看著王公子一表人才,日後必當大有出息,這不才兩年多的功夫,王家又成了咱們歷城數得著的大戶人家了。”亭長說著道賀的話,便被引導進內堂去找老太公拜壽了。
剛送走了亭長,主簿也到了,又是一番道賀,還帶來了老爺子在濟州府當差的幾個老朋友,年紀都不小了,都是一把胡子。
這一番迎來送往,日頭都已經上了三竿了,此時院中的桌子上已經坐滿了人,好在自家的院子足夠大,這才能容下。
王小麥擦著額頭上的汗回屋灌了一大壺茶水,柔娘在挺著個大肚子一個勁的讓他慢點喝。旁邊立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正是老爺子在家裡給他找的那門親事。
少女叫章秀,模樣生的倒是還不錯,可惜父親是個爛賭鬼,敗完了家產之後便想把閨女賣了翻本。老太爺進城的時候見她身世可憐,動了惻隱之心,本來只是想買下來做丫鬟,後來轉念一想孫子還未成親,便動了讓她給孫子做妾的心思。
這少女比柳凝兒怕是還小些,王小麥哪能下得去手,好說歹說,才讓二老打消了這份心思。
倆老人一商量,這柔娘身邊正好缺個人伺候,心思一動,便讓這章秀先做了柔娘的貼身丫鬟。孫子現在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孫媳又有孕在身,估計用不了多久,這好事就成了,也就不再管他。
王小麥剛出了門,便看到有下人風風火火的朝他走來:“郎君,院子外面又來了一群人……”
“誰?”王小麥問道。
“說是你的朋友,特地趕來為老爺子拜壽。”
“哪裡來的?”
“沒說……”
趕緊向門口走去,七拐八拐之後,終於看清了來人,王小麥頓時瞪大了眼睛:“老魏,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