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回到屋子，並未看見鬼刀。

她的衣服與刀都不在，應該不是受到襲擊。十六也不願乾等，他回到教堂，看見那些魚人從教堂出來，往海邊走去。

他們在潑粉。

雪白雪白的粉末。大麻布袋子裡插上一柄木杓，那些****就隨著杓子杓杓掂下去，仿佛一座巨大的保護圈。魚人們捧著鮮血，血色渾濁不堪，像是人血與獸血的混合物。它們甚至拖來了剝皮的屍體，將屍體平攤在地，四肢展開，然後用血劃出詭異的符文。

魚人的指尖長而鋒利。

他們甚至比普通人類高大許多，可是在陸地上顯得不太靈活。他們用指尖劃破屍骨的胸膛，攪出皮肉肝髒，簡直就像剖魚一樣將一個大活人割開，然後用黃金鑄的祭祀禮刀在頭顱刻下烙印。

十六看著那個動作，聯想到神殿前凸起的眼球標志。

腦內忽然傳過一陣眩暈。

那些瘋狂的“神識”隻閃過一瞬間，卻傳過來層層疊疊的雜音，仿佛來自海底的呼喚。這呼喚聲包含著太多信息，差點使人發瘋。

那些魚人亦受到影響，全都痛苦地捂著頭腦，發出沉沉的嘶吼。

甚至將自己的身軀往尖銳的礁石上撞！撞得腦漿迸濺，血肉橫飛，仍然無法從這樣強烈的影響下逃脫！大海翻滾起來，洶湧的波浪驚天而起！

一場黑暗的漩渦正在島邊凝聚。

漩渦不算大，但吸力極強！

甚至連空中瓢潑的暴雨都被斜線，直直地往漩渦裡鑽。

那些魚人也慌了，吼叫著古怪的語言，忙將屍體支起，挑到海邊。

漩渦的力量驟然增強！

周圍狂濤駭浪，那凶狠的力道甚至粉碎礁石，眨眼便將那屍骨吞了下去。

空中電閃雷鳴，暴雨如注，海下傳出悠悠古音。它仿佛來自更久遠的年代，與更深邃的空間。由於其中所蘊含的力量太過神秘，竟達到聞者心碎，見者瘋癲的地步。

魚人們撕下自己的臉皮。它們原來活剝人皮作為偽裝，好似個皮套子似的。現在血肉模糊，魚血人血混雜起來，誠已分不出誰是誰。

它們跪倒在雨幕裡，朝大海聲嘶力竭地吼叫！

大海冥冥當中回應它們。魚人們驚詫之際，海波中爬出來一頭三丈有余的巨型魚人。

這大魚人已經徹底獸化。

它扛著大鐵錨，魚頭人身，渾身青灰色的魚鱗發散著魚腥味。大魚人生前可能也是人，十六從他掉色的灰袍上依稀辨認出眼睛的圖案。它們曾是那隻眼睛的忠實崇拜者。從魚變成人實在是不大可能，難道他們生前是人?

十六猜測在程家村肯定發生了某種可怕的變故，使人妖化。

大魚人肥厚的嘴唇擠出幾個音節:“不、不夠。”

“唰！”大鐵錨橫掃過去，將長滿藤壺的礁柱掃得粉碎！魚人們聚在一起，它們憤怒的吼聲竟像在抽泣一般。“不、不。”“沒有了。”“供、供品很稀少”

原來它們也是用人話交流。

十六一直以為那是魚人族的語言，可居然是因為身體變化而無法從喉嚨裡擠出正確的音節，使人誤以為是特殊語言。

大魚人憤怒地掃平礁石，依舊吼道:“不夠。”

魚人們馬上分散開來，他們一定準備在島上仔細搜索，希望再覓出“祭品”來。

這裡仿佛有某種神秘力量，在青海迷失的船隻最終都會漂來這裡。或許有人察覺危險，想要伺機離開這裡，只是他們永遠別想逃離程家村的詛咒，冥冥中會有力量使他們回到這裡來。

這意味著島上可能還有人類幸存者。

暗處，影子又開始躁動。

十六看見一片詭異的黑影從水中遊來，一直遊到陸地上。那詭異的姿態，無論在任何介質上都能保持著輕松的泳姿。

它不時張開血盆大口，根根獠牙狀的黑影從嘴中抽出。

可影子只在白圈附近遊離了片刻，就從島嶼邊緣迅速遊走。十六嘀咕著:“這不是影蛟麽?”

他看見每位魚人都攜帶一小袋粉末，心想難道這些****對影蛟有退治作用?

記得以前有個浪人逃到清佛寺，方丈救他一命，又讓他在寺院裡逗留一陣子。浪人深表感激，就將自己流浪多年所遇見的奇聞怪事與大家談了幾番。

相傳中原海外，亞東方向，有一座四面環海的小國，那裡就是浪人的故鄉——扶桑國。

那裡的人身材較中原人矮小，浪人大約在那裡度過了三十多年的光陰。他說漁民不敢在颶風天或下暴雨的時候出海，因為海妖會浮出水面呼吸，若遇著任何活物，都會將其拖入深不見底的海裡。並且沿海一帶的村莊飽受“影蛟”災害。

浪人說影蛟是海妖放出來的小怪物。它們沒有實體，能在石木磚瓦上遊動，看起來就像影子。

而放出它們的則是“戟瑛”。

從沒有人見過戟瑛的真面目，它的頭像龍蛇，尾巴多刺，平日蟄伏在深深的海底，暴雨天裡則會衝天而起，攻擊船隊。

它是海神。

在扶桑國的意思裡，“戟瑛”就是海神。

十六回過神來，天空仍舊烏雲密布，大雨淹沒了古老的堤壩。剛剛出海的時候，他體內的神秘力量直接吸收了一頭類似於“影蛟”的怪物，就那麽一條，令它得來差點佔據十六身體的力量。剛才一群影蛟少說也有十來頭，能放出這些小姑蓋屋，恐怕其本身就是古神級別的。

當之無愧的海神。

自古相傳青州海域大霧彌散，四通八達，從未有人到過盡頭。“那扶桑國附近的海域與青海相連也並非不可能的。”十六隱隱感覺有些恐怖。他現在與西門財神一行人徹底失聯，加上這層鋪天蓋地的暴雨在海上攏起越來越深的霧靄，是不能寄希望於他們了。

不能繼續在這裡逗留，十六打算回小屋一趟等鬼刀回來。

屋內有人。

十六“吱啦”打開門，一柄短匕就扼住他，鬼刀說:“是你啊。”

“是啊。”十六看見這裡除了鬼刀，還有年紀很輕的白衣少年。少年朝他打個招呼，笑道:“我叫程靈素。”

十六說:“話不多說，現在危險重重，我們不能在島上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