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矸芝最喜歡的是什麽?不是別人誇她容貌,自幼她便知自己長得好;更不是誇她仁善,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兩個字根本就同她不沾邊。她最喜歡的,便是有人褒獎她才智。能從看大夫人臉色的怯懦庶女變為暗中掌控簫家生意的風光人物,她靠得便是自己的才智。
如今她正處於兩世最大的低谷,青玉這番對她才智的肯定,於她而言不啻於久旱逢甘霖。
前面狗叫聲傳來,瞬間將她剛熱乎的心打入谷底。
“方才進來時你也看到了……縱使有萬千計謀又如何,終究比不得廣成王以勢壓人。落到這步田地,我只怕翻身無望。主仆一場,我卻不忍讓你同墜阿鼻地獄。趁入府時日尚短,你且早些出去吧。”
若是常人,聽到這番話定會心軟。可青玉早已不是昔日那個單純的小姑娘,在經歷爹娘毫不留情的拋棄後,她心智越發成熟,自然看出了簫矸芝眼底來不及掩去的試探。
曾經的自己竟會同情這樣的人!
心下氣悶,青玉演起來越發賣力,此刻的她顯然是個恨不得代昔日主子受苦的忠仆。
“姑娘受這般委屈,看在奴婢心裡疼得跟什麽似得。可姑娘,日子還得往前看。在沈府時您曾講過,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孫臏被挖髕骨忍辱負重,成大事者哪個又不是歷經千錘百煉?雖然眼下境況堪憂,可姑娘人還在。以您的才智,日後定會東山再起。而奴婢也願在旁,助您一臂之力。”
“青玉……你這又是何必。”
“姑娘……”
主仆二人執手相看淚眼。若是以往,簫矸芝早就透露自己計劃。可她心知這是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饒是再感動,她也閉緊口風未曾透露分毫。
青玉也沒著急,小王爺的人手把她安排在犬房,每日只是做些飼養獵犬之事,活計不可謂不輕松。空閑時間,她便鑽到後罩房,端茶倒水翻身擦背,無微不至地照顧簫矸芝。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在阿玲向內務府遞交今年進貢布料後,皇上傳召蔣先進京的聖旨也已出京。八百裡加急到達青城時,蔣先那顆擔憂愛女的心早已忍耐到極點,行禮都打包好裝船,幾次欲走,皆被青城諸多雜事牽絆住了腳步。
往年哪有這麽多事?初時他還不曾懷疑,幾次三番他也回過味來。這事不一次來,了解完一樁,兩天沒事正打算入京時,又來件不得不他出面處理之事。
背後有人在干涉他入京。
這狼崽子!想明白後他氣憤不已,正當此時,赴京旨意姍姍來遲。
行禮都是現成的,拋下句“一應事務照舊例”,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給舟車勞頓的欽差,他馬不停蹄地登船。
小王爺早知自己那點小動作瞞不了多久,為表悔意,他特意修書一封,告知蔣先此次進京所要面臨的考核。
男兒何不帶吳鉤,年少時蔣先也曾幻想過馳騁官場,對於踏入官場的途徑——科舉,那也是下過苦功夫的。雖然未及弱冠而因家業生生折翼,可愛讀書的習慣卻留存下來,多年來未曾改變。他向來是識時務之人,與小王爺慪氣是真,可也不會錯過這一展抱負、二又能替愛女撐臉面的兩得之事。
知曉皇上用意,待船靠岸後他特命人買了些書,上京途中便溫習起來。
與此同時皇上亦擇早朝,提及吳有良謀逆案後朝堂人才匱乏之窘境,熟悉聖上心思之人當即提議從古製——舉孝廉,任賢能。
此言一出,不僅在朝堂激起軒然大波,更在民間引起了不少反響。鑒於皇帝沒有完全廢除科舉,而是提議兩者並存,並沒有多少人真正反對。而發自內心反感此事的,也就是那些被動了直接利益——仰仗科舉入仕的書生。
本來做官的路只有兩條——蔭封和科舉。封妻蔭子乃是聖賢書中的鐵律,且日後讀書好了亦可惠及他們妻兒,殊途同歸,讀書人自然不會反對。
可如今這條舉孝廉又是何故?
“若從古例,張三大字不識一個,但臥冰求鯉,孝感動天,於是給他個官做?那咱們寒窗苦讀又算什麽!”
國子監的茶樓旁,一襲青色綢衫袍的俊雅書生慷慨陳詞。見眾人紛紛點頭,他又說道:“臥冰求鯉尚且彰顯一人品德,有德者為官亦是應有之義。怕只怕此舉一開,那等富商巨賈使了銀子,為自己造個聲勢,爬上官位趁機後濫用職權,變本加厲魚肉鄉民。我輩讀書人當以匡扶天下正義為己任,自當拋頭顱灑熱血,阻止此類荒誕行徑。”
書生熱血而單純,很容易便被蠱惑。蔣先入京當日,便有國子監出聲穿著統一袍服,盤腿端坐於神武門前開闊之處,齊聲哀求宮牆內天子收回成命。
廣平王府錦鯉池旁的滄浪亭,陸繼祖正在與靖王對弈。
兩人旗鼓相當,黑白雙子在棋盤上展開激烈的廝殺。幾經廝殺,眼見白子逐漸蠶食掉黑子,黑子後方命門處突然出現一枚白子,落實後竟是殺得黑子七零八落、丟盔棄甲。
“幾年不見,陸兄棋藝竟是大有進徑,此局是本王輸了。”
靖王拱手認輸,陸繼祖未發一言,而是捏起黑子命門處的白子,思索片刻後將它落在另一處。而後棋局徹底逆轉,原本呈弱勢的黑子悉數盤活,乍看上去像條攪動天地的黑龍。
“陸兄這是……”靖王眼中閃過狂喜。
“靖王殿下之擔憂,陳某感同身受。吳有良謀逆案後,皇上渾水摸魚大肆清繳,你我勢力皆大不如前。可吾等手下不缺世家大族,族中子弟亦是苦學多年,於科舉一途多有心得。休養生息幾年,暗中經營,自可彌補今日損失。”
靖王點頭,他當然也想到了這點。
筆墨紙硯皆是昂貴之物,珍本更是有價無市,讀書本就是富家子弟的專利。廣平王府立足幾朝幾代,太上皇更是對世家貴族多番禮遇,兩者手中掌握著科舉絕大多數的人才。只要開科取士,肯定是他們的人中舉概率更大。
龍椅上那位憑借謀逆之事大肆發作,可過後總得填補空缺。若按以往官員皆是科舉出身,那必須得用他們的人。
然而避開科舉舉賢任能的舉措,卻打破了這一切,這是真正傷及他們元氣的大事。
看著他手中的白子,靖王問道:“陸兄可有法子破解此局?”
“舉孝廉本是古製,緣何被科舉所取代。此法必有其弊端!”
“願聞其詳。”
“殿下派去國子監的那書生不已經說得很明白?”
靖王神情微微凝滯,當初他救下簫矸芝時,連帶著還撈了個沈德強。本來他不想帶這個累贅,沒想到他肚子裡還有些墨水,一張嘴皮子也利索,做起某些事來也很適合。王府不少那一碗飯,他便順道將他撈下來,就當日行一善。
沒想到這麽快就有用上他的時候,當“舉孝廉”之說傳來,頭一個反對的竟然是他,而他理由也說得頭頭是道、蠱惑人心。
靖王就把他放了出去,他手上捏著簫矸芝,不愁對方不賣力。而結果卻給了他大大的驚喜,沒想到才這麽兩天,國子監的書生已被他鼓動到神武門外靜坐。
“這些個書生,只怕難成大事。世子向來不說無謂之言,提及這些書生,可是有什麽後手?”
這次陸繼祖沒有賣關子,“皇上要任的賢能殿下也曾見過,就是青城那位皇商。”
“蔣先?他的確是有些本事,且幾次出銀兩……”
說到這靖王突然卡殼了,“我明白了。”
陸繼祖給了他一個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點頭,他從石凳上起來。
“時不我待,殿下還得早些做準備。”
靖王的動作很迅速,從角門離開陸府後,他沒有去找沈德強,而是拜訪了幾位忠於太上皇的老大臣。
待第二日早朝,大臣們車馬依次路過在神武門前靜坐的國子監書生。眾目睽睽之下總不能徹底忽略此事,於是朝堂上便有人提及此事。
“皇上,書生們此舉雖然太過衝動,仔細想來也不無道理。皇上提議拔擢賢能,本意是為大夏遴選棟梁之才,可此舉一開,難免有小人投機取巧、渾水摸魚。”
諫言的是位耿直的老翰林,一片丹心照汗青。他本意只是勸諫帝王審慎地考慮此舉,並非一幫子打死。
可在他開口後,太上皇的親信卻把話題完全扯偏:“錢翰林所言有理,士農工商,唯屬商人最為狡詐。低買高賣,不事生產卻竊取著大夏財富。此例一開,難免他們不會施手段蒙蔽朝廷命官,進而謀取官職。”
在他之後又有人發言,雖然言及農工二階層,可大致的意思卻是炮轟商人。
能立足於乾清宮的朝臣無不是有兩把刷子的,此刻群策群力抹黑商賈,似乎是要將這事釘死了。越來越多的罪名羅織出來,漸漸地,除去堅定的保皇派外,不少朝中大臣也被洗腦,加入了反對的聲浪。
本來大家都是寒窗苦讀多年才能做官,憑什麽有些人就能省去這過程,聽起來就不爽。
必須反對!
反對聲一浪高過一浪,很快大越的諸位商賈,成為了手段比傳說中的九尾狐狸還要狡詐,心肝比李逵還要黑的那類惡鬼。若是舉賢任能,他們定會想方設法蒙混過關,立足朝堂霍亂天下。
不僅是在朝堂上,隨著國子監書生的靜坐,此事在民間也引起了巨大反響。
“有本事的人做官也沒什麽,就算他是個商賈,可前面不還有商賈給窮苦老百姓發良種麽?”
不同於大夏其它地方,京城的百姓很多都是鋪子裡的夥計,直接受商戶管束。大夏民風淳樸,多數商戶都是良善之人,平日對夥計也是照顧有加。說商賈壞話,多數人都不會信。
“你要說別人還好,那送糧種的蔣家老爺,據說就是想圖個官做。江南多富裕的地兒,做了官刮層地皮,今日花得這些銀子不就成倍賺回來了?”
“做官?你聽誰說的?”
“我小舅子的奶兄在宮裡當值,據他說,胡老爺進京就為混個官做。剛才那浩浩蕩蕩過去的車隊就是他們家的,進貢的綢緞之事半個月前就已結束,他這時候來幹嘛?我看,保不齊拉著些寶貝上下活動的。”
來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雖然如今還不能完全取信於人,最起碼在京城百姓心裡留下了個痕跡。
一旦蔣先被授官,那就坐實了傳聞。
民間傳聞根本沒有任何遮掩,沒等下早朝便已經傳到宮內。當********附耳將此事告知龍椅上的皇上時,乾清宮內已經是一邊倒戈的局勢。大殿內跪滿了老少大臣,齊聲喊著此例不可開。
“哦~”
沉默半個早朝的皇帝終於開口,揉揉太陽穴,驅趕走被呱噪聲弄得有些頭疼的耳朵,他陰沉地開口:“朕尤記得開春時命欽差南下,前往淮南鹽市與青城綢市征募軍餉,後來西北軍服亦是江南商戶提供,就連近日北方受寒的良種都多靠商賈襄助。諸位愛卿似乎對朕此舉很是不滿?”
“臣不敢。”
“你們還有什麽不敢的!”
皇帝聲音中滿是憤怒。他並非竊位登基,皇位來得名正言順,這些年登基後也是勵精圖治,堪稱明君。無論從道義上還是為帝水準上,他都佔據上風,為何卻要忍著太上皇與廣平候?
歸根結底,還是實力不夠!
乍看起來他大權在握,可坐在他這個位置才知道,天下不是百姓的、更不是他這個皇帝的,而是世家大族的。
這些世代富貴之人也曾向他伸出過橄欖枝,承諾襄助他開創太平盛世,可他不願!
他不願做大族的管家,嘔心瀝血治下萬裡河山,所出華美物產皆進這些人口袋!
眼見他不合作,這些人家便轉而投奔太上皇與廣平候,借力打力讓三方互相掣肘。先前他根基未穩投鼠忌器,近年來他已經盡力調動,培植自己心腹。
而景淵為婚事所行任性之舉,卻讓他看到了希望。世家大族的人才他要,地方舉薦上來的賢能又能平衡前者勢力。而兩者為了向上爬,皆會竭盡全力,到時他只需穩坐釣魚台,便可治好大夏。
從沒有一刻,皇帝的腦子裡如此清晰疏朗過。方才聽到諸位臣子諫言時,他腦子裡已經想出好多應對之方。譬如遴選能工巧匠入工部,只要避開商賈就是。可民間流言卻讓他勃然大怒,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操縱人心,是該好好給這些人松松皮。
“你們口口聲聲說著商賈如何黑心,難道家中就沒有開鋪子供應開支?”
自龍椅上起身,走下禦階,他來到為首的老大臣跟前。
“父皇在位時,吳大人便是他頭號心腹。朕記得當時父皇感念大人鞠躬盡瘁,曾欽賜京中鋪子三間,供應府中開支。”
“還有你,據說尊夫人乃是經商能手,家中後花園之豪奢,不比朕的禦花園差。”
一個個走過去,他點到的全是太上皇與廣平候的心腹。且不說他對眾人把柄的掌握程度,單是點名的準確,就已經讓這些人提心吊膽。
走完一圈後,皇上回到龍椅上,感慨道:“莫說是你們,就連朕手下亦有皇莊。若按諸卿所言,莫非這滿朝上下皆是黑心肝。”
“臣不敢。”比之上一句,這次的請罪,滿朝文武聲音中多出了些誠意。
“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這幾屆科舉,三甲中十之**皆是官宦子弟。莫非出身當真有這般重要?朕看未必。”
被道破心思,乾清宮內鴉雀無聲。
半晌過後,終於有堅定的保皇黨看時機成熟,起身諫言:“陛下提及舉賢任能,並未說要完全廢除科舉,雙法並用可最大可能遴選天下英才。不過諸位大臣所言也不無道理,舉賢任能是得有個章程。依臣淺見,不若仿效科舉,當殿考核。”
“準!”皇帝當場拍板!
乾清宮內的聲音阿玲不知道,可市井的議論聲卻傳到了她耳朵裡。
本來歡喜的父女相逢染上了薄薄的哀愁。
當然這只是單方面的,蔣先早已透過現象看到本質,知道是有人在故意坑他。洗漱的功夫,他已經派跟阿玲同來的胡貴帶領蔣家在京城的人手暗中盤查,打算摸清楚情況後想方設法坑回去。
表面上滿臉慈祥的胡老爺從來都不是什麽善茬!
所有的安排都已做好,只需靜待佳音,他終於可以聚精會神處理最重要的事——哄女兒開心。
“這是阿爹新給你打得首飾,馬上入秋,今夏那些舊樣式也該換換了。”
阿玲抿抿頭上簇新的、才帶過一次的步搖,再看妝匣中截然不用但同樣精美的首飾,奇差無比的心情好了些。
見此蔣先獻寶起來越發賣力,從精美的綢緞、到古董算盤,再到名家所製文房四寶,每一樣都需要花好些銀子。雖然乍看起來豪奢,可自阿玲呱呱落地後,他就已經習慣了準備最好的一切。反正蔣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置辦起來毫無壓力。
“本想著再給你做些新衣裳,可這些年盡穿江南繡娘的手工,想必也是厭倦了。正好入京,咱們淘換些京城的款式,給阿玲做些新的。”
邊說著,蔣先邊心疼地看著她。這才入京幾日那,人瘦了也黑了,皮膚也比在青城時糙了。早知如此他就該多準備些,最好把那張拔步床也拉過來。
“阿爹準備這麽多,女兒一個人怎麽用得完。”在他毫不掩飾的溺愛下,阿玲眉頭終於舒展,可她也沒忘記正事。
“外面的流言蜚語俱是衝阿爹來的,這可怎麽辦?”
“用不完總比短了吃穿用度的好,不過是費些銀子,家中有的是。至於外面那些捕風捉影之事,阿玲放心,阿爹已經命人去查,查清楚後定會想出對策。這麽多年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這點子虛烏有之事,還不足以動搖蔣家根基。”
篤定的聲音讓阿玲心安,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完全放下心。
這裡是京城,人生地不熟,萬事小心為上。若是玉哥哥在這自可垂問一二,可自昨日流言四起到現在,往日恨不得賴在錦緞胡同不走的他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是不是有什麽要事?
或者……被長公主扣下了?在公主府時恵大長公主那般試探,阿玲銘記在心。雖然過後公主解釋清楚了,可對於她的出身,想必她心裡也不是全然舒服。
當日長公主便說過,兩人若是成婚,阿爹最好有個入流的官職。可如今流言甚囂塵上,那本就是鏡花水月的為官之事,更是被波濤洶湧的水面晃蕩得連個影都巧不清楚。
玉哥哥不是那樣的人……
這樣勸說著自己,她再次振作起來,協助阿爹打理蔣家生意。
沒有了前世的窘迫和仇怨,再次來到京城,她更能靜下心來、無憂無慮地去感受此間的不同。北地與江南截然不用的風土人情給予她無限靈感,前幾****已經畫了幾個樣子寄回青城,蘇小喬那邊比著做些新的絹帕。
她的鋪子規模小,改進之處也不多。可蔣家做絲綢買賣多年,早已滲透入行業的方方面面,可進益之處不知凡幾。
“女兒瞧著這條街上各家商號皆有可取之處,比如隔壁在腰帶中加個暗扣、轉角那家繡花更是美極……”
能有點事牽扯精力也好,蔣先樂呵呵地聽著,偶爾也會點撥他兩句,不過大多數事上他都以鼓勵為主。即便女兒的想法不全對,可他依舊願意讓她去試。費點銀子沒關系,從失敗中汲取經驗教訓才是最重要的。
就這樣又過去兩日,宮中旨意已然頒布,可民間的討論聲並未因此而平寂,反而是越發激烈。冥冥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流言,讓百姓們認定了這是皇上為奸詐商賈所蒙蔽,為其買官大開方便之門。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這日一早,錦緞胡同蔣家商鋪開門之時,發現門外不知被誰貼上了黃裱紙,街上更有黃口小兒說著什麽絕戶人家。
恰逢阿玲早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想著仍未出現的小王爺,她一顆心止不住往下沉。
“別看了。”
蔣先把她拉回來,在他吩咐下去的當天下午,胡貴已經查出散播流言之人。在他調動蔣家勢力往下查時,查出來的消息讓他心驚。
天老爺,他不過是個賣布的,怎會招惹那些大人物。
“阿爹,我去求玉哥哥。”
在阿玲提議後,蔣先所做的便是將她拉到後面,關緊房門。
“這麽大的事他又怎會不知道?既然他沒出手,你去求他也沒用。”
阿爹說得有道理,以前哪次有事玉哥哥不是自動站在她這邊。如今他一反常態地不聞不問,是不是已經放棄她了……阿玲自問了解玉哥哥脾氣,他對不重視的人向來棄如敝履,上門去求只會自取其辱。
頹然地倚在羅漢床上,阿玲心亂如麻。
日子一天天過去,久到京城的暑熱有消失的跡象,蔣先從青城帶來的料子已經仿照京城流行的樣式製成成衣,小王爺依舊音訊全無。阿玲心中的信賴和期待,漸漸在流言蜚語的煎熬中一點點被磨平。
這些時日她也曾作過努力,派人前去廣成王府和公主府打探消息。可還沒等走到府門口,就被隱藏在四周的侍衛攔住。報上名號後,更是遭遇了毫不留情的奚落。
“不過是個商戶女,給我家王爺暖床都不配,簡直是癩□□想吃天鵝肉。”
再強的信念、再堅定的情誼,也被這毒液腐蝕得千瘡百孔。
或許他終於發現了她麻煩精的本質,然後放棄她了。
半個月後,看著阿爹鬢角鬥升的華發,阿玲終於下定決心:“阿爹,綢緞已然進貢。此間事已了,阿娘還在青城等我們回去。”
縱然心如刀割,她也忍住即將要盈出眼眶的熱淚,快步回房收拾細軟。很快所有東西便已收拾好,裝車時妝匣突然散開,各色名貴首飾落了一地。見此她非但沒有責怪笨手笨腳的青霜,心下反而隱隱升起竊喜。
又能再多留些時間,或許就這一會兒,玉哥哥回心轉意來找她?
察覺到自己的心思,阿玲愣在馬車裡。此時此刻她終於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間玉哥哥在她心裡已經如此重要。縱使在最危機的時候他躲避不見,縱使他口出狂言,她依舊放不下。
“阿爹……”一直忍住的淚水落下來。
“既然放不下,那便去找他。有些事當面說清楚,總好過日後後悔。”
親自扶女兒下馬車,蔣先領著淚眼婆娑的她來到早已準備好的馬車旁。目送馬車駛出宅院,從不信神佛的他雙手合十,慈眉善目的臉上滿是再真誠不過的虔誠。
滿天神佛啊,保佑我的女兒吧。
可神佛忙得很,又怎會保佑臨時抱佛腳之人。馬車剛駛入朱雀大街,還沒到臨近公主府的國公府,便已被躲在暗處的侍衛攔下。
“這裡是達官貴人住得地方,怎容陌生馬車通行。若是裡面窩藏個刺客什麽的,貴人下朝時豈不危險?速速離開!”
眼看著再次功敗垂成,迎面出現位少年,見到這邊的動靜打馬過來,冷聲問道:“何事?”
侍衛認出了自家世子,心下長舒一口氣。堵在入王府和公主府的道上已有半個月,天天跟臨近府中護院躲貓貓,還要在蔣家馬車跟前演戲,他早已筋疲力盡。今日見到這般清麗又可憐的蔣家姑娘,他那點可憐的演技快要撐不住了。
當即他便把管事囑咐好的言辭說一遍,話語中既有對世子的阿諛奉承,又有對蔣家的不屑。
“哦?我看姑娘也不是什麽壞人,”陸繼祖湊上前,一副溫文爾雅的書生樣,垂手問道:“不知姑娘要找哪家,在下對這一片還算熟悉。”
見慣了前世沈德強的表裡不一,阿玲本能地感覺來人危險。可這是她最後的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民女在此先行謝過公子。民女家中姓胡,此次前來,是找廣成王陳志謙。”
“廣成王?”
原本溫文爾雅的少年臉色微變,有些可憐地看著阿玲:“想必姑娘便是那皇商蔣家的千金,若是你找廣成王,在下勸你還是回去吧。實不相瞞,在下自幼與廣成王相識,方才也是從他府中出來。”
此人認識玉哥哥,可玉哥哥自幼離京,好像在此沒什麽相熟的至交好友?
阿玲心下疑惑更重,可尋求答案的渴望讓她強行壓下這些思緒,“那他可否提到過我……蔣家。”
“這……”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有些艱難的開口:“在下本不該多言,可看姑娘如此可憐,還是忍不住勸一句:還是快些回去吧。”
玉哥哥什麽都知道!這項事實不啻於在她心內插一柄尖刀,痛徹心扉的感覺傳來,阿玲身形劇烈晃動。
“他為什麽會這樣……”
喃喃自語著,她看向面帶憐憫的少年,祈求道:“雖說這項請求有些強人所難,不知公子可否帶民女入府,與他見一面。”
都已經走到這裡,她一定要親自問一問。不從那人嘴裡聽到答案,日後漫長的歲月中,她一定會後悔。哪怕最後的結果再難堪,也不過是拚湊起一顆破碎的心罷了。
“這……”少年猶豫半晌,朝暗衛打幾個手勢,終於勉強點頭:“朱雀大街規矩,不能隨意行車。還請姑娘摒棄車馬,隨我來。”
走在青石板路上,阿玲稍稍整理好心情。遠遠地看到金光閃閃的廣成王府牌匾,她竟有種近鄉情怯之感。還沒等邁步,便又被侍衛攔下來。
明晃晃的繡春刀立在眼前,侍衛眼中全是冰冷與嫌惡。
“方才之事王爺已然知曉,特命吾在此等候。王爺說了,世子雖是有人,也不可能隨意領身份低賤之人入府,髒了王府的地磚。”
他不見她,還用這番話羞辱她……
明晃晃的話語終於擊碎了阿玲最後一絲堅強,身形劇烈搖晃,她朝後倒去。
“胡姑娘。”
陸繼祖眼中閃過一抹憐惜,正欲伸手將佳人摟入懷中,後方突然傳來馬蹄聲。在他的手即將碰觸佳人纖腰時,玄色衣袖已經快一步將人拎起來,牢牢禁錮在馬鞍上,然後勒馬回頭停在他面前。
來人衣衫上滿是灰塵,連帶那張掛滿塵土的臉,坐在髒兮兮的馬上,整個人活像是剛出土的兵馬俑。牢牢抱緊懷中暈厥的丫頭,他看向同父異母庶弟的眼中滿是冰寒。
而他的動作比眼神更加冰寒,沒有任何解釋,他自侍衛手中搶過繡春刀,一刀直朝他要害劈去。
在繡春刀的掩飾下,袖中鋼針飛出,帶有劇毒的針頭直刺向他周身大穴。
陸繼祖雖同是年幼習武,天分亦不俗,可比起嫡兄,在廣平候羽翼下長大的他終究少了生死關頭的歷練。堪堪躲過繡春刀,再欲躲銀針時,已是無法全身而退。扭轉身子避開心脈等要穴,雙膝卻已是避無可避。
毒針入膝,酥麻感傳來,片刻間他已無力地跪倒在地。
“世子。”侍衛緊張地湊過去,這可是廣平候最疼愛的兒子。
“世子?”重複著兩個字,陳志謙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侍衛。手中繡春刀隨手一揮,落下時直入侍衛心臟。
“不會說人話的東西,不配為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自打南下青城後決定修身養性為妻兒積福的小王爺終於被心尖兒上人的昏厥所刺激,恢復了混世魔王的本性。抱緊懷中丫頭,以雙腿駕馭著千裡良駒,他圍著朱雀大街轉一圈,已臻化境的武功輕易找出藏在暗中的侍衛,單手奪過繡春刀直插這些狗腿子心臟。
在大夏帝都的核心——朱雀大街,他肆無忌憚地大開殺戒。
做完這一切後,他愛憐地撫摸著懷中暈厥的丫頭。即便在昏迷中,她眼淚仍止不住往下流。而滴滴淚水,澆熄了他心中暴戾的怒火。
眼神恢復溫柔,他輕啄她發頂。
“丫頭,我來晚了。”
阿玲再度睜開眼時,就已經躺在了床上。睜開眼,入目熟悉的天水碧團狀鏤空花紋紗帳,跟她在青城時所用的一模一樣。
這是回來了?伸個懶腰,她無意識地咕噥聲。
聲音驚醒了旁邊少年,陳志謙起身湊到她臉邊,探下她額頭的溫度,關切道:“是不是不舒服?”
英俊的面龐映入眼簾,開啟昏迷前的記憶。阿玲閉上眼,嫌惡地轉身,“民女出身低賤,可別汙了廣成王貴眼。”
她是真的暈過去了。
陳志謙懸了半天的心落到實處。
方才任憑本能控制心神,一個個擊殺那些宵小之輩,雖然痛快,可過後看到自己懷中較小柔弱的少女,他瞬間後悔了。
即便在昏迷中,她也是蹙緊眉頭,一副很不安穩的模樣。才半個月不見,在青城時被他費盡心機投喂珍貴補品,好不容易才長出來的那二兩肉更是消失不見,整個人甚至比他剛見她時更加瘦削。
可想而知這半個月她是怎樣的擔驚受怕,若再叫她看到如此暴戾的一幕,只怕太醫開的安神湯藥都無法平複她心底的不安。
還好他沒看到,即便兩人間誤會重重,此刻陳志謙也由衷地慶幸。
“阿玲。”
她纖細的身軀背對著他,周身散發出的悲傷和脆弱讓他伸出去的手凝滯在半空。緩緩收回,他唯恐自己動作幅度太大,扯出點風都能將她吹散。
還不快來安慰她。
即便在昏迷中,阿玲也沒有完全失去知覺。起初是混合著馬騷味的腥臭,而後便被濃烈的血腥味取代。心底死灰中僅存的那點希冀的星火再次重燃,阿玲隱約覺得,這其中或許有些誤會。
隨著他的靠近,無比難聞的氣味再次襲來。本就虛弱的身軀再也控制不住,捂住嘴她開始乾嘔起來。
“你別忍著。”
看她這般難受,陳志謙下意識地將她扶起來。兩人幾乎面對面貼著,他身上那股臭味毫無保留地鑽進阿玲鼻孔,刺激著她的五感。
“哇啦”一聲,早上勉強吃那點飯毫無保留地噴到小王爺臉上。而他卻渾然未覺,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乾嘔出的那些酸水濺到身上。
“離我遠點。”阿玲虛弱道。
見他絲毫不為所動,她補充道:“好臭。”
“阿玲一點都不臭,”自懷中取出一抹巾帕,他胡亂抹下臉。聞聞那帕子上黃色液體,陶醉道:“帶著你身上的味兒,香得很。”
這一伸展,阿玲看清了帕子上所繡圖案。不同於一般梅蘭竹菊隻佔一角,那副佔滿帕子的圖像上所畫少女,分明是她。簡單的衣裳,咬著筆杆的癡傻姿勢,分明是剛入府是他代邵明大師為她授課時的情景。
那帕子已經泛舊了,想必是貼身帶著經常使用之物。
他用帕子擦汗,刺繡少女輕撫過他俊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好看的唇……整個過程中他如現在般陶醉,結束後又貼著胸膛放置。
羞死人了!一抹紅暈染上阿玲蒼白的臉。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她,又怎麽可能那麽對她。希冀的火星如被潑了油般,瞬間躥高,照亮灰暗的內心世界,溫暖滿是冷意的血脈。
她終於肯正眼瞧下少年,撩起礙事的碎發,飛快地抬眼,入目便是一尊泥人。臉上灰土縱橫,自打認識後一直整潔的玄衣已經分辨不出顏色,同色發帶更是因為積累了太厚的泥土,僵硬成滑稽的形狀。
風餐露宿、晝夜兼程的辛酸明晃晃刻在他身上。
“你這是多久沒洗澡,”瞥見幾乎佔領眼白的血絲,她又補充道:“沒歇息。”
“半個月。”
他雲淡風輕道,轉瞬明白過來。
“熏著你了?”
不等阿玲點頭,他已起身退回到門邊,“攔你的侍衛出自廣平王府,莫要胡思亂想。我去衝下,回來便予你道明一切。”
關門聲傳來,接著便是他吩咐燒水、準備吃食和換洗衣服的吩咐。緊接著門打開,稍顯老邁的婆子進來,井然有序地放下水桶,擺好吃食。領頭那位衣著明顯華貴的婆子捧著身衣裳走過來,恭敬地請她過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