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伸展,阿玲看清了帕子上所繡圖案。不同於一般梅蘭竹菊隻佔一角,那副佔滿帕子的圖像上所畫少女,分明是她。簡單的衣裳,咬著筆杆的癡傻姿勢,分明是剛入府是他代邵明大師為她授課時的情景。
那帕子已經泛舊了,想必是貼身帶著經常使用之物。
他用帕子擦汗,刺繡少女輕撫過他俊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好看的唇……整個過程中他如現在般陶醉,結束後又貼著胸膛放置。
羞死人了!一抹紅暈染上阿玲蒼白的臉。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她,又怎麽可能那麽對她。希冀的火星如被潑了油般,瞬間躥高,照亮灰暗的內心世界,溫暖滿是冷意的血脈。
她終於肯正眼瞧下少年,撩起礙事的碎發,飛快地抬眼,入目便是一尊泥人。臉上灰土縱橫,自打認識後一直整潔的玄衣已經分辨不出顏色,同色發帶更是因為積累了太厚的泥土,僵硬成滑稽的形狀。
風餐露宿、晝夜兼程的辛酸明晃晃刻在他身上。
“你這是多久沒洗澡,”瞥見幾乎佔領眼白的血絲,她又補充道:“沒歇息。”
“半個月。”
他雲淡風輕道,轉瞬明白過來。
“熏著你了?”
不等阿玲點頭,他已起身退回到門邊,“攔你的侍衛出自廣平王府,莫要胡思亂想。我去衝下,回來便予你道明一切。”
關門聲傳來,接著便是他吩咐燒水、準備吃食和換洗衣服的吩咐。緊接著門打開,稍顯老邁的婆子進來,井然有序地放下水桶,擺好吃食。領頭那位衣著明顯華貴的婆子捧著身衣裳走過來,恭敬地請她過去沐浴。
“我自己來就是。”
走到屏風後面,見婆子絲毫沒有要退下的意思,阿玲略顯尷尬地說道。
“王爺吩咐過,一定要伺候好姑娘。”
阿玲正欲搖頭解釋,就聽婆子又道:“想必您便是蔣家姑娘?奴婢粗通藥膳,曾負責給太后娘娘和長公主調理身體。姑娘胎裡帶出些弱病,恐影響壽數。王爺專門將奴婢從宮裡要出來,給姑娘調理下。”
話都說到這份上,阿玲再拒絕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就有勞嬤嬤。”
老嬤嬤是宮裡出來的,又伺候過天底下最尊貴的母女,很是有幾分真本事。泡在浴桶中,任由她揉捏著肩頸。不多時阿玲便覺得一股熱氣自四肢百骸升起,蘊養著全身。
“看來這些時日王爺沒少給姑娘進補,太后賜下的那些好藥材,姑娘也用了不少。底子打得好,這會調理起來才更有效。”
阿玲有些惶恐,“太后娘娘一番美意,卻被阿玲竊取,實在是受之有愧。”
“姑娘不必如此,太后娘娘那是頂頂的和善人兒。況且王爺向來不愛用這些滋補之物,因著姑娘改了性子開始用點,傳到宮裡太后娘娘別提有多高興。”
“不愛用?”
“可不是,小王爺性子怪著呢。如他這般大的公侯子弟,哪個房中不是美婢成群。即便不收用,規矩擺在那,怎麽房中也得有幾個。唯獨小王爺,從小便對丫鬟敬謝不敏。著王府內除卻小廝長隨,剩余的便是像奴婢這等老婆子。”
玉哥哥房裡沒漂亮丫鬟?余光掃到屏風上搭著的衣裳,她微微皺眉。
老嬤嬤自然也看到了,忙解釋道:“姑娘可別誤會,這衣裳還是現準備的。說來也怪,前些年小王爺向來看姑娘家如洪水猛獸。可自打定下要去青城後,他便開始命人準備這些。先前奴婢還不明白,現在一看,不管料子還是尺寸,都跟姑娘來時穿得衣裳一模一樣。想來王爺心裡早就念著姑娘……”
老嬤嬤這番話,本意是想在阿玲跟前為小王爺美言幾句,順便在未來的主子跟前刷下印象分。可聽到阿玲耳中,卻激起了軒然大波。
早就念著她……莫非玉哥哥早已知曉她的存在?先前幾次懷疑時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終於被抓住,而後越發清晰和確定。
玉哥哥也是重生的!
突如其來的事實與連續半個月的打擊衝擊在一起,阿玲反倒平靜下來。
如今她隻身一人深陷王府,在沒徹底弄清玉哥哥的態度前,不宜於對此事刨根問底。
其實這半個月的低谷中,她除去傷心失落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於她而言,蔣家才是最大的靠山。而借由嬤嬤話中猜測出的真相,更讓她越發篤定這種認知。
剛重生時她曾立誓,重活一次要保護好家人和蔣家產業。雖然中間被那冷峻的少年引誘著幾乎迷失,但好在她及時察覺。迷途知返,為時不晚。
趴在軟塌上任由嬤嬤按壓全身,放在身側的拳頭瞧瞧握起,埋進溫軟錦被的臉上閃過堅決。
陳志謙本想洗個戰鬥澡,拎桶水衝下草草了事。可一桶衝完,流下來的泥水提醒他事情沒那麽簡單。半月馬背生活積累下來的風沙泥土,必須得用熱水就著皂角仔細洗洗。
不然會熏著那丫頭。
裡裡外外洗個三遍,又刮了胡子。在選擇衣袍時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摒棄了慣常穿的玄色,取了跟那丫頭同色同繡花的一件。
幼時隱匿行蹤,也為圖省事,所以才選了與夜行衣顏色相近的玄色,多年下來也就成了習慣。如今他可是快要成家的男人,自然要與娘子保持高度一致。
陸繼祖方才看丫頭時眼神中的佔有欲警醒了他,從小到大這個庶弟總是不遺余力搶奪他的一切。阿玲那麽好的姑娘,也難怪陸繼祖千方百計從中作梗。以後出門就穿一樣的衣裳,任誰都能看出他們才是一對!
扣上最後一顆扣子,他步履匆忙又不失姿態地朝王府正房走去。沒錯,方才小王爺把王府主人住的正房讓給阿玲,自己去偏院梳洗。
到正房時,阿玲也已換好衣裳,坐在飯桌旁。這會功夫她已經想清楚了,蔣家想要全身而退,還得靠小王爺。既然有求於人,那不管再委屈她也不能對小王爺甩臉子。
聽到推門聲,抬頭看到他身上跟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衣物,她愣了下,然後起身福禮。
陳志謙心裡起了股怪異感,趕緊上前扶住她。
“我讓廚子做了點青城的菜色,你嘗嘗,若是不喜歡叫他們重做。”
不僅這菜,連帶房中擺設也跟青城蔣家沒什麽兩樣,阿玲自然沒什麽不喜。
“玉哥哥也未用膳,一道吃些?”
“好。”
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兩人埋頭苦吃,一時間房中安靜極了。
王府準備的菜很多,每樣嘗一口差不多也就吃飽了。余光瞥見小王爺沒停筷,阿玲也再夾了點。直到吃到撐得不行,她才放下筷子。她一停,旁邊人也馬上停下來。
“這半個月……”
陳志謙遲疑的功夫,阿玲已經接上話:“王爺應該是有要務在身。”
她語調不疾不徐,臉上也是一派溫婉,說出的話更是善解人意。如果不是慣常的“玉哥哥”改成“王爺”,還真讓人聽不出她的不悅。
陸景苑終於明白剛進門時那種怪異感來自於何處。這丫頭竟然沒有生氣!
在無緣無故被冷落半個月,經受半個月流言蜚語折磨,忐忑不安心碎到直接暈厥過去後,她竟然沒有生氣!
麻煩大了!
心下釀出一杯黃連汁,陸景苑面不改色地喝下去,轉頭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半個月前我收到消息,西北有異動。夏季乃是草原水草豐美之時,牧民休養生息,很少主動挑起戰事。此事必有蹊蹺,皇上命我暗中前往西北查探。恰好蔣家船隊明日就會進京,皇帝舅舅也已頒布聖旨,我亦命人暗中照顧著你。這樣一來,你在京城也算是安穩無憂。”
阿玲沒問他為何不告而別,西北軍機,那豈是能隨意透露的。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陳志謙搖頭,苦笑道:“別胡思亂想,虎牢峽時為照顧我你幾天幾夜未曾合眼,我只是怕你擔心。”
“至於這半個月的事,責任全在我。本以為自己已安排好一切,我卻低估了陪都和西北兩邊對於新政的抵觸。安排在你身邊的人手忙於應付陪都來的宵小之輩,被人調虎離山。而陸繼祖更是親自坐鎮京城,他畢竟是廣平侯教導出來的,也算有幾分本事。而我們這邊,皇帝舅舅自顧不暇,娘那邊並不知我西行,她以為我會護你……”
原來是這樣,玉哥哥在出京前安排了人手保護她,本來她可以安然無恙。可敵方突然加派人手,打破了這一切。
“最後還是居中策應的師傅告訴我此事。阿玲,都是我疏忽,委屈你了。”
他眼中濃到化不開的後悔觸動了阿玲,她不禁脫口而出:“這又怎能怪玉哥哥,你已經考慮到了這麽多。即便聖賢,也無法料到前後之事。”
歎息一聲,她又說道:“事已至此,阿爹再為官只會讓所有人難做。蔣家世代都是經商的命,這是天意。在玉哥哥來之前,我已收拾好細軟打算。之所以再來一趟,不過是不甘心,我不相信玉哥哥會是那樣的人。如今是非曲折已然知曉,阿玲沒有看錯人,我也可以放心回青城。只是走之前還有一事相求……”
她要走……陳志謙如遭雷擊。
“你不能走!”
方才殺人時的暴戾再次湧出,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旁邊掏出跟鐵鏈,直接扣在她腳腕上,另一頭則系在床上。
前世在山寨中,他和她就是這般被匪徒綁在柱子上,三天三夜未曾分離。自打被官兵營救,她轉眼如如燕歸巢般投入沈德強懷抱後,這股年頭便一直在他腦子中盤桓。鎖住她,將她牢牢掌控在他的勢力范圍,再也不放她離開。
“阿玲,別離開我。”
將她抱在床上,他摟著她雙腳,趴在她膝蓋上。察覺到她的顫抖,他終於恢復點理智。
“難道你忍心讓蔣家背負著賣爵鬻官的奸商名聲?”
阿玲掀開天水碧團錦紗帳,汲著繡鞋走到鏡前。伴隨著她的腳步,原本藏在床內的細鏈耷拉下來,室內響起金屬與木頭碰撞的摩擦聲。
這聲音讓她回憶起昨晚的種種,在初被禁錮的驚愕過後,她隨之而來的掙扎卻被他以那種方式鎮壓……
只要她開口,他便欺壓過來,身體力行堵住她的嘴。她下床躲避,他便循著鏈子找過來,就著桌子、櫃子將他禁錮在胸間,火*熱的親*吻讓她壓根無暇思索其它。
一夜過去,她唇舌間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清新的竹鹽味道。
她怎麽能這麽想……簡直羞死人了。
可玉哥哥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好看,組合在一起更是不得了,當他用這樣一張臉一遍遍說著抱歉,即便在睡夢中也未曾停下時,真的很難讓人堅定怨恨之心。
更何況尋根究底,這次的事也不算他的錯。
而且他也在竭力補救,天剛亮便起身進宮。
是不是該原諒他?阿玲苦惱地抓著頭髮。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她搖搖欲墜的決心很有可能就潰不成軍。
金鑾殿上破天荒上早朝的小王爺沒由來一陣心慌,他本能地想起那丫頭。
昨日失去理智下鎖住她,看到她如遭雷擊的表情時他有過一瞬間的後悔。可很快,當納她入懷,盡情品嘗著她的櫻唇時,比禦廚所做糕點還要綿軟香醇的感覺襲來,那點後悔便迅速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昨夜,他第一次在她清醒的狀態下抱著她入睡。她身上獨有的清香鑽入鼻孔,纖細的身軀剛好跟他的胸膛契合。即便隻睡了兩個時辰,他卻覺得這是自己兩輩子睡過最舒服的一覺,半個月日夜兼程的疲憊一掃而空,醒來後隻覺神清氣爽。
這樣的一夜過後,他無比慶幸自己的選擇。
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她離開,至於她眼底的恐懼和不願,他馬上想辦法除去。
朝堂上這幾日熱議的正是舉賢任能之事。大半個月吵下來,滿朝文武大概知道龍椅上的皇帝是鐵了心廢除科舉一家獨大的局面。既然事實無可更改,接下來那就是議論章程,大家集思廣益說說這事怎麽辦。
能站到乾清宮前殿的大臣,隨便一個外放出去,不說都是封疆大吏,但也差不到哪兒去。這般大的官職,背後當然也有其對應的勢力。這會借著議章程的功夫,每個勢力都想給自己多撈點資源。
每位大臣都覺得自己手下之人是“國之棟梁”,想多多為他們爭取機會。可蘿卜坑就那麽多,為多佔幾個,這些天他們可謂是拿出當年考科舉的本事,各種唇槍舌戰。一連半個月,乾清宮內的火藥味就沒斷過。
陳志謙就在這其中尋找著機會。
其實說尋找未免有點太低估小王爺。在大夏朝堂上,他的地位是超然的。長公主為今上登基所做出的種種努力,全都恩澤在他身上。出身雖尊貴,可並沒有尊貴到可以爭取皇位,所以皇帝對他一萬個放心,對他那股寵信勁甚至超過了幾位皇子。
他壓根就沒在背後搞小動作,而是大清早直接殺到乾清宮後殿,磨親舅舅去。
在西北逮到的大魚遞上去,連帶著還有差點搞丟媳婦的委屈,皇帝還好意思不答應?
有起床氣的皇帝陛下龍足將外甥一腳踢出去,關上殿門後他哪有半分方才的氣急敗壞。外甥像舅,今上表面上喜怒不形於色,可年幼之時他也曾上房揭瓦唯我獨尊,將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氣得心口疼。只不過後來珍貴妃受寵,母子二人地位每況愈下,現實面前他只能收斂起滿身逆鱗,裝作恭順謙卑。
那麽多年裝下來也就成了習慣,可他骨子裡卻從未變過。
倘若蔣先是個沒本事的,那不用滿朝文武反對,從一開始他就不會招他入京。寵信外甥是真,可他並非太上皇那般寵起一個人來什麽也不顧的昏君。他有自己的暗衛,早在外甥對蔣家姑娘起了心思時,他便命暗衛將蔣家祖宗十八代查個掉底。
而其中最讓他意外的便是蔣先,這可真是個奇才啊……蔣家落到他手裡,家產翻了一倍都不止。這可不是一文錢變兩文錢,而是在原先富甲天下的基礎上再來個同等的富甲天下。
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皇帝好奇之余,也萬分篤定:有這般才智之人,做官肯定差不了。
他又沒選錯人,為何要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便改變主意?
本來他不一定非得選蔣先,天下有才能的人多了去。可現如今事情鬧那麽大,若他妥協,承受外甥撂挑子不乾的壓力以及親娘皇姐的水漫金山事小,他身為君王的威信何存?
皇帝思索的功夫,台階下議論大半個月已經基本無話可說的大臣們開始嘗試舉薦手底下人。
可讓他們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現了,平日輕易不上朝,上朝也只是點個卯然後杵在那當擺設的小王爺,突然恢復了他在京城街頭巷尾間的霸道與毒舌。
“治水的范文仲?本侯記得他在後院養了十八房小妾,然後掏嫡妻嫁妝度日。這麽些年下來嫁妝也快掏空了吧,你舉薦他為官,是想讓他掏我大夏國庫繼續抬第十九房?”
“修書?本王偶然間看過這位大儒的墨寶,一手字寫得不及五歲幼童。”
“這個倒是不錯。據說他千金散盡,沒了一套前朝紫山居士所製狼毫。那東西,如今正擺在王大人府中書房內。您二位可真是志趣相投。”
“你……”被他一言道破真相的吏部王侍郎哆嗦著手指,半天說不出第二個字。
“諸位同僚欲為皇上分憂之心,本王亦感同身受,今日在此也舉薦一人。”
方才被舌戰的諸位大臣屏息凝神,他們已經想好了,無論小王爺舉薦何人,都要想方設法把那人噴成篩子。
“廣成王要舉薦何人?”高坐於龍椅上的皇帝忙遞梯子,話語中夾雜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幸災樂禍。
陳志謙拱拱手,以無比崇敬地口氣說道:“臣要舉薦的不是別人,正是多年來造福一方,積極募捐西北軍餉,為西北軍提供軍袍,又購置糧種資助倒春寒受災百姓的青城皇商,蔣先。”
在他提及“募捐軍餉”時,大殿上文武百官已經知曉他所說的是何人。
這人不是已經被噴成篩子了麽?這讓他們如何發揮?
一時間這些大夏最頂尖的人才全都詞窮了,大殿內出現了片刻靜寂。可這些人精很快就轉過彎來,這些年廣成王可沒少得罪人,如今他自己把刀遞過來,就別怪咱們磨刀霍霍。
金戈鐵馬之聲響徹心田,方才被反駁得當場下不來台的王侍郎最先開口:“京城三歲小兒都知蔣先德行敗壞,廣成王舉薦此人是何居心?”
收回崇敬,陳志謙恢復往日的桀驁。脊背挺直脖子抬的老高,那雙迷惑阿玲的眼眸中滿是諷刺,聲音更是不屑:“全天下還都當王侍郎文采斐然,是大夏棟梁,可暗地裡卻做著收受賄賂的勾當?王侍郎,筆可好用?”
“吏部侍郎當真行賄?”
聲音自上方傳來,王侍郎腿先軟起來,陳志謙點頭:“臣願以爵位擔保,此事千真萬確。”
“押下去,查清楚再說。”皇帝一聲令下,立刻便有侍衛將王侍郎拖下去。
而陳志謙借機補刀,毒舌本色顯露無疑:“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站在這的列位大人,還指不定有多少跟王侍郎一樣。”
大臣們呼啦啦跪倒一片,各種哀嚎:“皇上,臣等一片忠心日月可鑒,怎容廣成王如此汙蔑?”
“現在知道被汙蔑的滋味不好受?那蔣家何其無辜!本王尤記得月前入京,受惠百姓夾道歡迎,感謝天子聖明。緣何短短數日,當初的積善之家變成了心懷叵測的小人,如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難道是京城百姓練就了火眼金睛?我看那,只怕是有人盯上了江南布政這塊肥肉,才命人暗中散布流言。”
這等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竟然被小王爺當場拆穿。當即有人跪不住了,直截了當地對上他。
“王爺一而再再而三為蔣家說話,甚至不惜為此與滿朝文武為敵,莫非沒有私心?”
“憋很久了吧?早說出來不就完了,本王又不是不承認。”陳志謙臉上那個高興,他就等這句話呢。
“實不相瞞,陳某心悅胡氏女,欲娶她為妻。那胡老爺不久後便會成為本王的嶽父老泰山!”
終於說出來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出來,也就沒有了後悔的余地。
這下那丫頭總不能再走了吧?他也是被逼的,那丫頭無論如何也不能怪他。心願達成,陳志謙喜上眉梢,襯得他英俊的五官更是俊美無鑄,直晃瞎了大殿內百官的眼。
“諸位這般汙蔑本王的嶽父,莫非是懷疑本王看人的眼光?”陳志謙向前一步,跪在百官前面,朗聲請求道:“皇上,嶽父如親父,長輩如此被人汙蔑,若臣置之不理,那與牲畜何異?且胡老爺確是胸有丘壑之人,臣懇請皇上宣他上殿,當場考校,以證清白。”
這一天,注定是值得大夏滿朝文武終生回憶的一天。
他們竟被一介商賈給虐了。準確地說,是集滿朝文武,也可以說是大夏所有人尖子之能,沒能壓下一個賣布的。
小王爺雖霸氣,可朝堂上說話算數的還是高坐於龍椅上那位。在滿朝文武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準了廣成王要求,不過卻有大喘氣地在後面卻加上一句——命滿朝文武當場考校。
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如喪考妣的滿朝文武瞬間原地滿血復活,絞盡腦汁搜刮偏門考題,摩拳擦掌想叫那下九流的商販碰一鼻子灰,讓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雖說當官靠科舉,科舉水平需要從小熏陶,出身很重要。可好筍還出歹竹,豪門大族向來不缺後輩,家中資源有限,自然有所傾斜。優勝劣汰下來,如今能站在乾清宮裡面的,還真是個頂個的人才,哪個拖出來都是有兩把刷子的。這麽多人的智慧集結在一起,蔣先所面臨的挑戰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挑戰再難,耐不住他能作弊啊。
陳志謙是個聰明人,雖不後悔衝動之下鎖了阿玲,但他也知道此事於那丫頭而言是種傷害。
要他放人是萬萬不可能的,但曲線救國卻是可以的。那丫頭最重視誰?即便心裡再酸,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那丫頭心裡,蔣先這當爹的份量比他要重……得多。
心下有了考量,他才能抵製住********在懷的誘惑,大清早爬起來進宮禍害皇帝。
蔣先授官之事是早就說好了的,對於外甥,皇帝向來信守諾言。他想不信守也難,答應別人的事沒做到可以,可要是答應外甥的事疏忽了,壓根不用皇姐進宮哭,慈寧宮內的太后先是一萬個不答應。當娘的不哭也不鬧,就是滿臉哀戚地細數女兒和外孫這些年受了多少苦。
總而言之此事無須再議,這事陳志謙亦是心下有數,他壓根沒再提此事,而是在此基礎上繼續往下延伸。
蔣先之事如今已鬧得滿城風雨,若說那些老百姓當真傻到相信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那肯定不可能。只是人大抵都是如此,見到街頭巷尾乞丐會憐憫,可目睹往日高高在上之人跌落神壇,在哀歎之余心裡也難免會有些幸災樂禍。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事放多數人身上,肯定會先避避風頭再說。可陳志謙壓根就不是尋常人,他向來是狂妄的,對兩輩子心儀之人尚且能拿根鐵鏈拴住,這樣的人又豈能忍常人。
流言蜚語越是厲害,越能激發他心底逆反心理。
他必然要好好打那些人的臉。
可這打臉,還得有人配合。他一大早進宮,便是想說服皇帝舅舅跟他一道坑人來著。外甥像舅,乾清宮內的皇帝也跟他想到一處去了,而且他也提前布好了局。
關於舉賢能的新政已經商議了大半個月,朝堂上吵鬧得差不多,是時候進入真正實施階段——舉薦真人。正好外甥找來,皇帝便順水推舟。
大臣們上早朝,不是來了就能直接站到乾清宮裡面。而是得先在外面候著,到時辰依次進殿。向來沒有皇帝等大臣的份,是以大臣們都得早來一趟,邊等皇帝起床邊閑聊,順便商議朝廷大事(結黨營私)。
今日早朝亦是如此,只不過多了皇帝派來通氣的小太監,以及前來搞串聯的小王爺。
小太監要傳的消息很簡單,不過是命幾位皇帝的心腹開始舉賢良。
而小王爺的任務就重了,他要在不起眼的地方逮住幾位大臣,商議(命令)下等會要考校的題目。題目不能太簡單,那樣顯不出未來嶽父老泰山的水平;但也不能讓人答不上來,當場出醜。
雖然小王爺有個混世魔王的名頭,可他地位擺在那呢,也不是所有的大臣都疏遠他。大夏爬得最高那幾位,剛巧也是最識時務的。這些人就敏銳地透過現象看到了本質,知道小王爺是位可造之材。雖礙於顏面平日不會趨炎附勢,但也不會有意為難。這會小王爺拜托過來,一點小事他們自然沒有推脫的道理。
三言兩語擬定好題目,他奮筆疾書寫個清楚,然後命暗衛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蔣先手中。
萬事俱備,再然後就是上朝。甥舅兩人都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沒等皇帝安排的人出手,下面已經有吃相難看的按捺不住,開始點名舉薦自己人。
小王爺可是搞情報工作的,囂張跋扈的名聲擺在那,揭起短來那叫一個順手。於是便出現了方才朝堂上他舌戰群儒的一幕,而後又順理成章地舉薦了自己的關系戶。
蔣先年少時也是名動青林書院的才子,聲明比起當日沈德強亦不遑多讓。經商閑暇之余他也常看點聖賢書洗滌下心靈,多年積累下來,水平甚至比某些經年累與沉浸於官場蠅營狗苟之輩還要高。
兼之有小王爺大開後門,他碾壓起來簡直不要太方便。
問經史子集,小王爺遞來的紙條上都寫著。
問官場政事,周旋商場半生,他回答起來更是遊刃有余。
問布政相關,你可算問對人了,這可是蔣家老本行,他們家一百年來沒乾別的,卯足了勁就做成了這一樁事。
蔣家在京城也有人手,流言將起時他便已經查出了罪魁禍首。無奈對方來頭太大,做靠山的小王爺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只能縮頭當孫子。可咽下這口氣不代表心裡沒氣,憋了半個月他老人家也來火了。
面對咄咄相逼的大臣,他不疾不徐、對答如流,說完了自己又就話題延伸,反問回去:
“大人可知為何臨近兩城,皆以養蠶為生,稅率卻截然不同?”
還想難為他?被問的大臣胸有成竹,緩緩答道,“此事還要追溯到大夏立朝之時,高祖行軍時途徑此城,當地商賈慧眼識金,看高祖乃是真龍天子,熱忱相待不說,臨行前又以庫中米糧相贈。後來高祖平定天下,感念商戶當日饋贈之恩,故而減免此城稅賦。”
“卻是如此,”蔣先點頭,在他得意的目光中話鋒一轉,“不過大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商戶乃是深明大義之輩,當初亂世中肯贈糧,等到太平盛世年景更好,又豈會無緣無故少了稅賦。高祖恩德乃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是,此城所養桑蠶與青城品種有異,食桑葉多、生長緩慢、產絲亦低。若是與青城同等征稅,此城百姓必會疾苦。高祖皇帝心系天下百姓之福祉,故出此策。感念商戶贈糧是真,心懷天下百姓才是根本原因。”
“高祖聖明。”
滿朝文武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而對蔣先咄咄相逼的大臣,這會哪還有半點自得之色。高祖如此胸懷,竟被他曲解成報恩商戶。放在平常都是歌功頌德之言,自然沒什麽對錯。可如今一較高下之時,他卻被個賣布的狠狠碾壓了。
他隻覺自己的臉皮被扯下來,狠狠地被那賣布的踩在腳下,心口鬱悶,臉色更是難看。
滿朝文武其實沒幾個真正討厭蔣先的,素昧平生之人,能有多大仇多大怨。他們之所以反對,不是說要反對某一個人為官,而是本能地排斥這種讓他們利益受損的制度。大家都是聰明人,心裡跟明鏡似得。此舉一開,等於皇帝又從他們手中挖走了一塊權利。
可眼見對抗不了皇帝,他們接受得也跟快。
方才一番考校下來,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位真是個有本事的。聰明人誰不喜歡?更何況這人背後還站著廣成王。把這麽個人籠到自己麾下,那絕壁是個神一般的隊友。
值得拉攏。
眼見難不倒他,再問下去自己反倒要吃癟……
可前一刻還在難為人家,後一刻便親如兄弟,這吃相未免也太難看。咱們都是有身份的人,乾不出那麽丟臉的事。
方才衝動之下為難過蔣先的大臣們這會陷入了糾結,可沒為難過的卻沒有這等糾結。小太監大清早傳過來的暗旨還在,當時雲裡霧裡,這會他們也回過味來。
原來是這麽回事,皇上看好胡老爺……不,應該說是胡大人了。這些年被皇上看好的人,哪一個不是官職坐火箭往上躥。
況且他還生了個好女兒……
看看人家姑娘,當真是羨慕嫉妒恨那。在阿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已經被幾位朝中重臣一致在心裡推舉為貼心小棉襖。當然羨慕歸羨慕,能混到這個份上,他們也不是指望妻女得力之人。眼瞅著時機成熟,他們得趕緊表態。
“皇上,方才一番考校下來,胡老爺確是有大才之人。使野有遺賢,實乃吾等罪過。所幸廣成王慧眼識英雄,又兼之吾皇聖明、提議舉賢任能。老臣在此懇請皇上立胡老爺為官。”
最先開口的是齊國公,他是恵大長公主鄰居,當年堅定的東宮□□,如今堅定的保皇黨。
這老匹夫,又讓他搶了先。
既然有人開頭,也就不存在臉面等問題。不過片刻功夫,眾臣紛紛表示附議。
本來是水到渠成之事,偏偏有人拿起了喬,而且還不止一個。
最先拿喬的是蔣先,他老人家受了半個月的憋屈,甚至在這金鑾殿上的大部分時間也在被人為難,心裡那口氣已經堵到嗓子眼了。
你們讓做我就做?當我是提線木偶啊。
不過他向來圓滑,也知道這些人得罪不起,所以這回找得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年紀大了,家裡事太多管不過來,他名聲不好不想給朝廷抹黑。
前兩點情真意切,第三點卻讓朝堂上有些人翻個白眼。裝,就裝吧你,當咱們不知道蔣家私底下打探過罪魁禍首。
正當有些官員又往偏激處想,覺得他不識抬舉時,小王爺開口了。
“名聲不好?剛才胡老爺對答如流,最後關於高皇帝免稅之高見更是讓眾人折服,此等才學又豈會是市井傳聞中的黑心商賈。方才您未入殿時本王便說過,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緣何百姓夾到感激的蔣家會在短短時日內變得聲名狼藉?這背後定是有人作梗。方才胡老爺被那般針對,倒是讓本王看清了何人作梗。”
這段話翻譯過來意思就是:剛才為難蔣先的,就是背後散播留言的。
難為蔣先的是誰?那可是滿朝文武齊上陣。這段無差別攻擊,讓小王爺拉穩了嘲諷。
有對比才有差距,這會眾人覺得方才碾壓他們的蔣先簡直像天使。
“皇上明鑒,吾等只是奉命考校胡老爺才學。”
話題成功扯到皇帝這,這會輪到皇帝拿喬了。你們前面半個月不是說朕舉賢任能的新提議各種不可取?朕也不是專治的昏君,這會朕決定采納眾位愛卿的建議,舉賢能之事再等等。
換做一個時辰前,滿朝文武肯定撫額相慶。可這會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沒參加過科舉的胡老爺扛住了他們所有人提問,反過來還駁倒了他們。這不是人才,那什麽才是人才?蔣先已經證明了皇上提議是何等的正確。他們要是再攔著,那成什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