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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F之拳力巔峰》二百八十五
邵明大師隱隱面露讚同之色,不過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隱晦地看向下首少年。兩人雖有師徒名分,可此次青城之行事關重大,他得幫著小王爺。

 他真是天底下頂好的師傅。

 不無得意地想著,見少年點頭,邵明大師迅速收攏心思,將神情調整到為香客指點迷津時的善解人意。

 “道玄兄所言不無道理,若是往常,拜師只需敬茶聊表心意便是。”

 “我就說……”察覺到不對,李大儒突然頓住,“何為‘若是往常’,莫非邵明兄此言別有深意?”

 邵明大師也沒賣關子,點頭直接開口:“今時不如往日,道玄兄想想方才蔣府門前發生之事,你我尚覺心驚,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得受了多少驚嚇。方才她還在說,做你我二人徒弟,若不認真讀書便會被全天下人指責。聽聽這話,都嚇成什麽樣了?”

 面色紅潤吃茶點的阿玲:她是不是該有所表示,現在放下赤豆雲片糕還來得及麽?

 往嘴邊伸的手停在半空,突然被人敲了下,猝不及防之下手松開,尚未來得及吃的整塊雲片糕掉到地上,馬上碎成了渣。剛才匆忙之間她只看到一截玄色衣袖,轉身她旁邊少年。

 “這都過去有一會,提起來都嚇得拿不住點心,可見真是嚇得不輕。道玄兄難道忍心讓亡妻唯一徒弟受如此大委屈?你舍得,老和尚我可舍不得。剛在府門前我便講過佛家因果,既然有人種了因,我等就得竭盡所能換給他們一個果。”

 李大儒只是一時沒注意,他實非蠢笨之人,聽他說個頭便明白了。

 “老烏龜,我這不一時沒反應過來。你這話說得,倒好像我不同意似得。”

 “你可不就是不同意。”

 “你……算了,我不跟你爭。再過幾日便是上巳節,知州也會前來青城勸課農桑,不如就定在此日?”

 說完李大儒隱晦地看看向對面邵明大師,本地知州多年前曾拜在他名下,算是青年才俊那一掛的。他為阿淑所挑傳人如此合乎心意,幾次幫他解開心結,他又怎麽不會真心疼。雖說名義上她與他其他徒弟並無師兄姐妹名分,但有沒有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想到這李大儒得意地挑眉,我有知州,你呢?

 光耍嘴皮子有什麽用?得拿出硬乾貨來瞧瞧。

 硬乾貨?邵明大師笑而不語,隻將散發著睿智光芒的雙眼往門邊一瞥。

 順著他的目光,李大儒剛好看到坐在門邊的青衣男子,瞬間偃旗息鼓。想他平生桃李滿天下,好桃子壞桃子一大堆,滿堆裡面還真挑不出個比小王爺更出挑的。

 過幾天便上巳節,若想風光大辦,現在開始準備著實有些倉促。

 這時就體現出方氏本事,當年剛嫁入蔣家時她也是掌家的一把好手,只是後來生阿玲時傷了根本,中間臥床休養數年,也就慢慢荒廢了。

 雖然多年不碰,但底子擺在那,當即方氏便提出了大致構想。

 “城中自不必說,只需在酒樓訂好席面,沿著晉江兩岸張開桌子便是。只是上巳節前後恰逢春蠶結繭,鄉下的百姓怕是沒空進城。咱們蔣家做生意多年,多虧了這些種桑養蠶的農戶。既然他們不便進城,不如咱們將另一部分席面擺到鄉下?”

 蔣先驚奇地看向方氏,略厚的脂粉這擋不住她虛弱的氣色,更遮蓋不住她眼底的決絕。

 自打生育大出血險些沒命後,這十幾年來她分外柔弱。而此時此刻,他卻從她依舊柔弱的身軀上,看到了剛成親時那個溫婉而不失幹練的方氏。

 一時間他心下百感交集,還沒等往深處想,就見方氏轉過身,那雙與阿玲如出一轍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準備宴席之事頗為繁雜,時日不多,咱們還得盡早定下。”

 “惠娘所言有理,”收斂繁雜心思,蔣先想了想,“每村設宴未免太過麻煩,鄉下的宴席,依我看就設在祖宅那片千畝桑林邊上。附近村落離那都不遠,晨間喂完桑蠶,中午抽出空來聚在一起熱鬧熱鬧,也不會耽誤什麽事。”

 說完他看向左右兩位老者,“不知邵明大師與李大儒意向如何?”

 兩者只是走個過場,兼之對本地情況不甚了解,這會自然是聽蔣家夫婦的。至於門邊上位高權重的少年和正主阿玲,作為小輩,這會更是被忽略個徹底。

 眼見四人就要這麽定下來,阿玲急了。

 “阿爹、兩位師傅還有阿娘,你們怎麽不問問我?”

 “哦?阿玲可還有什麽想法?”

 “我在書院的師長、同窗,這幾年來一直教我讀書識字的女師傅,這些人也都要請過去。”

 “那是自然。”蔣先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了女兒請求。

 聽到她特意提出來的這些人,相識沒幾日的書院師長,已經不再教她的女師傅都未曾落下,李大儒心下越發滿意,是個尊師重教、懂得感恩的。

 既然阿玲已經開口,那蔣先就再也不能刻意忽略門邊的少年。

 “不知景公子意下如何?”

 此舉恰好跟接下來的計劃融合得天衣無縫,陳志謙當然沒什麽意見。不過既然蔣先開口問了,那他也順便提了一點。

 “天道酬勤,讀書做學問講究日耕不輟。如今師徒名分已定,也不用糾結於什麽儀式,即日起開始進學便是。”

 坐在門邊寬大的圈椅中,青衣男子神色莊嚴肅穆,一番話說得鄭重無比,任憑再會察言觀色的人也絕對瞧不出他的私心。

 可世界上還有另一種了解方式叫做心中有數。親手將少年帶大,作為亦師亦父般的存在,少年此言一出,邵明大師便自動將其理解為另一層意思。

 “景公子此言有理,只是貧僧已與華首寺主持講好,近幾日都要談經論道。至於道玄兄,眼下更是有許多私事要處理,上巳節前實在脫不開身。”

 “我……”被代表了的李大儒氣結。

 不等他說出第二個字,邵明大師僧袍下的手比劃個手勢。看明白意思後,李大儒眼神在蔣先與少年身上掠過,心下有所明悟。事關朝廷大事,這下就算再不忿他也不能拆穿,非但不能拆穿,他反倒要陪李大儒把戲給唱下去。

 “老朽還要整理亡妻遺物,還有其余瑣事,這幾日實在脫不開身。”

 略帶歉意地道明因由,他實在氣不過,還是補上一句:“景公子乃邵明大師愛徒,且為首徒,想必定是才高八鬥。如今你我諸事纏身,由他代為教授幾日,想必應該不在話下?”

 說完他隻覺神清氣爽。滿京城誰不知道,廣成王那就是個混世魔王。若論打架本事,他絕對力壓群雄,考個武狀元也不在話下。可論文采……因吟詩作賦比不過,在花魁面前失了臉面,鬥氣將平王殿下從二樓扒光扔下來小王爺,又真正能強到哪去?

 剛才他覺得小王爺比自己那些徒弟更出挑,不過是因為他出眾的容貌以及完全不輸皇子的出身。半生沉浮名利場,他很清楚一點,才高八鬥不如投個好胎。狀元三年才出一個,才學自不必說,可瓊林宴狀元遊街的風光後,便要從翰林院六七品小官做起。可陳志謙呢?生來就是小王爺,還沒睜開眼便已站到許多家族奮鬥幾輩子都無法達到的高度。

 諸多感慨湧上心頭,面上他卻是越發篤定,小王爺定是才學平平。

 這樣的徒弟,邵明,你當真敢讓他去教?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劈裡啪啦戰意十足。欣賞著邵明大師臉上沉默,李大儒頗覺爽快。剛還拿徒弟擠兌我,蔫了吧?

 不僅是他,連蔣先也起了別的心思。方才見到少年時,女兒欣喜的表現猶在眼前,每每想起他心裡便跟打翻醋油瓶般。合作歸合作,但不能為了坑簫家把女兒搭進去。且不說他舍不得,就算他舍得,對方是小王爺,齊大非偶。

 女兒最喜歡什麽樣的男子,他再清楚不過。沈德強便是樣板,必須得滿腹詩書、溫潤如玉。少年怎麽看都跟這兩樣不搭邊,不如趁此機會讓阿玲多接觸下,順便絕了心思。

 想到這他附和道,“李大儒所言有理,不知景公子可否屈尊?”

 讓他教這傻丫頭?陳志謙本能地擰眉,見此胡、墨兩人更是面露喜色。

 不過她早晚會是他的人,若是一直這麽傻,到時還得他來費心,凡事及早不及晚。

 想明白後,他勉為其難地點頭,“那我便暫代幾日。”

 山下頭一次見面,方氏與少年相談甚歡,這會聽他答應,她更是難掩欣喜,“當日在華首寺山下茶寮,景公子言談間旁征博引,學識見解十分不俗。如今您與阿玲成了同門師兄妹,日後可要對她多多指點。”

 學識見解不俗……

 李大儒不知方氏本事,蔣先卻是再清楚不過。沈家耕讀傳家,方氏未出閣時便是青城有名的才女,其名聲跟今日出事前的簫矸芝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僅僅一面便能讓她讚不絕口之人,才學絕不會差。

 他一念之差,好像已經引狼入室!

 欣賞著兩人驟變的臉色,邵明大師笑得慈眉善目,別提有多舒心。

 拜師儀式及這幾日授課之事就這樣確定下來,方氏先行告退命下人準備晚膳,同時又命人收拾客院。與蔣先的戒備完全相反,她對少年是全然的喜歡,準備起來更是多了三分用心。

 考慮到授課方便,她特意選了離著阿玲繡樓最近的浮曲閣。

 前陣奶娘事發後整肅府中下人,連帶著清點財物,此番辛苦下來方氏對府中中饋熟悉不少。這會招待貴客,她毫不猶豫地命人開庫房,將其中名貴素雅的珍惜擺設悉數抬出來。一番精心收拾後,原本空曠的浮曲閣盡顯大氣開闊。負責灑掃的丫鬟行走其中,腳步不由放輕些,唯恐碰到什麽貴重物件。

 就連見慣了天底下最極致富貴的陳志謙,初進來時也略顯驚訝。前世他查抄簫家時得到過蔣家庫房明細,對其富貴隱隱有所了解。可面前的所見所聞,卻打破了他的認知。眼前客房中這些東西,清貴而不顯奢華、每一件都極有底蘊,前世從簫家抄出來的帳本中,可從未寫這些東西。

 那這些東西去了哪?也許前世他仍有疏漏之處。

 帶著這種疑惑,在邵明大師曖昧、李大儒懷疑、蔣先戒備、方氏滿意的種種迥異神色下,陳志謙開始了他的授課生涯。

 名義上是師兄,實際上是師傅,當兩重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的身份加在一個人身上時,****相對的兩人感情就算不是一日千裡,進度條也得飛快地往前拉。

 事實與大家料想得差不多,真的,就只差了一個字。

 第一日上午,阿玲任由青霜在頭上梳起左右兩個花苞,換上利落的袍服,簡單清爽地坐在書案對面,認真聽少年讀了一段《史記》。

 “聽清楚了沒?”

 阿玲點頭,少年聲線優美、吐字清晰,讀起書來比她以前的女師傅好聽太多。

 “背。”

 “什麽?”阿玲瞪大眼。

 “既然聽清楚了,就背出來。”

 要她把剛聽過的內容背出來,抓住花苞阿玲面露難色,討好道:“可我只聽了一遍,連意思都還沒想明白,要不你先講,我中午回去用功,背熟了下午給你檢查。”

 還要講、更要再回去用功……陳志謙看下手中書本,的確是《史記》無誤。

 “這種大白話的東西,不應該看一眼就能背出來?我已經給你慢慢讀了一遍……”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都讀了你還背不出來?

 “看一眼就能背出來?怎麽可能,連表哥都沒那麽聰明。”

 “那是他蠢。”

 被他嘲諷的神色刺激到,阿玲也來了氣,“你聰明,倒是背背看!”

 關鍵時刻還是下意識護著他表哥,酸味湧上心頭,陳志謙更是來了脾氣。轉過書本往她跟前一推,他冷臉道:“隨便任何一段,你起個頭。”

 阿玲還真不信那個邪,翻開書她找了很長又有很多複雜字的一段,把開頭一句念出來。等她話音落下,對面少年聲音緊隨著響起,他背得不疾不徐,一字不差。

 “換一段,我看下,這裡……”

 “再來,就這段……”

 撓著頭頂花苞,阿玲絞盡腦汁找著生僻段落。可整整一早上功夫,她幾乎要把整本《史記》翻爛了,少年卻始終氣定神閑,背得無絲毫差錯。

 “你……厲害。”從最初的氣憤中清醒過來,阿玲漸漸佩服起他。

 坐在對面,陳志謙盯著她頭頂凌亂的花苞。跟前世一樣,她遇到什麽難題總喜歡抓頭髮,剛她翻書同時就沒停過手,原本梳理得整齊亮滑的兩只花苞上,這會碎發露出來,張牙舞爪,乍一看活像兩隻刺球。

 瞧那傻樣。

 見她面露崇拜,心下暗自滿意,他隨口道:“這沒什麽,很簡單的書本,是你太笨。”

 心中剛立起的豐碑瞬間被轟得渣都不剩,阿玲皺眉,她真是瞎了眼,竟然會佩服這樣的人。過目不忘又怎樣,不過是個自大又狂妄的討厭鬼。

 隨後幾日的授課中,少年絲毫不改其態度。經史子集,不論講什麽他都會,而且能很簡潔地講明白。只是講明白之後,他總要提醒一句:如此簡單的東西你都不會,真是太笨、太呆、太傻了。

 一聲聲的“呆笨傻”中,終日呆在一起的兩人,感情進度條飛快地往後拉。跟邵明大師期待的只差一個字,卻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在兩人打打鬧鬧之時,一則消息飛速傳遍青城方圓百裡。

 蔣家姑娘要拜師了。

 一次拜兩位。

 胡老爺欣喜若狂,城中鄉下兩處大開流水席。

 隨著此事,因忙於春蠶、眼看著很快就會沉寂下去的蔣府門前鬧劇再次被回歸大眾視線。

 被困在簫家後院的當晚,簫矸芝就從安插在正院的釘子口中得知,嫡母有意調動後院人手,平日與她往來密切的幾位管事婆子都被叫了進去,都過了把時辰還沒出來。

 聽到這簫矸芝就知道要糟,那幾個婆子什麽德性她再清楚不過。當日她手中尚無多少金銀,收買時多是從一點小事入手。比如灶上婆子貪杯,將嫡母補湯煮得過了火候。那時她尚在嫡母跟前扮演乖順的小貓角色,頗得其心,三言兩語哄得嫡母不計較,過後她便拿此事要挾婆子。

 她很懂得拿捏分寸,一開始要人做的事很簡單,不過是給姨娘院中送點好的吃食,打聽阿爹行蹤。可一旦他們做了,就算入了套,一環扣一環做得事越來越大,最後在她手中把柄越來越多,也只能心甘情願聽命於她。

 憑借此法這些年來她控制了不少下人,可能因丁點小事落入陷阱的,大都也不是什麽心志堅定之輩。

 前面仰仗阿爹支持和自身好名聲,她在後宅也算是棵大樹,尚能震住那些人。可蔣府門前鬧劇逆轉後,如今流言四起,失了阿爹支持不說,自身亦被困後院、四面楚歌。

 如今這幅光景,那些踩低捧高的下人怎麽可能再繼續聽命於她。嫡母手段她很了解,剛硬有余、柔軟不足,對付這幫軟骨頭一敲一個準。

 這次大概要傷筋動骨,側臥在床上,簫矸芝死死盯著內首等身高的枕頭。枕頭上方視線齊平之處,貼著一張白絹布,布上畫著一副人像。毛筆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張含笑的少女面龐,看五官竟是與阿玲一般無二。

 視線滑向白絹布右下角,方形朱紅印章上蓋著沈德強表字。這幅畫像正是她初識沈德強時所見,後來在她收服他的心後,當做戰利品搶了過來。

 保養得意的細長指甲狠狠摳向畫像中人雙眼,在綿軟的枕頭上摳出兩個深窩,直到指甲折斷的痛感傳來,她終於放心。

 撕下折斷的指甲,放在手心撥弄著。唇角揚起詭異的弧度,她眼神中卻露出決絕。

 這幾年積累下來,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可凡事並非越多越好,就如這指甲,長太長了更容易折斷。稂莠不齊的人手也給她造成了不少麻煩,比如書院肚兜之事,當日回府後她好生查過,竟是因為看管衣物的丫鬟玩忽職守,丟了一件肚兜所致。

 嫡母此舉雖在意料之外,突然發難更是打她個措手不及。可反過來想,她正好借嫡母之手光明正大地擠掉一些毒瘤。

 “來人,伺候梳洗。”

 隨著她的吩咐,門外進來個眼生的丫鬟。微微眯眼簫矸芝便想起來,這不正是肚兜事件後,被她貶為三等丫鬟的青玉。

 “怎麽是你,他們人呢?”

 那日將姑娘肚兜偷出來交給胞妹青霜後,青玉提心吊膽了沒多久,回到馬車上等候時,卻在放置備用衣裳的箱籠內瞧見件一模一樣的肚兜。還沒等她想明白,玄衣公子便鬼魅般出現在馬車裡。

 原來偷貼身衣物只是個引頭,關鍵在於她因此事背叛了姑娘。玄衣公子指指肚兜,言明他已依承諾替她擺平此事。還沒等她松一口氣,他又舉出另一層隱憂。簫矸芝陰狠又多疑,回去後肯定會徹查此事。若她從別處查不到證據,早晚會懷疑到她頭上,到時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青玉了解簫矸芝脾性,知曉青衣男子所言極有可能。身為家中長姐,她性子本就偏穩重,最初的慌亂後也很快明白過來,能幫她的只有面前之人。

 當機立斷,她出聲懇求。

 少年當時只有冰冷的一句話,“我憑什麽幫你。”

 愣了半天,種種念頭在心頭劃過,最終她鼓起勇氣大膽地說道:“我們姑娘一直在跟蔣家姑娘置氣,我是她的丫鬟,能知道很多事,我能幫上蔣家姑娘。”

 她並非平白無故說這樣一句話,姑娘與沈德強的事她知道,蔣家姑娘與沈德強的關系她更是通過妹妹青霜有所了解,肚兜之事中明顯有利的是蔣家姑娘。少年既然這樣做,肯定是向著蔣家姑娘。

 而她一個丫鬟,人微言輕,除去此點能幫上忙外,還有什麽能得面前位高權重的少年看重。

 危機在前她只能賭,而事後證明她果然賭對了。少年承諾幫她解決此事,而且會送妹妹青霜一場富貴。只是青霜是富貴還是貧賤,取決於她的表現。

 青玉明白,他這是在拿青霜為質,可她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更何況她與青霜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姐妹,青霜在繈褓中被送出去時她已記事,始終對這個妹妹存著愧疚之心。年前偶然相認時,青霜非但沒怪她,反倒很親熱的喊她姐姐。蔣家月錢高,知道她過得不好,她想都沒想就拿出自己攢下的月錢接濟她。

 對於這樣的妹妹,她是盼著她好的。如果自己的一點付出,能夠讓她過得更好,她當然不會拒絕。

 幾乎沒多想,她便答應了少年的要求。回府後,果然一切如少年所料,姑娘大發雷霆,嚴查肚兜之事。當聽到丫鬟保管不善、箱籠中肚兜少了一條後,她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少年沒騙她。被處置的丫鬟是家生子,好吃懶做,平日沒少仗著身份欺壓他們這些從外面買進來的下人,對於此人她升不起任何愧疚之心。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即便找到了“罪魁禍首”,姑娘依然沒改謹慎本色。她將跟去書院的下人換了個遍,而她更是從日常近身伺候的二等丫鬟,被貶為三等丫鬟,負責院中灑掃。

 這些時日她一直無處下手,正當她越來越急躁,唯恐少年對妹妹做出什麽時,終於尋到了機會。

 跪在簫矸芝跟前,青玉定定心神。

 “回姑娘的話,院中頭兩等的丫鬟皆被叫去了正院,說是夫人有事吩咐。奴婢先前曾在房中伺候過,姑娘若是有事盡可吩咐。”

 簫矸芝打量著跪在地上的丫鬟,外面已經兵荒馬亂,然而此刻她趕過來,大辮子依舊梳得油光水滑,行李時也不見絲毫慌亂。

 記憶中這丫鬟做事勤快利索、會趕眼力見,最重要的是她話不多,平常做完事就規規矩矩在一邊站著,從不隨便亂跑。肚兜之事過後她又暗中查了好幾遍,馬車箱籠中那件的確是當時帶著備用的,她應該沒有嫌疑。

 “那麽多人被叫了去,你不害怕?”

 “奴婢是有點怕,”青玉微微抬頭,看到面前主子的膝蓋後又低回去,“只是想著有姑娘在,奴婢就不怕了。”

 簫矸芝臉色稍顯柔和,無奈道:“可我現在也不過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肩膀晃動,青玉難掩驚訝。

 “主子們的事奴婢不懂,奴婢既然被分到了姑娘院裡,凡事就該聽姑娘吩咐。”

 頓了頓,青玉有些遲疑,“但是……”

 “但是什麽?”

 “姑娘別嫌奴婢多話,奴婢在鄉下時常聽老人們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不能只看一時,姑娘模樣好、才學好,連老爺都疼您,可見您是有真本事的。真有本事的人,即便落魄也只是一時,早晚都能再起來。現在院中只是被叫去幾個下人,姑娘還在這,奴婢的確沒什麽好怕的。”

 最後這番話可算說進了簫矸芝心坎裡。她雖然想出對策盡量降低損失,可她很明白這次自己敗了,敗給了除去出身好外其它地方一無是處的蔣雪玲。一直以來她嫉妒蔣雪玲、又看不起蔣雪玲,敗給這樣一個人她怎能甘心,內心深處她一直堅信,自己肯定能扳回一城。

 而此時此刻,面前的丫鬟卻以最淺顯的道理、最直白的話語道明她能扳回來的因由,字字句句貼合她的心意,一番話說得她心裡熱乎乎的。

 她一定是忠心的丫鬟,饒是簫矸芝謹慎又多疑,在此流言滿天飛、四面楚歌的狀況下,她想不出其它任何理由,能讓一個丫鬟保持如此鎮定。

 “會梳頭?”

 “會一點。”

 “過來,給我把頭髮梳好,就用那把象牙梳。”

 成功了!等待了那麽多時日,此刻青玉難掩心下激動,握著象牙梳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而她這番舉動,徹底打消了簫矸芝最後那點懷疑。

 青玉在牙行專門跟媽媽學過梳頭,能被賣入簫家,她也是牙行中出挑的。想著當下形勢,她未梳簫矸芝慣常的雙髻,而是將滿頭烏發盤在中間做了一個大花苞,其余梳順如緞子般披在背上。這樣稍做改變,原本溫柔似水的女子立刻帶出些許幹練。

 “青玉是吧,梳得不錯。你便做回二等丫鬟,日後專門伺候我梳頭。”

 將人調進房中近身伺候,簫矸芝又換了身利落衣裳,將整個人收拾得強勢幹練。剛塗好口脂,正院便來了婆子,奉嫡母之命傳她過去。

 “你也稍收拾下,咱們一道過去。”

 被青玉扶著剛進正院,簫矸芝便見她收買的不少人神色灰敗,瑟瑟發抖地跪在嫡母面前。姨娘站在嫡母身後,噤若寒蟬,而坐在嫡母旁邊的阿爹更是面色陰寒。

 “老爺,咱們府上大姑娘來了。大姑娘可真是好本事,後院全是你的眼線不說,手甚至都伸到了前院。我要是再不管管,姑娘豈不是要把天給捅了。不對,你誣賴蔣家姑娘之事,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現如今多少人在戳咱們簫家脊梁骨。你這是已經把天給捅了個窟窿!”

 被陰陽怪氣的嫡母和幸災樂禍的嫡出兄長看著,簫矸芝很快明白話中重點。後院釘子沒關系,最要緊的是前院那幾個小廝,那關乎阿爹信任。

 闔府下人眾目睽睽地看著,她勉強壓製住臉上火燒。規規矩矩斂衽一禮,她一改往常柔弱,抬頭神色堅定地看向沈金山。

 “阿娘常年居於後宅,對於商場之事不甚了解。阿爹曾說過,經商之人就要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當日您曾答應過女兒,可以差使前院小廝、店中夥計。”

 有終日隻知鬥雞走狗的不成器嫡長子比著,沈金山對這個行事手段頗像她、且屢屢能幫上忙的庶長女很是滿意。只是今日之事對簫家實在是損失慘重,還有就是,最近蔣先不知發了什麽瘋,寧可虧本也要搶他生意,兩項加起來他不得不擺明態度。

 “道理是這樣,我也的確承諾過,可我沒想到你竟然如此膽大妄為,造成難以收拾的後果。”

 見他態度有所松動,簫矸芝趕緊跟上來:“阿爹,此事並非毫無轉機。”

 “哦?”

 沈金山面露興味,沈夫人皺眉,她身後的姨娘突然抬頭、目光中燃起強烈的希冀光芒。

 “此事卻因女兒而起,夫人生氣也在情理之中,女兒甘願認罰。只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在內女兒自願禁足,可在外此事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不然毀得是我整個簫家的名聲。幸好阿娘有先見之明,及時審問後院下人。依女兒看,有些下人受簫家恩惠,護住心切,所以才說出些閑言碎語誣賴蔣家姑娘。阿娘有先見之明,審問後找出罪魁禍首,嚴懲後趕出府,向蔣家賠罪。”

 簫矸芝知道,邵明大師和李大儒爭相收阿玲為徒之事傳開後,此事基本已無可更改。有兩座靠山保駕護航的阿玲日後很難撼動,她唯一能做得,就是推出個替罪羊,盡量保全自己名聲。

 只是她辛苦好幾年才建立起來的良善名聲,竟然悉數為阿玲做了嫁衣,每每想到她便氣悶不已。

 可再悶她也無法改變事實,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但願平王那邊找來的幫手能頂點事,多幫她拖延些時間,盡量淡化此事。

 簫矸芝的提議,沈夫人是一萬個不願意,她忙活這麽久可不是為這個不對付的庶長女擦屁股。可這事架不住沈金山樂意,眼見強不過夫婿,沈夫人也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再三強調簫矸芝在後院如何攪風攪雨,趁著沈金山的愧疚之心,她提出三點要求。

 首當其中的便是她所出嫡長子前途,不論他如何紈絝,日後總要繼承簫家家業。都這麽大了,也該去綢緞莊歷練下,指不定吃點苦他能慢慢改好。

 沈金山再疼庶長女,也不會像蔣先那樣把偌大家業交到一個姑娘手中。沈夫人最後一句話讓他有所意動,吃點苦還有改好的理由,再放任下去嫡長子就真毀了。

 然後是簫矸芝姨娘,妾室在正室面前立規矩天經地義,這事不能再荒廢。

 後宅瑣事沈金山向來是甩手掌櫃。再寵愛的妾室,女兒都這麽大了,人老珠黃他也沒了心思,這點他答應的格外痛快。見此,不說沈夫人身後的姨娘如遭雷擊,連簫矸芝都有些心涼。

 最後一點,便是發作哪些下人由她來定。別以為她沒看出庶長女那點心思,不就是想借她之手把那些不中用的攆出去,保留了得力人手自己還賺了名聲。總不能好處都讓她佔了,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待沈金山點頭後,她直接起身。先揪出簫矸芝得用的大丫鬟,她理由很充分,既然是為姑娘鳴不平,當然是得最忠心的丫鬟。

 再然後是機靈的小廝、利落的婆子,總之一圈指下來,簫矸芝身邊得用之人被拔個七七八八。

 站在中間,簫矸芝眼睜睜看著自己多年來最得力的心腹被一個個拔除,這行為不啻於在她身上割下一塊又一塊肉,一點點的凌遲讓她疼痛難忍,偏偏她不能喊出一聲。

 指甲狠狠嵌入手心,鮮血的溫熱染上指腹,直到疼到失去知覺。忘記了何時,她被青玉攙扶著回房。

 沒有理會如喪考妣的姨娘,回到臥房狠狠捶打著枕頭。直到滿身大汗她才停下來,夜風吹來,浸汗的頭皮一陣發涼,發泄出來她終於恢復些許冷靜。

 “姑娘,洗把臉。”

 身邊一等丫鬟已經被推出去頂罪,如今她房中除去嫡母派來的人,最得力的便是新升二等丫鬟的青玉。

 就著布巾擦把臉,任由她給手心上藥。盯著嫩白手心上月牙形的疤痕,她反覆思索。長出來的多於指甲沒去掉,反倒連著肉護衛手指的那塊被拔去,現在她該怎麽辦?

 “那就用他們繼續保護嫩肉。”

 “姑娘在說什麽?”青玉臉上適時地露出擔憂。

 抬頭正好看到她不加掩飾的關切,血淋淋的心得到了很大安慰。如今她已別無選擇!

 站起來與她平視,簫矸芝鄭重道:“青玉,我這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附耳過去聽她三言兩語將事說完,青玉心下暗喜,面上卻是咬唇,不確定道:“姑娘,可我以前從未做過,真的能行麽?”

 “如今我身邊只有你,若是你不行,那我們主仆便萬劫不複。青玉,我知道你做事穩妥又利落,你只需要盡力就好。”簫矸芝用蠱惑人心的目光看著她。

 在她信任的目光下,青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鄭重點頭應下。

 “姑娘,我一定竭盡全力。”

 又將細節暗中討論再三,第二日一早, 天蒙蒙亮,青玉便從邊角門出去。跟在發賣下人的差役身後進了牙行,她按照青衣男子吩咐怪兩下,來到一扇破舊的門前。

 此處是專門用來對付不聽話的下人,裡面皮鞭、烙鐵等刑拘一應俱全,大清早已經傳來被施刑之人痛苦的哀嚎。一般人都會繞著此處走,是以這會門前人煙稀少。雖然人少,聲音卻很嘈雜,低聲點說話離著兩丈開外就完全聽不見。

 在門前等了片刻,便有人拍著她肩膀。見來人亮出腰牌,她忙低聲說著簫矸芝計劃。

 來人正是陳陽,想著小王爺“隨便她將事鬧大”的囑咐,聽完後他吩咐青玉依計行事。

 雖然不明白這些人葫蘆裡到底賣什麽藥,但她該說得已經說了,能不違背姑娘意願,那邊也好交差。

 傳完話後她又去見了被發賣的下人,簫家護院已經離去,她將銀票塞到幾位相熟的二等丫鬟手中。

 “昨晚的情形你們也看到了,姑娘實在是有心無力。她一直念著你們,昨晚拉著我一直說你們的好,整宿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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