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他的話,平王想起昨日阿慈那番規勸。自打被陳志謙扔到樹上後,暴曬的兩個時辰中,他一直在想著青城周圍有什麽可用的勢力。天無絕人之路,最後還真讓他想出那麽一位。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分掌一州之地鹽、糧、捕盜、江防等諸多事務的同知吳有良。
同知只是五品官,在政事上受同知轄製,在地方上算是個二把手,百姓頭頂上一片天。可這官職落到從皇城出來、見慣了一二品大員的平王眼中委實不算什麽。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還是此人出身,吳有良出身貧寒、目不識丁,就連名字也是入伍後現改的。這樣一個粗鄙軍漢之所以能在人才濟濟的大夏做到正五品同知,離不開其上峰廣平侯陸達的支持。十余年前廣平侯鎮守北疆,吳有良便是其貼身親衛。每逢韃靼人來犯,他必勇猛衝鋒擋在其主身前,甚至有兩次地方射來的箭矢都是他用肉身擋住。
正是這份忠心,讓廣平候視為心腹,幾次升遷將其調往富庶的江南。
當然平王知道的沒這麽詳細,他隻知吳有良是西北軍中出來的,西北軍一直由廣平王府把持。當年恵公主下嫁廣平候,所出嫡長子便是陳志謙。只是他心中另有所愛,對嫡子百般看不上眼。青城之事若成,便是天大的功勞,廣平候定不願看到這一幕。
想明白這些後,平王直呼天助我也,當即便派人前往州城。
“送信之人可曾回來?”
幕僚拱手,道:“一炷香前剛回來,現正在外面候著。”
事不宜遲,平王即可喊人進來,那人帶回了吳有良口信。
“吳同知說,此乃朝廷大事,萬事恭聽聖裁,地方官員不方便插手。他還說……”來人左右看看,聲音低了八度,“吳同知看了看西邊的天,又感慨了一句日月同輝。”
京城在北、陪都在西,還有那聲意有所指的“日月同輝”……幕僚率先想明白。
“殿下,吳同知隻說恭聽聖裁,但卻沒說具體聽哪位陛下的。”
“哦?你是說……”
“廣平候鎮守北方,每日所費錢財皆是天文數字,單靠戶部所撥銀兩可遠遠不夠。”
好像是這樣……平王點頭,想到另一點他皺緊眉頭,“可這樣的話,我們豈不是要將大筆銀兩讓出去?”
這蠢貨,幕僚心中暗罵,又今上和廣平候在旁虎視眈眈,他到底哪來的自信想獨吞這筆銀兩。
“沈姑娘那邊功敗垂成,為今之計我們只能先用吳同知做牽扯,先渡過面前難關。吳同知畢竟是陛下委任的官員,做出此等事必然有所忌憚,倒是銀兩如何處理還不看殿下意思?”
平王眼前一亮,“你親自走一趟,現在便告訴吳同知本王誠意。”
平王與其幕僚商議的同時,蔣府書房內,陳志謙也將此行目的告知蔣先。
“征募軍餉?”蔣先隻覺眼前一亮。
阿玲重生之事他始終記在心裡,一想起前世愛女受過那麽多苦,他這當爹的便心如刀絞。
這段時日他也想過一些法子打壓簫家生意,並非貶低簫家,也非盲目降價等損人不利己的手段,而是提升蔣家綢緞莊自身。他從八歲起便被父親扔到綢緞莊,從最基礎的采桑養蠶,到抽絲繅絲,然後織布印染等,有關於綢緞的每一道工序他都懂。蔣家對於綢緞的標準本就已經很嚴格,但近日來他又將標準往上提一層。有蟲眼的蠶葉不要,織布時要格外注意跳線,印染時水溫再均勻些……
不僅在織造過程中要求更嚴,販賣之中同樣如此:賣出去的布要考慮縮水尺寸、見到有人進店要面帶三分笑……種種繁瑣的規矩直把夥計聽成了蚊香眼,大呼這是要把顧客當親爹孝敬。
為了實現這些,他新添了不少器具,又給夥計漲了月錢,短時間來看賠進去不少。可這樣卻拉來了簫家的顧客,且布匹質量好了肯定會吸引回頭客,長期堅持下去卻是良策。其實多年來他一直想改變,卻始終下不了決心,如今真正做成了倒也了卻一樁心事。
可綢緞莊的都是實打實擺在那的產業,且簫家家產豐厚,少些顧客,短時間內對他們來說不疼不癢。
他一直在找一種能讓簫家傷筋動骨的辦法,恨極了甚至會生出些陰暗心思。比如燒了簫家庫房、買通下人在印染方子中摻些其它東西,對綢緞莊太過熟悉,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簫家肉疼,可這些主意只是稍微想想,便立刻被他否決。
原因無它,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女兒。他不能做那些昧良心、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他要堂堂正正,做那個由內而外讓阿玲驕傲的父親。
更何況他不信自己想不出法子,光明正大地讓簫家吃癟。
這不還沒等幾天,機會便找上門來。
“不瞞王爺,青城綢緞商雖多,錢財豐厚者也是不知凡幾。但商人本性逐利,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蔣某倒是有一計。”
“胡老爺倒是說來聽聽。”
陳志謙心下其實早有主意,前世經歷過更複雜的情況,青城之事對他來說算不得複雜。可對上蔣先,他總是不自覺地多三分鄭重。待聽他說完後,他十分慶幸自己多了幾分小心。
胡沈兩家多年競爭,蔣先態度可想而知;而他因那丫頭前世遭遇,對簫家亦無好感。在此事上兩人倒是想一塊去了,法子大致相同,只是有些細節不盡相同。比起他先前所想,蔣先的幾點建議似乎更能讓簫家有苦說不出。
“此計甚妙,便依胡老爺之言。”
書房中未來翁婿三言兩語定下了坑簫家大計,而作為罪魁禍首,不對,是兩人合力想保護的阿玲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後一進的蔣家廳堂內,梳洗完畢的李大儒與邵明大師左右落座,滿含期冀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進了蔣家後,原本鬥雞般的兩位老者終於平靜下來。
駝背那個恢復慈眉善目得道高僧姿態,高瘦那個也是一派飽讀詩書的學者儒雅之姿。起初阿玲還長舒一口氣,這兩人終於恢復正常了。
可事實證明她放心得太早了。
廳堂左邊,駝背老僧壽眉下垂,眼角耷拉下來,“老和尚我一輩子就一個徒弟,還是個整天忙到不著家的。如今一把年紀孤零零的,隻想收個貼心的女娃娃做徒弟,每旬抽出點功夫陪我說說話。”
在他對面,長袍大儒長歎一聲,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哀切,“老朽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便是阿淑,可她早已亡故,連給我補償的機會都沒有。如今我這半截身子入黃土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為她畢生心血找到傳人,也不知錯過姑娘,有生之年還能不不能找到合適的。”
邵明大師想法很簡單,大徒弟眼高於頂、脾氣壞、嘴巴還毒,除去模樣好、地位高、文采佳、武藝高強外簡直一無是處。好不容易遇到個他看順眼的姑娘,再不抓緊機會,錯過了可真要打一輩子光棍。做師傅的怎能忍心!而最好的培養感情方式,莫過於同門師兄妹。他這般體貼的師傅,到時定會給兩人多多創造機會。
李子峰想法更簡單。他雖在小王爺威逼之下與邵明大庭廣眾之下吵一頓,可以他地位以及現在無欲無求的心態,若是當真不願,小王爺也拿他沒辦法。之所以那樣甩出老臉,是因為他欣賞蔣家姑娘。或許她不如簫家姑娘聰慧,但卻是心思純淨、大智若愚之人。阿淑畢生心血交到這樣一位姑娘手中,他放心,若是阿淑活著肯定也會欣喜。
各懷心思的兩人隔空交換眼神,皆察覺到彼此眼中的濃濃戰意。
但阿玲沒看出來,站在廳堂中間,看到左右使勁扮可憐的兩位老人,她隻覺一個頭兩個大。
剛才吵架時他們互相對準彼此,她只需左右看著,驚訝時捂捂嘴、聽到滑稽內容時抿抿嘴就是。現在倒好,兩人不吵了,轉而齊齊將目標對準她。
“你們……真的有那麽可憐?”阿玲聲音中透出濃濃的懷疑。
聞此兩人忙收斂戰意,左邊一位將壽眉耷拉得更低,右邊另一位更是全力釋放自己對亡妻的懷念和如今的悔恨。感覺到右側濃烈的悲意,左邊的邵明大師狠狠心,開始腦補大徒弟一輩子孤零零,到七老八十還是個毒舌老光棍,被王府小丫鬟嫌棄。
太慘了,他幾乎忍不住要念大悲咒。
這……
阿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一位是名滿天下的邵明大師,另一位是桃李滿天下的李大儒,兩人若是想收徒,只需隨便喊一聲,便有人哭著喊著湊上來,求拜師之人絕對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這樣的人會孤單?這樣的人會找不到傳人?
她再傻也知道不可能。
在華首寺邵明大師要收她為徒時,她別提有多開心,那感覺就像蛀牙不許吃糖的小孩突然被天上掉下來的一包膠牙餳砸中了。可現在突然來兩個,兩個還都這麽好,不敢置信的同時,又好像原本的膠牙餳旁邊突然又冒出包飴糖。每一樣都好喜歡,卻只能選擇其中一樣。
“我……”
感覺壓力山大,在兩人殷切的目光中,她一步步向門邊退去。估摸著到門檻剛想轉身,背後突然傳來一堵堅硬的胸膛。
“玉哥哥。”終於來個人解圍,阿玲聲音中難掩驚喜。
尾隨其後的蔣先聽到這稱呼,心下警鈴大作,因簫家之事而對少年升起的欣賞中無端多出幾絲戒備。
“你終於來了,快請進。”
滿心歡愉地邀請少年進了廳堂,阿玲轉身吩咐下人上茶點,忙碌之下她完全沒再往外面看,自然也沒看到外面有個被她忽視,玻璃心正在一點點碎成渣的阿爹。
“咳、咳。”眼見玻璃心碎差不多,女兒還在圍著青衣男子打轉,那積極的模樣對他這阿爹也從沒有過。心下戒備度從輕微升到最高級別,蔣先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
“阿爹?你站在外面幹嘛,還不快點進來。”
轟~最後一點玻璃心徹底碎成渣,蔣先失落地走進來,與廳堂內兩位老者剛好組成三劍客,慘兮兮的氣氛毫無違和感。
忙活完的阿玲轉身,就看到這樣驚奇的一幕。
“他們……這是怎麽了?”她小聲問著離最近的少年。
“誰知道。”
陳志謙眯眼,享受著她張羅的茶果點心。捏起一塊雲片糕嘗嘗,有他在宮中吃過的補品味。百味齋沒偷工減料,這丫頭怎麽丁點不見胖。
眼見氣氛陷入凝滯,阿玲終於小聲問出來,“邵明大師與李大儒真要收我為徒,怎麽辦?”
一直注意這邊動靜的蔣先豎起耳朵,連這種事都問他?這種事不該跟阿爹商量麽?戒備度迅速突破峰值,突破進入輕微厭惡階段。
“什麽怎麽辦?”
“兩個,”阿玲瞪大眼,豎起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我該選哪個?”
青蔥般的手指伸到他唇邊,陳志謙喉結輕微滑動,扭頭遮掩不自然的臉色,“笨死了。”
蔣先:敢說他家阿玲笨,中級輕微厭惡!
阿玲一頭霧水,伸長脖子湊過去,委屈又急切,“怎麽笨啦?到底該怎麽辦?”
獨屬於她身上的清新氣味縈繞在鼻尖,小臉伸在他觸手可及之處。因剛才提及簫家,他回憶起前世許多片段。
十六歲的阿玲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布衣荊釵都掩飾不住她的嬌俏。而更吸引他目光的,則是她經歷重重苦難後依舊未曾磨滅的樂觀和天真。破舊四合院低矮的廚房中,不會燒火的她對上不耐煩的沈德強,便是這般委屈又急切,連說過的話都一模一樣。當時他就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看著,隻覺狹窄廚房中少女凍紅的臉,如西北高原上溫暖的旭日般照進他陰暗的心底。
要命!
手握成拳,他蹭一下起身,大步邁到她對面相對安全的距離。
“既然他們倆都願意,想拜誰為師就看你。想拜誰就拜誰,要不想就都不要,難以選擇的話就兩個都拜了。這麽簡單的事都不會,”笨死了!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除去離得近的蔣先外沒人聽到。第二次了!唯一聽到的這位迅速在將厭惡級別再升一階,高級輕微厭惡,馬上要升級為一般性厭惡。
阿玲壓根沒聽到最後一句,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倒數第二句上,“真的可以兩個都拜?”
膠牙餳與飴糖兼得,簡直是最美好的結果。
這會她已經沒功夫去想簫矸芝,而是完全沉浸在可以擁有兩個特別靠得住的師傅,這樣天上掉餡餅的美事中。
她沒想簫矸芝,反過來被困後院的簫矸芝卻在想著她。姨娘已經被嫡母叫到跟前立規矩,簫家後院僅次於正院的第二大院落只剩下她一人,她終於能毫無保留地宣泄自己負面情緒。拿起繡花針,她狠狠往巴掌大的花苞頭布娃娃身上扎。從近處看去,娃娃身上已經被針眼扎成了篩子。望著千瘡百孔的娃娃臉,她唇角漾起詭異的弧度。
想阿玲的人不止她一個,趁著晌飯後的熱乎勁,青城大街小巷盛傳著方才那場鬧劇。當然在這些人口中,蔣家姑娘是頂頂光輝的角色。究竟是什麽樣的奇女子,才能同時被李大儒和邵明大師看重?由於十三年來蔣家姑娘露面甚少,不少市井百姓直接根據想象亂誇一通,直把她編成了下凡的九天玄女。
人嘴兩張皮,任誰都無法想象,這般受追捧的蔣家姑娘,幾個時辰前還是眾人口中貌如夜叉、揮霍無度、蛇蠍心腸的女子。不過如今這幾個稱謂,卻是均分到了罪魁禍首身上,其中尤以沈家母女為最。
多數人都在念著阿玲的好,這個時辰與簫矸芝抱有同樣仇恨之心,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的,也就只剩宋欽蓉。她非但沒反思自己錯誤,反倒將全部罪責推到阿玲頭上。不僅如此,她還這般勸慰方氏。
“娘,我們可是去送東西的。再說若不是蔣家先行逼迫,我們何至於鬧出這般大動靜。咱們不過是自證清白,沒想到他們卻倒打一耙。”
聽她這番說辭,心慌不定的楊氏也生出仇恨之心,“阿蓉說得對,”
“對什麽對,我剛下鄉料理農事才幾天,你們娘倆便反了天。”
這幾日正是春蠶結繭時,宋冠生趕往鄉下去幫自家佃戶。清早他好好乾著活,鄰居家進城抓藥的人趕回來,告訴他好像在百味齋門前看到楊氏母女。聽到後他便覺大事不妙,急匆匆套車趕回來,沒進城便聽到沸沸揚揚的傳言。
“這些年你姑姑是怎麽對我們的,被別人一點小恩小惠便收買了。我打死你個狼心狗肺的!”
三言兩語問明過程,宋冠生大手高高舉起。看到護在女兒身上的楊氏,最終還是沒落下去。
“都這麽大姑娘,過兩年便要說婆家,也不方便再打。你先回房。”
宋欽蓉長舒一口氣,驚魂余悸下快步回房。剛趴到床上,便聽到門外“哢噠”的落鎖聲,緊接著阿爹聲音傳來,“我回鄉下料理春蠶,阿蓉且好好想想,什麽時候想清楚什麽時候出來。想不清楚就一輩子別出來,沈家再窮也養得起你,我寧願養你一輩子,也不能這樣把你嫁出去禍害別家。”
說完他厲聲囑咐楊氏,“看好阿蓉,若是敢偷偷放她出來,我立馬休了你,說到做到。”
說完宋冠生疾步往外面走去,看到院牆外四鄰隱晦的眼神,竊竊私語聲傳來,每一聲都如鞭子敲打著他心門。生平頭一回,他如此後悔娶了這麽個媳婦,連帶著一雙兒女也染上了她的某些習性。
為今之計,他只能照料好這波春蠶,多出點極品生絲回報長姐與姐夫。
匆匆離城的宋冠生憂心一雙兒女,蔣家廳堂中,蔣先同樣為女兒擔憂。
“兩位師傅的確是再好不過,可阿玲,你學得過來麽?”
關乎阿玲智商,未來翁婿表達方式雖大相徑庭,話中意思卻是如出一轍。
“可阿玲,你學得過來麽?”
蔣先這話沒別的意思,只有一位慈父對愛女學業壓力過重的純純擔憂。
可這話傳到阿玲耳中,不啻於在她火熱的心頭澆上一盆冷水。撇嘴,她幽怨道:“阿爹不相信女兒?”
“怎麽可能,只是你從小就不怎麽愛看書……”
這番話勾起了阿玲前世記憶,阿爹沒出事前,她的確不思進取。別家姑娘五六歲便如書院開蒙,而她在院裡瞎跑;再稍微大點,別家姑娘開始學女紅針黹,佼佼者如簫矸芝甚至已經在晉江邊支棚施粥、積攢名聲,而那時她依舊懶散地窩在後宅,對著阿爹請來的女師傅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悶了便去蔣家各處別院小住。
直到阿爹意外過世,蔣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束手無策之際她才有所明悟。先前她過分依賴阿爹,待頭頂遮風擋雨的大樹被雷劈倒,失去庇護的她變得一無是處。
這便是她與簫矸芝的差別。
而這差並未隨著重生而消弭,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為人處世之道,這許許多多事都需要費工夫去學習、去揣摩。頭十三年在她肆意玩樂時,簫矸芝卻日夜勤奮不輟,許多方面早已將她遙遙甩下。
稍稍讓她心安的,便是前世最後三年為解悶看得那些書,平白多出三年她總能追回來些。
可華首寺之事卻推翻了她的想法,從李大儒當時的驚喜反應來看,簫矸芝所說方程必是先前從未聽過的奇思妙想。雖然最後被她破了,但沒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是在多偶然的機會下,誤打誤撞才解題。
這次算她運氣好,可下次呢?當運氣不站在她這邊,到時她又該如何自處?
重生後這個問題一直盤桓在她心裡,思來想去只有一種法子。只要她擺脫憊懶,把該懂的學起來,自身足夠強大,就能以不變應萬變。
可有些事說起來容易,真到做起來才發現有多難。沒入書院前她焦慮於李大儒之事,每日天蒙蒙亮便起床苦讀。在阿爹驚訝的目光中,憑著一口氣她堅持了有將近一旬。可當入書院首日,發現來的是邵明大師後,松口氣的她第二日便賴在床上起不來了。
剛重生時她還滿腔衝勁,可回到熟悉的環境大半個月,被阿爹寵著,漸漸地她再次恢復過往十三年悠閑度日的狀態,鬥志更是被磨個七七八八。
心下掙扎時,上天卻送來這麽好的機會。
“有這麽好的兩位師傅,女兒若再不認真學,豈不是要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既然自己沒動力,就借外界施加點壓力。
阿玲無奈地想著,又道:“今日只是青城百姓聚在門前,女兒便嚇得不行。大夏百姓千千萬,那麽多人一起嘲笑,光想想女兒就怕得不行,肯定會認真學。”
這番話雖有些誇張,但配著她甜糯的聲音,還有瞪到圓溜溜的眼睛,別有一番天真嬌憨。
左右兩位老者臉上皆泛起笑意。站在她旁邊,青衣男子低語,“傻丫頭。”
眾人沉浸在愉悅的氣氛中,只有蔣先急得不行,“剛阿爹就覺得自己忘了什麽,今早烏泱泱一片人聚在門前,不還是那簫家姑娘搞得鬼。那姑娘隨了沈金山,渾身上下都是心眼。阿玲若是真拜到李大儒名下,成了她同門師妹,日後只怕多長三個心眼都不夠用的。”
說完他朝左邊作揖,“蔣某心急之下提及大儒愛徒,若有不妥還望您別往心裡去。”
同門師妹……咂摸著這四個字,以後見面要恭敬地稱呼簫矸芝為師姐……單想想她便覺得難受。可再往深處考量,前世簫矸芝那些出身不俗的師兄,日後也會成為她的師兄。用一個惡心的稱呼換來如此多的好處,好像也不是無法忍受。
想明白後她同樣朝左側看去,這會李大儒神色有些僵硬。
“此事的確是老朽……思慮不周。”
想到****經的知遇之恩,李大儒到嘴邊的“迫於無奈”咽下去,然後將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不過他絕非魯莽之人,昨日應承平王時,他心下已思慮周全。
“不過……”
“李大儒不必如此,阿玲生性愚鈍,您肯紆尊降貴收我為徒,這已經是天大的榮幸。至於簫家姑娘,一來方才在府門前您已經說過公道話;二來一樣米養百樣人,同樣讀聖賢書的,有人為翩翩君子、治世能臣、但仍不乏有人成為奸佞小人、衣冠禽-獸,難不成這等不同還能怪到書頭上。聖賢書如此,傳授聖賢書的夫子更是如此。”
搜腸刮肚終於將意思表達清楚,阿玲趁熱打鐵,拱手左右作揖,她盡量讓自己神情便得鄭重,“邵明大師、李大儒,若你們不嫌棄,阿玲願同時拜你們為師。”
邵明大師自是樂見其成,目光看向後面冷臉的青衣男子,他隻覺懸在心頭的大石落了地。
李大儒此刻更多地則是感慨。
“一樣米養百樣人,這話說得沒錯。”
半生沉浮於名利場,除去簫矸芝外,他還有很多同樣抹不開臉面收下的徒弟。其中雖不乏少年英才,但更多地則是鬥雞走狗的紈絝之輩,這些人平日沒少作奸犯科。
這兩日解開阿淑謎題、幡然醒悟後,他最後悔的便是此事。年富力強之時,他非但沒有沉下心來做學問,反倒做了這些蛀蟲的庇護傘。
後悔之情排山倒海般襲來,日夜噬咬著他的心。而如今蔣家姑娘這番話,卻讓他再度豁然開朗。同一師傅傳授同樣課業,為何有人成了少年英才,有人卻變成紈絝子弟?雖然悔恨之心尚不能完全消弭,但他卻已明悟,自己不該再糾結於這等無乾之事。
心下對阿玲多了三分感激,定定神,再次開口時,他卻是看向蔣先。
“胡老爺一片慈愛之心,老朽又怎會責怪。也怪老朽沒有說清楚,有些事胡老爺委實不必擔憂。欲收蔣家姑娘為徒的,乃是老朽發妻。只是她三年前已亡故,有些東西需得由老朽代為傳授,名義上胡姑娘與沈姑娘並無絲毫關系。”
原來是這樣,蔣先長舒一口氣。
還有這等好事?她已經做好了喊簫矸芝師姐的心理準備,聽完此言心理壓力驟減,連帶著整張小臉都明亮起來。
心頭大患解決,阿玲拜師之事終於敲定。
蔣先也徹底轉變態度,對著愛女兩位份量不輕的師傅,他做足了為人父應有的尊敬姿態。命令丫鬟重新換上茶點,坐在下首他陪兩人聊起來。經商之人,察言觀色早已成為本能,加之他這些年走南闖北見識不俗,兩相結合這會與二位老者攀談起來,他竟絲毫不落下風。
片刻前尚還慘兮兮的三劍客這會越聊越投機,在靠門比較近的地方坐下,余光撇著雙眸晶亮的小丫頭,陳志謙擰眉。
剛開始他先入為主,認為那丫頭在書院針對簫矸芝,不過是因對沈德強的愛慕和佔有欲而生的嫉妒之心。可幾番試探下來,無論是書院肚兜、還是山路上的攀談,她對沈德強好像並沒有前世他所見那般上心。
若真如此,她為何這般針對簫矸芝?
心下某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到他完全抓不住。可他有預感,那便是事實真相。
幾次試圖回憶都想不起來,他也就暫且擱下此事。那丫頭對沈德強的感情不夠深,知道這點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想到這他唇角微微勾起,凝神傾聽蔣先說著阿玲童年趣事。
隨著他的說辭,他腦海中勾勒出這樣一幅畫面:扎著兩個小啾啾的胖娃娃抱著等身高的兔子布娃娃,邁著小短腿跑在九曲回廊的木橋上。因為跑得太急她摔倒,圓滾滾的身子與布娃娃滾作一團。
呆丫頭,真是從小就呆。心下腹誹,他周身氣質逐漸趨於平和。
廳堂內氣氛一派和樂融融,沒多久就連方氏也強撐著趕過來。
昨日拜佛時她受了點風,清早起來有些頭暈,加之多年體虛,聽聞楊氏母女來鬧,極力抹黑阿玲名聲,不解、氣憤、憂慮等種種不良情緒齊齊湧上心頭,她直接暈了過去。待她醒來後,回想下被一貫信任之人怨恨、拖後腿時五內俱焚之感,終於體會到阿玲第一日從書院回來、訴說所受委屈而被她質疑時是怎樣的感覺。
感同身受之下她終於大徹大悟,彌補之心空前強烈,不顧身體虛弱她叫來下人問明白府外之事。
得知風波已過,慶幸之余她又有些遺憾。在阿玲需要她的時候,她又一次沒出現在她身邊,她簡直枉為人母。
“伺候我梳妝、更衣。”
強撐著起身,用脂粉調整成正常的臉色,換上逢年過節才穿的隆重衣裳,她由下人攙扶著進了前院。
當年能被蔣家選中娶進門,方氏也並非一無是處。沈家百年來耕讀傳家,對於讀書人的禮節和喜好,知曉得比蔣先更詳盡。
在阿玲驚訝的目光中,她咽下心中微微泛起的苦澀,坐在蔣先下首聽他與兩位老者攀談。
邊聽她便思量,阿玲受了這般大委屈,她這做娘的怎麽也得想辦法彌補下。可該做的不該做的,老爺都做得差不多,一時間她還真是有些無從下手。
心下焦急,面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間或用眼神手勢吩咐下人端茶倒水。就這樣日頭逐漸偏西,正當她準備告退下去準備晚膳時,正好聽他們說道拜師吉日。
突然間她眼前靈光一閃。外面那些人不都在傳阿玲如何不好,就連娘家嫂子和外甥女也上門鬧事、往她身上潑髒水?
眼見傷人不成便灰溜溜腳底抹油,躲兩天等風頭過去,出來再繼續過安生日子?天底下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天地君親師,師徒情分還要排在雙親之上。邵明大師與李大儒皆是名滿天下之人,你們肯收阿玲是我蔣家的造化,這拜師禮無論如何都不能寒酸了。依我這婦人短見,咱們得風光大辦,最起碼得擺三天流水席。”
她就是要將此事弄得人盡皆知,讓始作俑者好生瞧著阿玲風光,也讓他們多被人戳幾天脊梁骨!
拜師宴?
還要擺流水席?
方氏此言一出,蔣先立刻想到在書房中他與少年商議的聯手坑簫家,不對,是聯手募集軍餉大計。
下意識地往少年那邊看去,恰巧少年也往這邊看來,兩人的眼神隔著半個廳堂相對,四目相對間交換了個彼此都懂的眼神。
兩人竟然想到了一塊去,開懷之下,蔣先因阿玲過分親昵而對少年時升起的厭惡之情悉數消除,重新退回到剛開始的戒備。
“夫人所言有理。”蔣家最不缺的便是銀子,照著阿玲花多少他都不心疼,更何況還能花的有價值,這會他簡直不能再樂意。
可他這邊樂意了,那邊被孝敬的正主卻不樂意。
“師徒之情在於心意,表面上的禮數都是做給外人看的,何必流於形式。”大徹大悟的李大儒如今隻想一切從簡。
邵明大師隱隱面露讚同之色,不過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隱晦地看向下首少年。兩人雖有師徒名分,可此次青城之行事關重大,他得幫著小王爺。
他真是天底下頂好的師傅。
不無得意地想著,見少年點頭,邵明大師迅速收攏心思,將神情調整到為香客指點迷津時的善解人意。
“道玄兄所言不無道理, 若是往常,拜師只需敬茶聊表心意便是。”
“我就說……”察覺到不對,李大儒突然頓住,“何為‘若是往常’,莫非邵明兄此言別有深意?”
邵明大師也沒賣關子,點頭直接開口:“今時不如往日,道玄兄想想方才蔣府門前發生之事,你我尚覺心驚,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得受了多少驚嚇。方才她還在說,做你我二人徒弟,若不認真讀書便會被全天下人指責。聽聽這話,都嚇成什麽樣了?”
面色紅潤吃茶點的阿玲:她是不是該有所表示,現在放下赤豆雲片糕還來得及麽?
往嘴邊伸的手停在半空,突然被人敲了下,猝不及防之下手松開,尚未來得及吃的整塊雲片糕掉到地上,馬上碎成了渣。剛才匆忙之間她只看到一截玄色衣袖,轉身她旁邊少年。
“這都過去有一會,提起來都嚇得拿不住點心,可見真是嚇得不輕。道玄兄難道忍心讓亡妻唯一徒弟受如此大委屈?你舍得,老和尚我可舍不得。剛在府門前我便講過佛家因果,既然有人種了因,我等就得竭盡所能換給他們一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