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皇上裝聾作啞,太后一門心思認定嫡親外孫是個乖孩子,至於恵大長公主——那更是女肖母,誰敢說她命根子不好,回頭她就敢直接進宮找皇兄和親娘告黑狀去!天底下最尊貴的三位鐵了心地護著,漸漸地滿朝文武也都回過味來。
那是祖宗,惹不起!
這不這回小王爺想要征集軍餉的差事鍍鍍金,滿朝文武沒一個敢吱聲。老老實實候著人挑完,然後一窩蜂湊上去撿人剩下的。
還好他怕累,選了相對簡單的青城綢市。要換大頭的鹽商,不說那些跟朝中重臣關系盤根錯節的鹽商,單漕運就能折騰掉他半條命。到時候功沒撈著,人先沒了。
李子峰知道小王爺如今正在青城,可他卻沒想到大清早會在華首寺後山遇到他。
“候……”
沒等“爺”字說出來,便被身旁邵明大師打斷。五指並攏收於胸前,他微微點頭行個佛禮,“阿彌陀佛,原來是景公子。”
“大師有禮。”
陳志謙微微點頭,扭頭對上李子峰,幽深的眼中寒光一閃。
後者隻覺脊背泛起一股涼意,不受控制地改了口:“哦……原來是景公子。”
隔著地上茶點,簫矸芝探究地看向面前玄衣公子。直覺告訴她,這位突然出現的景公子才是最厲害那個。只是……眉頭輕蹙,她目光看向他身邊站著的阿玲。那聲“玉哥哥”言猶在耳,玄衣公子向著誰不言而喻。
心下泛起幾絲別樣的情緒,有嫉妒、有愁苦、更有不忿,但很快便被鬥志昂揚所取代。
先認識又如何?奶娘、沈德強還有其它許多人都是阿玲先認識,不照樣被她搶過來。只要她想,就沒有勾不過來的人。
壓抑住沒由來的心慌,她默默記住了“景公子”這個名號,然後安安靜靜站在旁邊,低眉順眼一副溫婉之姿。然後下一刻,這幅完美的姿態幾乎維持不住。
邵明大師直言,能來此便是緣分,邀請兩人一道入座。
至於李大儒,首先小王爺他惹不起,這位主不想走他絕對不敢開口送客。不僅不能送客,他還得好生在場陪著。至於他帶來的姑娘……
“邵明大師曾預言,今晨能有一位姑娘幫老朽亡妻達成遺願。這位姑娘既然能到這,不妨一道聽聽?”
身為名滿天下的大儒,李子峰並不傻。他能被簫矸芝迷惑一時,但也就隻那一時。這幾年來亡妻遺願已經成了他的心病,此刻他不會輕易放過任何機會。
“遺願?”
原來不是什麽救命之恩,阿玲下意識地看向身邊少年,見他點頭,她抱拳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成功,不過既然是尊夫人遺願,如果阿玲能做到,定當竭盡全力。”
“好!”
被她積極的態度感染,李大儒不由喊出聲,頹靡的眼中多了幾絲亮光。
“阿淑與我在書院相識,我二人都是喜好鑽研之人,志趣相投、彼此惺惺相惜,成親後更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似乎沉浸於過往回憶中,李大儒眼中滿是懷念,“不同於我潛心研究經史子集,阿淑對術數更感興趣。我們成親多年,膝下無一子半女,她更是全身心投入其中。直到三年前她得到一冊殘缺的絕本算經,欣喜若狂之下,她簡直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可她本就身子弱,加之上了年紀體力不支,填補起來進展緩慢。到她病倒時還剩最後一題,強撐著將此題拚湊完整,可她已無力解出。彌留之際他懇求我,一定要找出解決之策,然後在墳前燒給她。可三年來我跑過翰林院,也拜訪過不少人,始終未有進展。眼見行將就木,若是再解不出來,我不知有何臉面去見九泉之下的阿淑。”
說到最後,李大儒渾濁的眼眸中蓄滿淚水。
被他的經歷,尤其是最後一句話觸動,阿玲也有些傷感。前世臨死前,她最後一個念頭便是,這下總算能跟爹娘團聚。可那時她心內也不無惶恐,祖業敗盡、復仇無望,她不知有何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阿爹。
“不知大人可否借題一觀。”
這邊氣氛正傷感,簫矸芝突然開口。緊接著她緩緩走來,男人看了便忍不住心軟的臉上滿滿全是悲憫。這表情阿玲再熟悉不過,前世阿爹靈堂前,簫矸芝也是這樣騙過了她。
偏偏這會她裝得無懈可擊,讓人無從拆穿。
“我也一道看看。”
賭氣之下阿玲將頭伸過去,略微掃下便眼冒金星。前世最後三年她看不過少書,可前提是用大夏文字所書,面前這些曲曲折折的鬼畫符,她完全看不懂。
“篆體?什麽意思?”
不懂了吧……趁人不備對著阿玲挑眉,簫矸芝聲音依舊溫柔:“大人思念亡妻,想必正傷感,我略識小篆且粗通術數,大致看得懂,此刻正好為阿玲講解一二。”
其實簫矸芝也不懂小篆。她不僅要幫姨娘鬥大夫人,還要忙著收買人心、青林書院功課不能落下不說,同時還要為迎合特定人物喜好學習佛經、琴棋書畫之類的東西,更不用說簫家生意不能放下,這樣下來她哪有什麽功夫學別的。
她懂得不過是這道題。不僅懂題面,更是早早準備好了破題之方,今日之事她已做好萬全準備。就算告訴阿玲她也解不出來,這會她也不吝嗇做下好人。
“此題關乎水利,黃河水患不絕,帝心恤萬民,欲築水壩……”
阿玲凝神聽著。水壩有何要求,方圓各幾何;需要搬運多少土方,土方造假幾何;需要征發多少徭役,工時幾何;黃河汛期幾時,何日可築成。原題比這要複雜很多,簡化下來主要涉及這幾個方面。
單是聽著其中涉及那些天文數字她頭都大了,可簫矸芝的臉就在旁邊,心裡憋著一口氣,她沒有輕易放棄。絞盡腦汁去想,想到頭都要痛了,可她依舊束手無策。
“阿玲可想出來了?”
紙張擋住臉,簫矸芝小聲道:“你是獨女,日後要繼承蔣家綢緞莊,自幼無憂無慮,萬事不操心。遇到此等難題,一時半會想不出法子也在情理之中。”
她給自家綢緞莊丟臉了,阿玲跺腳,滿腦子都是上輩子綢緞莊轉讓後的一幕。未來得及繅的一捆捆生絲清點好,積年老仆站成排含淚告別,掛了上百年的蔣家牌匾被摘下來。
這一幕怎麽有些眼熟?等等……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阿玲腦中靈光一閃。
“民女恰巧有破解之方。”簫矸芝氣定神閑。
“我知道了!”阿玲面露驚喜。
還真讓這丫頭想出來了?聞此,早已準備好應對之策,正準備開口解圍的陳志謙頓住。
“你先講。”
“阿玲先講。”
異口同聲地請對方先講後,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此刻李子峰尚未完全從對亡妻的追憶中回過神來,見此,邵明大師將目光轉向兩女身後的小王爺。
“能來此便是緣,此事不如由景公子定奪?”
佛祖在上,他是在普度眾生。只是……余光看向簫矸芝,他個人精力有限,注定無法普度所有人。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景公子來?也好。”
簫矸芝轉身,簡單的動作間露出纖細的腰肢,舉手投足間露出無言的魅惑。她向來是行動派,既然決定將人從阿玲手裡搶過來,就不會放過任何一點機會。
將她小動作盡收眼底,陳志謙心下冷笑。這是想迷住他?
不是說她道行不夠。簫矸芝天賦異稟,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別樣風姿。只是他這人看人,向來只求和眼緣,前後兩世和他眼緣的人很少,面前傻乎乎的丫頭算一個。
余光瞥向傻丫頭,她也正朝他這邊看過來。
“玉哥哥,方才沈姑娘幫我解釋題意,這會還是讓她先來好了。”阿玲略帶忐忑地說道,萬一簫矸芝跟她想得一樣,那她臉就丟大發了。
明明怕得要死卻還不開口求他,笨死了!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眼光,怎麽單單看上這麽個傻妞。
“那就她先!”
略帶陰鬱地說完,甩甩衣袖他走向對面。等過會這丫頭無力應對了,還不得乖乖求他。
“那民女便恭敬不如從命。”
輕抬廣袖,簫矸芝落落大方地走到人群中,微微施禮後緩緩開口。
“此題牽涉數字太大,非一時半刻可得出結果,此刻民女隻口述思路。至於是否可行,在座幾位聽後便知。”
思路比具體運算步驟更加重要,有位酷愛術數的亡妻,李大儒很是了解此點。稍微緩和情緒,他目露期待:“姑娘請講。”
“此法源於偶然來青城綢市的大食人,名喚方程。與我大夏術數先有因後求果的方式相反,方程講究由果及因。”
“方程,”李大儒歪頭,臉上表現出幾抹興趣,“老夫倒是隱約聽阿淑提過此物。”
“夫人博學,”簫矸芝面露欽佩,“此題最大的難處在於其中變量太多,修築水壩,物料、人工以及當地情況皆要考慮在內。我們可假設這些皆為虛擬之物,用不同符號代替,然後透過事物間的聯系引到題中所給數值,最後綜合求解。”
待她說完,現場出現片刻的靜寂,似乎人人沉浸在思考中。立足人群中,簫矸芝調整下身姿,將最美好的角度展現給青衣男子。正眼瞧著邵明大師與李大儒反應,余光欣賞著阿玲咬唇的為難之色,心神無限舒爽。
“妙,竟逆著常人熟悉的思路來,此法實在妙不可言!”
李大儒連聲讚歎,見面前姑娘毫無驕矜之色,心下更添幾分欣賞。
“亡妻曾言,誰能解開此題替她了卻心願,便收那人為關門弟子。不知姑娘可願拜入……”
終於等到了!廣袖下拳頭握緊,簫矸芝面上四分驚訝六分激動。剛準備點頭答應,身後傳來咳嗽聲,陳志謙沉著臉指向阿玲。
“她旁邊那笨丫頭還沒說。”
站在簫矸芝旁邊的阿玲下意識地左右瞅瞅,察覺到此處只有兩位姑娘後,後知後覺地指向自己鼻子。
“別找了,說的就是你。”點頭,陳志謙寒星般的雙眸中劃過一絲常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
“阿玲且說說看?”簫矸芝笑語嫣嫣。
跺腳再也不看他,阿玲轉身,面對面看像簫矸芝。在書院呆了十幾日,****都能見著,如今面對簫矸芝,她已經能做到面上心平氣和。
“在說之前我想先確定一件事。”
“何事?”勝券在握,簫矸芝不介意表現下大度。
“沈姑娘可確定,依照你的法子能求得準確答案?”
難道她說得還不夠清楚?簫矸芝有些啼笑皆非,“莫非阿玲還沒想好?無妨,此處尚有些茶點,我們且先用著,阿玲慢慢理順思路。”
“你只需要回答我,能、或是否。”
“剛才已經說得……”
“一個字。”
“能!”
終於聽到預料中的字眼,阿玲松一口氣。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冷冷地看向簫矸芝,“那你肯定錯了!”
瞬間,佛塔叢中所有人將目光悉數投到阿玲身上。陳志謙更是滿心疑惑,難道這丫頭當真想出了法子?她不是在置氣?
“何處有誤?”簫矸芝依舊信心滿滿,對著阿玲的眼神隱隱有些嘲諷,“還請胡姑娘不吝賜教。”
“終於改口喊我胡姑娘了,你我自第一次見面就已結仇,這點邵明大師可以作證。明明關系沒那般親昵,方才沈姑娘卻一口一個阿玲,叫得我起一身雞皮疙瘩。”
被強行拉進來的邵明大師眼觀鼻鼻觀心,古井無波的臉下是一顆躁動的心。他總算明白為何小王爺對蔣家姑娘青眼有加,瞧這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真是如出一轍。
她忍!簫矸芝掩去眼中寒芒。倚靠簫家百年積累的關系網,她才能提早一步知曉題面,破題之方更是很偶然的機會才得到。這其中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她就不信阿玲也有同樣的好運道。
等她卡殼當眾出醜,她能輕松贏回臉面。
“畢竟同窗一場,有些事既然胡姑娘不願,我也不勉強。當下,還請賜教。”
好能忍,阿玲不禁佩服。越是了解簫矸芝,她就越發明白自己前世輸的有多不冤。數年如一日、一天近十個時辰的用功,單這份勤勉,世間能有幾人做到。想到她玩樂時,有個一般大的姑娘在忙於精研琴棋書畫、君子六藝,同時又暗中揣摩人心,片刻不得閑,這會她有些不忍拆穿。
當然這種念頭只在她心中停留了一瞬,努力的人就可以肆意妄為?因為她努力,所以就能害得她家破人亡?
定定心神,在簫矸芝越發嘲弄的眼神中,阿玲終於開口:“沈姑娘的破題之方,乍聽很有新意也很有道理,可稍微往深處想想,便知完全行不通。”
“胡姑娘倒是說說看,如何行不通?”
“不論是由果及因,還是由因得果,歸根結底還是兩者間存在因果關系。所以外邦人方程所能解決的問題,我大夏人的算籌定可解。既然如此,為何畢生精研算學的墨夫人未能輕易破解?所謂新奇的法子,不過是嘩眾取寵。”
簫矸芝臉色變了,她想起剛才聽到阿玲聲音時,心底升起的不祥預感。這會預感隱隱成真,一想到要同時放棄兩座大靠山,她的心簡直在滴血。
她得不到的,阿玲也別想得到。
“這不過是你的臆測,你又怎知按照我的方子,此題解不出來?”
“我當然知道。”
阿玲挺胸,悲哀地發現再怎麽挺也比不過簫矸芝。乾脆她也不挺了,轉而快速將自己想法道出:“方才乍聽題中天文數字,我頭有些大。好在沈姑娘提及綢緞莊,及時點醒我。”
“綢緞莊?”簫矸芝隱隱覺得,阿玲下面的話會讓她十分後悔。
“書院夫子曾講過比擬,將一種事物比作另一種事物。方才聽題面時,我便覺得築壩場景似曾相識,直到沈姑娘提及綢緞莊,我才茅塞頓開。如果將生絲比作土方,蠶農比作采土之人,繅絲者比作勞夫,其實每匹綢緞產出的過程與修築水壩差不多。我雖不懂朝廷這等大工程,但卻知因殘次損耗,加之品質上的差異,每匹綢緞所用勞力、生絲皆不盡相同。沈姑娘早已接手簫家生意,應該比我還清楚,這些東西沒有確切的數值,只能控制在合理范圍內。”
環顧四周,定了定,阿玲說出最後一句話:“由絲綢及水壩,我鬥膽推斷,此題也無確切答案。”
怎麽會這樣?簫矸芝僵在原地,她明白阿玲也沒想出法子,偏偏她將她精心準備的破題之方反駁得一無是處。方才她的每一個字,都如尖針般直衝她面門,扎到臉上沙沙地疼。
寂靜、佛塔下陷入空前的寂靜。
“總算沒那麽笨。”
佛塔下傳來飄渺的聲音,青衣男子開口:“阿玲說得沒錯。”
這個當口,簫矸芝已經顧不得拉攏少年,“民女自知景公子與阿玲親近,可事實如何尚未經過論證。”
“論證?”陳志謙如聽到天大笑話般:“本侯說什麽就是什麽,還需要論證?不過本侯並非不講道理之人,工部歷年水利卷宗本侯也有所涉獵。諸如氣候、人心等物皆為不定之因,關乎此類工事,所用物料、所征徭役並無確切數字,只會定下約數,開工後依據情況適時調整。”
原來是位王爺!京中這般年輕的王爺,好像只有……
剛她怎麽就沒忍忍,得罪了這位,李大儒和邵明大師估計也靠不上了。想明白此點,簫矸芝心在滴血。
可如今騎虎難下,若是軟了骨頭,日後定讓這位權貴看不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博一線生機。
想到這她盡量高地抬起胸脯,“可這畢竟只是一道題目。”
“經世致用!讀聖賢書是為了什麽?”
懶得再解釋,上前拉起阿玲袖子,他無奈道:“別挺了,再挺也高不了。”
反正他又不嫌棄,真不明白這傻丫頭著什麽急,陳志謙唇角微微翹起。
經世致用!
這四個大字如華首寺前院大殿響徹的鍾聲般,敲醒了沉思中的李子峰。
此時此刻,他回憶起了剛與阿淑成親時的情景。那時兩人住在書院後山的竹屋中,面對面兩張平頭案堆滿了書籍,****鑽研只求終有一日學有所得,造福萬民。
可隨著他聲名日盛,慕名前來求學者越來越多,漸漸地他將大部分精力投放在俗物中。他接受當時尚在皇位的太上皇旨意,入翰林為官。亭台樓閣、金堆玉砌、曲水流觴、金樽鬥酒,京城繁華迷人眼,消磨掉做學問的初心。
不知從何時起,平頭案前只剩阿淑一人。直到她病重,彌留之際將此遺願托付予他。
先前他隻糾結於題面,如今答案真正揭曉,他才若有所感。她早已將此題參透,之所以拚著最後一口氣鄭重托付,不過是欲借此警醒他。
“讀書求學,究竟是為了什麽?”
阿淑,你從未忘卻少年之志,且終其一生皆在為此努力。甚至至死,你都不忘點醒迷途的為夫。
面朝佛塔雙膝跪地,李大儒雙手握拳狠狠捶在地上,淚流滿面。
“阿彌陀佛。”
站在他身後,望著他周身逐漸抽離的浮華之氣,邵明大師平視佛塔,目露慈悲。
離佛塔不遠的華首寺前院,大殿前方那顆足有兩人合抱粗的老菩提樹下,阿玲抱膝蹲在下面,小手無意識地劃拉著菩提子,心下劇烈掙扎。
剛才有人說她又笨、又矮又……不挺,短短幾句話,由內而外將她挑剔得一無是處。
偏偏說這話的人是位小王爺,位高權重她惹不起。
要自尊還是要小命?
“過來。”
站在大殿台階上,居高臨下,隔著香爐陳志謙朝樹下抓耳撓腮的小丫頭招招手。
誰要聽他的!阿玲低頭,專心地撿起了菩提子。
反了天了!陰下臉,陳志謙高抬皂靴,三步並做兩步走到她跟前,彎腰湊在她耳邊,低聲說出幾個字。
驚愕之下阿玲手心一松,手中菩提子四散,隨著菩提樹凸起的樹根滾落,四散各處。
“此事當真?”
陳志謙傲然地揚起下巴。
有些人單站在那,無須任何言語就能令人信服,面前的青衣男子便是這等人。方才他所言不是別的,正是“有人覬覦蔣家庫房”。賊喊捉賊的事多了去,前世的沈德強不正是一面說著要幫她找出謀殺阿爹的真凶,另一面與真凶暗通曲款,謀得蔣家財產。
重生一次她頗有些草木皆兵,若是旁人她肯定要懷疑一番,偏偏面前之人讓她起不了絲毫戒備。
“誰?”
見他面露不愉,頓了頓,阿玲面露懇求之色:“玉哥哥可否告知阿玲,那人是誰?”
上輩子怎麽不見這丫頭見風使陀,陳志謙心下感慨。上輩子來青城的另有其人,這輩子因為他貿然插手,他們轉向暗處。而他的到來阻斷了有些人財路,連帶著對方布局也有所變化。唯一不變的是,蔣家庫房內的金山銀山依舊為所有人覬覦。
這半個月來他已全力布局,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雖然重生一次他能做得更好,但仍舊不能保證面面俱到。
可他不能讓這丫頭身處險境,她那麽傻,合該被他護著。就先給她提個醒,蔣先知道後應該會早有防備。只要這輩子他不枉死,蔣家有他震著,這丫頭應該能一直無憂無慮地繼續傻下去。
隨後幾年,當求親的小王爺屢屢被老當益壯的嶽父老泰山拒之門外時,每每想起今日所思所為,皆扼腕不已。
真真應了那句老話:老而不死是為賊!
然而人無前後眼,下定決心的陳志謙傾身逼近,在胸前人兒忍不住撇嘴時,緩緩開口:“現在才求?晚了!”
天下竟會有如此討厭之人。
跺跺腳,阿玲向後邁步,試圖離他遠一些。可她往後退一步,他便向前前一步,同時用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緊緊攝住她。
沒走幾步後背碰到阻礙,她已經靠在菩提樹上。他步步緊逼著跟過來,左手玄色衣袖擦過她臉頰摁在樹乾上,同時他傾身,看不出情緒的臉離她越來越近。
“你不是嫌我又矮又不……還不夠聰明!”閉眼攥緊拳頭,阿玲聲音中帶著顫抖。
“又不什麽?”
頭頂傳來愉悅的笑聲,有東西捧到她的花苞,緊接著一隻手在她跟前晃蕩。阿玲眼睛眯開一條縫,就見他手中捏著枚半大不小的菩提子,戲謔地看著她。
“有東西掉你頭上。”
好像又誤會了他……正當阿玲尷尬到無以複加時,略顯沉重的推門聲傳來,大殿中門打開。
透過他咯吱窩的縫隙,阿玲看向台階上的竹籃,裡面有阿娘親手準備的各種禮佛之物。
“我先去拜佛。”
說完她低頭屈膝,從他搭在樹上的胳膊下鑽過去,一溜小跑來到大殿台階前。終於重獲自由,她長舒一口氣,提起竹籃蹬蹬蹬踏上大殿,抬腿邁過門檻。
站在菩提樹下,見她小松鼠般膽怯又靈活地模樣,陳志謙揚起抹寵溺的笑容。余光略過後院走出來的素衣少女,唇角弧度瞬間抹平。
“民女參見廣成王。”
娉娉婷婷地走過來,衝著樹下青衣男子,簫矸芝斂衽行禮。片刻見他不曾開口,她自顧自起身。
“看來王爺對民女多有誤解,可是因為蔣家姑娘?”
見他沒否認,她笑得無奈,說話時語氣更像在包容不懂事的孩子,“民女與阿玲表哥表姐乃是同窗,彼此經常在一處探討學問,關系難免親近些,阿玲對此可能有些誤會。她是蔣家獨女,在家難免受寵些,這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見少年點頭,似乎頗為讚同她所言,簫矸芝接連遭受打擊的心總算得到些安慰。
什麽邵明大師、什麽李大儒,兩個加起來也不如面前這一位重要。只要能將小王爺拉過來,她便能挽回先前所有損失。
可隨後他的一句話,卻將她輕松打入地獄,“的確不算什麽大事,天真爛漫,總比以色侍人要好。”
他怎麽會知道?簫矸芝困獸猶鬥:“王爺是不是有所誤會。”
陳志謙嫌惡地看著她:“回去告訴平王,青城綢市不是他能插手的地方。”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瞳孔微縮,胡亂行禮後簫矸芝匆匆離去。
欣賞著她略顯倉皇的背影,陳志謙目光晦暗不明。能為個花魁跟他大打出手,還打不過被他扒光衣裳扔大街上,平王從來都只是個草包。可這草包背後的勢力卻不容小覷,前世竟然連蔣先那般精明的人都能被他算計了去。
如今餌料已經放出,他只等收網。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平王身材微胖、相貌中等,與龍姿鳳章的其他皇族子弟相比,他算是很不起眼的一個。雖然人平庸,但他有顯赫的外家,以及深受太上皇寵愛的母妃——珍貴太妃。
十幾年前,太上皇下詔禪位於今上,帶幾位寵妃退居陪都洛陽。雖然名義上不再是大夏君主,但瘦死的駱駝尚且比馬大,更別提大權在握幾十年的皇帝。依托於此,寵妃之子的平王依舊能鬥雞走狗、狎妓禦女、招搖過市,過得好不快活。
然而此時此刻的東山腳下,正午絢爛的陽光中,聽完簫矸芝所言,向來自信的平王卻打個哆嗦。
“你確定……是廣成王?”
“是位年輕的玄衣公子,民女只不過是猜測,終不及王爺見識廣博。”知曉平王志大才疏,簫矸芝言語間小捧他一把。
此刻平王卻無心消瘦美人仰慕,他滿腦子都是正月裡的一幕,一襲玄衣的陳志謙將他那幫狗腿子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扒光他衣裳,從二樓將他扔到冰天雪地裡。現在想起來,他都隱隱覺得尾椎一頓發麻,緊接著徹骨冰寒席卷全身。
“那煞星不是還在京城?”
平王聲音很小,但簫矸芝還是聽見了。她沒點破,而是疑惑道,“近半個月,一直有人在暗訪青城各大綢緞鋪。”
“半個月?可本王離京前還見過廣成王……不好,我們都被他騙了。”
這才想到,真是蠢不可及。心下鄙夷,簫矸芝面上卻沒露出分毫。抬頭,她更加恭敬地說道:“以王爺才智,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是,該補救,可是該如何補救?”
眼底劃過一絲得逞,簫矸芝面露難色,“民女不才,不能像王爺般總覽全局,如今只有些微末之計……”
“阿慈直說就好。”平王神色焦急。
“王爺為大計前來青城籌款,而青城最大的綢緞商,莫過於皇商蔣家。眾所周知,胡老爺最疼的便是獨女蔣雪玲。”
“阿慈的意思是說,讓本王納了她?”平王聲音驚悚。
阿玲做妾,這倒是個好主意。簫矸芝打量下平王身形,若長得如寺中青衣男子那般,此事或許可行,可又胖又醜,蔣先又不是傻的,怎會這般委屈獨女。
“王爺乃天潢貴胄,豈可為此等小事委屈。胡老爺舍不得女兒受一絲委屈,就算青城內有姑娘比蔣雪玲強都不成。本來民女若是成功拜李大儒為師,便能牽扯其注意力,為王爺分憂,可惜……”廣袖掩面,簫矸芝面露黯然。
平王最看不得美人委屈,更何況是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的美人。
“李子峰不過是父皇手下的文士,待本王吩咐一聲,諒他也不敢不從。”
簫矸芝激動地拉起平王衣袖,仰慕地看著他,“王爺,民女何德何能。”
美人在側,膚白如玉,眼含秋波,平王再也忍不住。就地將其摁在山牆上,對準嫣紅的小嘴狠狠攝取一番,直她弄到全身嬌軟,無力地撐著他胳膊半嗔半喜地看著他。
“小妖精。”
“王爺~阿慈不忍王爺勞累。不如找得力之人牽扯住廣成王,然後您作壁上觀,只等漁翁得利?”實在是忍夠了這等豬隊友,媚眼如絲,簫矸芝柔柔地提議。
“這……”
雖然才智平庸、且容易在女色方面犯糊塗,但平王好歹是位皇子。自幼在宮廷長大,耳濡目染,對許多事他有種天然的直覺。
“阿慈且先回府,容本王再想想。”
平王似乎有所察覺,發現此點,簫矸芝表現得更加無害,指甲誘惑地在他手心刮下,乖順地上了馬車。
手心麻麻癢癢的觸感傳來,平王長舒一口氣。一個商戶女,能有多大心思,母妃可真是多慮。
“平王舅舅。”
熟悉的聲音傳來,平王打個寒顫,普天之下這麽稱呼他的,也只有那混世魔王。順著聲音來源轉過身,山牆中伸出來的迎客松上正站著一位玄衣公子。
認清樹上之人,他隻覺一股酥麻自尾椎升起。
陳志謙來這有一會了,那丫頭跟他鬧別扭,見著他跟老鼠看見貓似得。自覺沒趣,剛好收到暗衛來報,他便尾隨簫矸芝下了山。
藏在迎客松上,將兩人談話盡收耳底,果然一切如他所料。本來他可以不必出來,可當聽到“納”字時,便忍不住心中火氣。
自樹上躍下,隨手撿根枯枝挑起平王下巴,從頭到腳打量他一遍,他絲毫不掩飾聲音中的鄙夷:“想納蔣家姑娘為妾,就憑你?”
“我……可是你長輩。”
“想擺長輩的譜?看來腦子還沒清醒。”
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完陳志謙抬腳對上他肚子,狠狠將之踹上山牆。待那坨肉四肢張開,呈“大”字形貼在山牆上,眼看就要後仰下來時,他跟上去抓住他衣領胳膊,腳下一蹬借力上樹,將他掛上枝頭。
“上面涼快去吧!”
說完他拍拍手,揉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大步流星轉身離開。
掛在樹梢的平王看著空無一人的後山山谷,透過樹間縫隙往下看,他離地最起碼有三丈高,摔下去非死即傷。感受著身下晃晃悠悠的枝椏,潑天的恐懼襲來。
他對上的究竟是怎麽個惡鬼……
鬥不過,他真得鬥不過。
簫矸芝臨走前的話突然鑽出來。必須得找幫手,回去立刻找!
快步走出山谷的陳志謙也沒想到,他不過是聽到不想聽的,當場給自己出口氣,卻能無心插柳柳成蔭。
吩咐暗衛守住谷口,等再過兩個時辰放人下來,他疾步走向山前茶寮。
阿玲是誠心前來禮佛,對重生之事她始終心懷敬畏,唯恐一覺醒來再次回歸淒涼境地,總想著多拜拜求個心安。
邵明大師接到小王爺指示,拖住蔣家姑娘。身為得道高僧,最好的拖時間方式莫過於講解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