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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DNF之拳力巔峰》二百九十四
可沈德強卻止住了她,他當時是這麽勸她的:“蔣家這些年一直在幫沈家,如今是蔣家最難的時刻,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袖手旁觀。表妹不用擔心,阿爹他……只是一時想不開,有阿娘和阿蓉在家陪著,慢慢他肯定能想明白。”

 完全顛倒黑白的話,當時聽來確是天衣無縫。感動之下她更是對沈德強信賴有加。

 不僅如此,對於舅舅她始終心懷有愧,如果不是沈德強執意入贅斷了沈家香火,好好地他也不會氣到中風。即便明知舅舅不喜歡她,她也常帶著不少珍惜補品去沈家看他。可舅舅那時候十分恨他,每次楊氏進去詢問,裡面都傳來摔碎茶碗的聲音,再然後楊氏便滿臉狼狽地走出來,面露難色地朝她搖頭,安慰說“這不是她的錯”,順帶哭訴舅舅如今情緒有多不穩定。

 見此她更覺楊氏不易,深覺自己毀了沈家,她對沈德強始終心懷愧疚。任憑他在外面做生意虧了多少銀錢,再心疼,想想中風在床的舅舅、終日以淚洗面的舅母,她也就沒了脾氣。

 可如今重新來過,她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面前這個身形健壯、滿臉忠厚,連阿爹阿娘都肯定其品性的舅舅,豈會是前世沈德強口中那個知恩不報,攔著兒子報恩不成便生生把自己氣中風的小氣之人。

 前世許多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逐漸清晰起來。阿爹剛死、阿娘尚在世,入贅之事尚還沒影時,舅舅便已中風;還有屢次見舅舅時,楊氏雖面露哀戚,但卻衣著華貴、身形富態,看起來怎麽都不像心力交瘁的婦人。

 種種蛛絲馬跡足以證明真相,只是她那會完全被母子三人蒙蔽了心智,竟絲毫未曾察覺。

 沈家兄妹不過幫簫矸芝說幾句話,小打小鬧還未傷著她,舅舅已經氣成這樣,不顧顏面帶著全家人前來負荊請罪,上輩子他又怎會因反對沈德強入贅便氣得中風。

 當時她隻當那聲“混帳”是說給自己聽的,如今回憶著他那時的姿態,竟像是恨極了沈德強。

 究竟什麽事,能讓他對向來引以為傲的獨子產生如此大的怨恨?

 想到桑林中幽會的兩人,阿玲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前世今生舅舅一直掌管著蔣家千畝桑林,舅舅方才也說,這些年一直讓沈德強幫著管家。前世此時他依舊是名滿青城、被譽為“文曲星下凡”的沈德強,舅舅也不會無緣無故收回管帳權。倒春寒來臨時,簫矸芝挺胸而出,迷得沈德強不知今夕何夕,然後就如玉哥哥預言那般。

 舅舅掌管帳冊多年,此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事。查出來後,順藤摸瓜很容易弄清阿爹死因。眼見親生兒子害死人,氣急之下他才中風。

 也不對,舅舅向來身強體壯,且阿爹出事時他還未滿四旬,正值壯年怎麽可能如此氣中風。

 或許這其中另有隱情?

 想到楊氏的陰狠貪婪,阿玲越發確定自己猜測,再次看向舅舅時目光中多了幾絲同病相憐。他們甥舅二人,前世都被楊氏母子三人騙得好慘。

 看到跪在阿娘腿邊,老實巴交、可憐兮兮的舅舅,阿玲忍不住脫口而出:“我也覺得舅舅不是這樣的人。”

 脆生生的聲音傳來,沈不真感動得淚汪汪。

 “我家那對畜-牲差點害了阿玲,阿玲竟然還相信舅舅。”青城百姓說得果然沒錯,他這外甥女就是頂頂仁善之人。

 阿玲將手中帕子遞過去:“舅舅且擦擦淚。那些事不是你的錯,都是舅母教子無方。”

 說到楊氏,沈不真恨得咬牙切齒:“阿姐,你說當初我怎麽就瞎了眼,娶了這麽個攪家精。”

 “怪不得你,楊家對我沈家有恩,這門親事是阿娘在世時親自應承下的。說來是我欠了你,本來應該是……”

 “咳,阿玲還在。”蔣先忙出聲打住。

 方氏雖然停下了,但整個人卻陷入了當年回憶。楊宋兩家老太爺本是軍中袍澤,前者曾救過後者。救命之恩不敢忘,沈家當年本想將她嫁過去。可阿娘在世時,打聽到楊家公子性情暴戾,心疼之下便以八字不合為由推掉,改由弟弟娶楊氏女為妻。

 當年阿娘想得是,楊公子品性已定,但楊家姑娘尚在繈褓中。沈家耕讀傳家,既然打算將姑娘嫁過來,那楊家也會注意著點規矩。那邊的確是注意了,楊氏舉止落落大方,可她也只剩這個能裝模作樣的舉止,芯子裡早已黑透。

 若是她當年嫁過去,沈家自可為冠生尋一賢婦,可疼她的爹娘卻犧牲了冠生。因為此事,方氏一直對弟弟心懷有愧,即便嫁到蔣家也是多有照顧。方才見他那般可憐,更是忍不住心軟。

 “阿娘,到底是什麽事?”阿玲睜大眼,滿臉好奇地問道。

 “不過是一些積年舊事。”方氏搖頭,老爺說的對,阿玲一個未及笄的姑娘,的確不適合知道這些事。

 阿娘不告訴她,眼中劃過一抹失望,阿玲小手撓頭。方才回憶前世,弄清楚真相後她對假惺惺的楊氏也恨了起來。這般好的舅舅,就被那麽個陰狠貪婪的婦人毀了。

 最好舅舅能將她休離,反正她也犯了七出之條。

 只是以她的身份提這事有些不妥,剛準備旁敲側擊,阿娘就說出這麽一句。雖然後面的隱情她不清楚,但牽扯到恩情,肯定是休不了。

 那該怎麽辦?

 不僅她愁,連沈不真也愁到不行。就著帕子擦把淚,他歎息道:“先前楊氏來府門前鬧事時,我也放過狠話說要休掉她,可等我忙完回來時就看到她跪在爹娘靈位前默默垂淚。若是她死性不改,我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

 真的沒有辦法?楊氏最重視的是什麽?想到這阿玲靈機一動。

 頂著滿頭菜葉子坐在沈家在城西院裡門房的沈德強隻覺背後一涼,同樣滿臉狼狽的楊氏端著水盆走到他跟前,柔聲說道:“欽文,來洗洗。”

 “阿娘。”

 沈德強看向窗外,兩日未來屋舍依舊齊整,而他們卻已經進不去了。急匆匆自菜市場跑回家,本想著洗漱完後好生歇息一番,卻發現除去門房外其余房舍都上了鎖,而鎖鑰匙全都在阿爹一人手裡。

 想到方才負荊請罪時的恥辱,再看面前滿臉關切的阿娘,他心中天平迅速傾斜。

 “阿慈托平王殿下關系讓我到臨州參加鄉試。阿娘且忍一忍,待到他日兒子中舉,定會讓您和妹妹享福。”

 還有這等事?被爛菜葉子扔到心灰意賴的楊氏眼中瞬間迸發出神采,她本以為兒子科舉無望,沒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太好了。欽文別擔心我們,你且安心去考。”說完她拔下頭上釵環,又褪下手上鐲子,“今時不同往日,阿娘身上值錢的就這點東西,你先拿著。趁著你阿爹還沒回來,趕緊出城吧。”

 沈德強也是想到此點,阿慈助他之事表妹已然知曉,這會肯定告訴了阿爹,等他回來自己就走不了了。

 “阿娘,你和妹妹一定要多加保重,等兒子安頓下來便給你們來信。”

 拍拍鼓鼓囊囊的胸脯,昨夜他已經做好打算,將戶籍、路引還有幾張銀票統統拿了出來。本就幫著阿爹管帳,帳冊與這些東西放在一處,於他而言拿出來不費吹灰之力。

 洗完臉,重重地朝楊氏磕了個頭。眼見外面人少,沈德強捂住胸口,出門向西,飛快地消失在街巷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始終有一名身著藏藍色袍服、長相毫不起眼的暗衛跟隨。

 與此同時在蔣家,阿玲也已打定主意。楊氏最在意的是什麽?無非是兒子沈德強,準確來說,是那個文曲星下凡、將來可以通過科舉飛黃騰達、讓她跟著享福的兒子沈德強。

 前世即便入贅,她也沒忘記督促沈德強好生讀書,連變賣祖宅入京趕考之事都是她極力促成,可見她對科考的重視。

 若是絕了她這指望?

 心下有了成算,阿玲整個人輕松下來,再次面對沈不真時多了幾絲俏皮。

 “舅舅今日是來道歉的,對不對?”

 沉浸在無奈中的沈不真下意識地點頭:“沒錯。”

 “那便答應阿爹的要求。”

 事情繞一大圈終於扯回來,這會功夫所有人也都明白過來。

 “姐夫,莫非你是想詐一詐簫家?”

 蔣先也沒賣關子,點頭解釋道:“簫家幾次三番害我阿玲,甚至把沈家兩個孩子都牽扯進來,弄得兩家如今這般尷尬。我想過了,咱們總不能老是被動反擊。不如主動出擊,引蛇出洞。”

 “還是姐夫聰明,只是我這……我怕自己裝不像。”

 這……蔣先和方氏給難住了。沈不真就是個老實人,讓老實人騙沈金山那種老奸巨猾的,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對。

 反倒是阿玲笑嘻嘻地:“根本用不著騙。”

 “阿玲是說……”愛女如命的蔣先隱隱猜出女兒用意。

 “阿爹經商多年,深諳人心,若是沈金山突然變得如舅舅這般純樸正直,您會相信麻?”

 相信才有鬼!

 “同樣,沈金山前面也多次試圖收買舅舅,可始終未能成,他肯定知道舅舅是什麽樣的人。若是此時舅舅突然一反常態的熱絡,難保他不會懷疑我們在設套。可若是舅舅什麽都不做,以他如今境況,如此良機沈金山怎會錯過?”

 於是沒過多久,跟著進了蔣府的沈不真被蔣家護院重重地扔出來。胡貴站在門前,領著比方才攔沈家三口時多兩倍的護院,囂張道:“以後我蔣家門,沈家人與狗不得入內。”

 即便明知是演戲,聽到這滿是侮辱性的言辭,沈不真面上也露出一絲難堪。

 爬起來神色複雜地看了蔣家一眼,他一瘸一拐地朝城西走去。剛走出去沒多久,便被簫家馬車攔下了。

 車簾掀開,沈金山鋥光瓦亮的腦門露出來,“這不是宋兄嘛,被蔣家趕出來啦,要我說蔣家做得實在過分。正好順路,我送宋兄一程。”

 沈不真向來看不起沈金山,這會依舊不改本色,對其愛答不理。

 見此沈金山反倒放心,阿慈說出桑葉主意時他本覺得異想天開,可隨著這兩日越發變冷的天氣,他終於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時機。

 方才他已見過小王爺,在他用盡百般心思後終於套出對方意思:雖然他會因蔣家姑娘關系而稍微照顧那老狐狸,可他還是要以皇明為先。他就說嘛,小王爺的地位可是皇上給的,怎會因一個商戶之女而不管不顧,砸了任務失了風光?出於對自己套話功夫的信任,也出於對人心的把握,沈金山對此深信不疑。

 現在情況已經十分明朗,誰有銀子兩日後誰便能當上會首。

 他銀子不比那老狐狸多,想要取勝,只能想方設法讓那老狐狸沒了銀子。若是先前他肯定一籌莫展,可這場來勢洶洶的倒春寒讓他看到了絕佳的機會。

 倒春寒,首先是天太冷蠶蟲無法結繭,要在蠶室內生火爐。正好他與吳同知相熟,同知大人掌管本州河道,卡住了運煤的關卡,且他答應幫自己忙。生完火爐裡面溫度有了,可外面天太冷桑樹長不出葉子,蠶蟲沒吃的照樣不行。

 蔣家坐擁青城最為肥沃的千畝桑田,就算倒春寒,跟著蔣家的蠶農也從不會缺桑葉。管著桑田的是蔣先小舅子,那人認死理,就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幾次三番讓他碰壁。可如今胡宋兩家的爭執,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

 雖然阿慈的安排被攪亂,可他依舊胸有成竹。哪有當爹的不心疼兒子,尤其還是沈德強那麽個出息的。姑娘再好,終究也是別人家的。比如說阿慈,對這個智多近妖的庶長女他也很滿意。無奈從小王爺口中得到準信,欲要爭奪青城會首之後,他需要穩住另一邊的平王,情急之下只能把阿慈拋出去。

 飛速盤算一遍明日送阿慈出城的人手,想到如花似玉的女兒,心下閃過一絲不忍,然後下一刻,他下馬車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沈不真,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可任憑他如何誇,沈不真始終不為所動。一路走到送家門前,他快一步進門,想都沒想把後面的沈金山關在門外。

 “這臭脾氣。”

 嘴上罵著,沈金山臉上卻無絲毫怒意。不僅不怒,他反倒隱隱有絲喜悅。老狐狸的狡猾他再清楚不過,把沈不真叫到府裡這麽久,誰知道在聯手商量什麽損招?

 見到沈不真之前他還一直在猶豫,萬一他一反常態地貼上來,要跟他搞垮蔣家。如此大的誘惑面前,他是信呢、信呢、還是信呢?

 可真見到後,他卻一如既往地頑固。可剛才一路上勸說,他能感覺得到沈不真的焦躁,一旦他的心不定,再加把火就有很大可能被說服。

 朝後面遠遠跟著的馬車找下手,邁著方步,他輕哼兩句平談,樂呵地上了馬車。

 沈金山想得沒錯,沈不真的確有些焦躁。正如他在蔣府所說,他怕楊氏再做出什麽事,不能休、他也不打女人,他拿她真得沒太好的辦法。快步走進家門,還沒等見到人,留守門房的婆子便告訴他:楊氏給了首飾,讓沈德強趁他沒回來時離開。

 對著進來的楊氏他火冒三丈:“我舍下臉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求得阿姐原諒,日後欽文性子扭過來,蔣家也能幫上他。都是親戚,只要欽文是個好孩子,蔣家還真能袖手旁觀不成?反過來他若一直這樣,還真應了知州大人那句話,就算做了官也是為害一方的大貪官,日後出了差池拖累祖宗九族。”

 “可簫家姑娘求到了平王那,這機會多難得。”

 “簫家姑娘?”

 沈不真幾乎是從牙縫裡咬出這幾個字,簫家姑娘怎麽跟條毒蛇似得纏上了他們家。本來沈家好好的,與蔣家親戚也處好好的,可這才多久,整個家已經支離破碎,連他的臉也丟光了。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就算再老實,這會沈不真也把簫家徹底恨上了。

 於是在明日沈金山再次登門時,他演技飆升,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著當年阿姐帶大自己多不容易,欽文前程被毀時他有多痛心,夾在如母長姐和妻兒中間的他有多猶豫。

 “不是我說,蔣家雖對你好,可這些年你幫他們做了多少事。再者蔣家是真對你好?他們嫡支人丁單薄,這些年就一個姑娘,庶支那些人終日想著過繼之事,上躥下跳,這種親戚誰信得過?可做生意身邊也不能少了人幫襯,正好宋兄人實誠、乾活也利索,他這才選上了你。他哪是對你好,分明是在利用你。”

 沈不真面露迷惘,神情隱隱有些崩潰。

 見此沈金山再加一把火,“我知道宋兄是重感情之人,你重感情、別人可不一定。不信咱們試試,這些年你鮮少出差錯,這次桑葉上出點小差錯,看那邊什麽反應。”

 猶豫再三,沈不真終於點頭。

 隨著沈金山志得意滿地走出沈家,離此不遠的茶樓內,陳志謙也收到暗衛來報。

 站起來望著窗外的夕陽,他冷眸中閃過一抹期待。忙活了足足兩日,不知到時那丫頭可會喜歡他這份大禮。

 沈金山性格謹慎多疑,即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說通了沈不真,他也就沒有掉以輕心。

 征募軍餉前的最後一日是個陰雨天,一夜淅淅瀝瀝的春雨落下來,雨水化為濕意無孔不入地鑽進蠶農心裡。而當他們起身,看到昨夜尚還旺活地蠶蟲已經開始大片大片地死亡時,心下更是忍不住發涼。

 與之相反的是沈金山,起了個五更趕到碼頭,薄霧中幾艘樓船靠岸,登上舢板,當他看到船艙裡黑得發亮的黑炭時,興奮的眼中發出強烈的光芒。

 綢緞鋪暫時停工,他調集人手將煤卸下來,裝到平板車上,迅速運往青城四面八方。

 天剛大亮,十裡八鄉的蠶農坐在蠶室內,如喪考妣挑揀著蠶僵。蠶蟲吃得圓鼓鼓,有些已經開始吐絲結繭,卻因為這場倒春寒生生凍死。三四尺寬的簸籮裡,一張蠶撿完後稀稀落還剩不到一半,不少蠶農紅了眼。

 “眼見這太陽總不出來,天比冬日還冷,再熬幾日這波春蠶可就白忙活了。”

 但凡養蠶的心裡都有數,望著窗外樹葉上的霜,他們心一點點往下沉。

 “賣炭咯~賣炭咯。”

 天籟般的聲音傳來,如絕境中漂過來的浮木。

 “有人賣炭?”

 鄰裡間不約而同地衝出去,看到平板車上黑得發亮的炭時,就如饑渴了幾十年的漢子看到赤身果體的黃花大姑娘,眼睛都開始發綠了。

 可當他們目光移開,看到賣炭之人衣裳後面的“沈”字後,心裡沒有來的一陣發毛。

 簫家可不是什麽善茬……

 他們預料的沒錯,有百姓按捺不住心頭激動,上前問道怎麽賣,問出來的炭價卻讓人暗暗怎舌。

 “照這個價,光買炭花去的大筆銀子,這一季的春蠶就白忙活了。”

 “可不是,這些黑心肝的,搶了他們的炭。”

 有激動的人擼袖子打算硬搶,可大多數人尚存一絲理智。青城本就富庶,大多數百姓家都存有余糧,即便虧一季春蠶也不至於徹底揭不開鍋。打家劫舍可是犯王法的事,能吃飽喝足,沒必要為這點事把自己搭進去。

 “簫家全家都是黑心肝的,沒必要為了他們的炭把自己弄進大牢。咱們且等等,胡老爺肯定能弄到炭來救咱們。”

 聽到蔣先名號,大多數人冷靜下來,連說要打劫的幾人也放下拳頭。

 誰知簫家下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們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放下推炭的平板車,簫家下人面露不屑:“青城地處江南,幾時能用到點炭。莫說是青城,連整個州府就隻兵營存了那麽一點。而那些如今全被我們老爺花大價錢買了過來。就算胡老爺手眼通天,現從產地弄,等一路運到青城,耽擱個十天半個月,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諸位家中也有在州府當兵丁的,不信可以自己問,要整個州內還有炭,我把頭砍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說完簫家下人昂首挺胸,神色傲然地看著面前這些人。前幾日因為自家姑娘之事,連帶下人都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偶爾出來采購都得受人指指點點。這才多久,風水輪流轉,想到這那下人越發得意。

 “我兒子在州府當兵,昨日歸家時衣裳上便全是黑炭,他說好像那會州裡所有的炭都在裝船,算算時間船行一夜,一大早剛好到青城。”

 隨著有人開口,連帶著好幾個家中有人當兵的人家都證實此事。

 州府少數的炭都被簫家捏在手裡,隻此一家,想要熬過這場倒春寒,只能從他們手裡高價買,不然就等著蠶全被凍死。

 “凍死就凍死,不就一波蠶,死了就死了。”有人耿著脖子氣咻咻道。

 “大叔這樣說就不對了,打過完年就開始忙活,足足弄了這麽久,哪能眼睜睜看著沒收成。不管賺多賺少,總之別跟銀子過不去,對不對?”簫家下人勸道。

 有骨氣的人畢竟是少數,正如簫家下人所言,絕大多數人不會跟銀子過不去。

 “可現在炭賣這麽貴,也等於白忙活。”

 “大家別急,我們老爺之所以把價錢定這麽高,也是因為買炭時本身就花了大價錢。因為前面一些事,大家可能對我們老爺有所誤解,實際上這些年來,簫家可騙過青城百姓丁點銀子?”

 “怎麽沒騙過,在簫家買的布摸起來厚,洗兩遍後那叫一個薄,做尿布都嫌稀。”

 當眾被打臉,簫家下人自信的表情出現些許皸裂。

 見此另一個上了年歲、稍顯穩重的下人忙開口:“好了,過去的事誰對誰錯,計較起來也沒用,咱們只看眼下。來時我們老爺便說過,這批炭進價高,賣得太貴大家可能接受不了,所以便想了個法子,用生絲來折抵炭錢。”

 “怎麽個折抵法?”

 “各家按養蠶的張數領炭,等過幾日蠶結繭後,出來的生絲三七開。”

 “只要三成?那還可以。”

 “不,我們要七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七成,這心還能再黑點?”

 “對啊,還要白搭那麽多功夫。現在天冷,屋後的桑樹葉子也老不見長出來,還要再從蔣家那邊拿桑葉,再去一成買桑葉的錢,算起來跟不賺沒什麽兩樣。”

 算來算去還是不賺,圍在炭車周圍的百姓紛紛搖頭。

 “你這是在耍我們?”方才激動的幾人這會擼起袖子,握緊拳頭眼見著要朝簫家下人面門衝去。

 “且慢,大家聽我說完,養蠶的桑葉由我們簫家出,跟炭一樣,按照蠶的張數發下去。”

 “你們炭從哪來?”揮著拳頭的幾人問出所有人心聲,整個青城都知道,倒春寒時候還有多余桑葉的,無非就是作用城中最為肥沃千畝良田的蔣家。

 “簫家姑娘幾次三番害蔣家姑娘,胡老爺豈會把桑葉給你們。”

 “我們老爺自有法子,幾位若是不信,自可離開。反正這炭本來就不夠分的,少幾個人我們也不介意。”

 簫家下人的高姿態反倒震住了大多數百姓,若是真白給桑葉,算起來還能賺一成。忙活了兩個月,能賺點總比顆粒無收要好。

 “可先前我們與蔣家有過協議,這批生絲要賣給他們。再賣給別家,肯定要賠蔣家銀子。”

 “這筆銀子,我們簫家會幫忙出。”

 身後蠶室內一點點死亡的蠶蟲讓他們變得急躁,沒再多想,大多數人選擇重新簽訂契書,從簫家下人手中領過炭。

 一直呆在碼頭上,親眼看著最後一車炭拉出去,此時已經接近中午。從官家手中接過厚厚一摞新契書,揣在懷裡沈金山急忙趕往鄉下。

 蔣家的千畝桑林邊,親眼目睹他一車車還帶著露水的鮮嫩桑葉被簫家下人運往青城四面八方時,他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宋兄,這個你收著。”自懷中掏出一張大額銀票,在沈不真眼前晃晃,他笑著塞到他袖中。

 拍拍他肩膀,上馬車的沈金山面露嘲諷。還以為真是個老實忠厚的,沒想到出這麽點事就背棄蔣家。

 蔣先啊蔣先,我沈金山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你還這個老狐狸,老老實實做本分買賣,竟然比我機關算盡賺得還要多。可這次,你注定要跌個大跟頭,並且永遠都爬不起來,我盼著等會你聽到消息時的表情。

 “去蔣家。”

 吩咐完車夫,心情愉悅之下他直接哼起了小曲。

 在沈金山清早忙碌的同時,浮曲閣一樓開闊的空間內,坐在羊絨毯上烤著地火龍,阿玲正在與少年商議明日征募軍餉宴會的布置。

 上午是邵明大師的課,本來這課該在昨日,可昨日青林書院出了件大事——先前一直教她的女師傅要入書院為夫子。這事還要從她的拜師儀式說起,在她要求下,那日書院師長以及各位同窗都被邀請過來,女師傅也一道過來。因為是她邀請來的,幾桌席面靠前不說、彼此挨得也很近。因為簫家摻和,那日發生許多事,驚訝之下女師傅問道書院同窗,同窗也向女師傅打聽她的事,一來二去大家彼此熟悉起來。

 一個人學問好與壞,完全能從日常談吐中尋找到蛛絲馬跡,交談之間顧山長覺得女師傅學問很不錯。大夏男女大防雖不如前朝重,但找個女師傅給女學姑娘們授課,總比男師傅要方便很多。兩相結合,顧山長便起了心思,誠邀她來青林書院。

 青林書院乃是青城最好的書院,女師傅很痛快地答應了。收拾好行裝,沒兩****便搬進了書院,而又過了一日,也就是昨日,她正式開始給女學諸人講課。

 先前阿玲就想著書院的課不能落下,昨日女師傅首次講學,兼之有顧山長的課,她臨時決定過去聽一日。

 與頭一次去時相同的是,這次她的到來依舊引起了很大轟動,馬車停在書院門邊,所有人都不自覺給她上路,然後瞪大眼看著她從馬車上下來。

 直腸子的蘇小喬直接跑上來問道:“阿玲,你都已經有那麽兩位名滿天下的師傅了,為什麽還要來書院。”

 “因為我舍不得大家。而且從書院中,能學到很多在家中學不到的東西。”

 人的地位改變後,很多時候別人看她的想法也會隨之改變。比如窮人穿麻布衣是因為穿不起細棉布,但富人穿麻布衣那肯定是為了布料透氣、舒坦。如今阿玲幾天才來一次書院,那些****早起來書院的人,卻絲毫沒有她初入書院便逢邵明大師講學時的嫉妒和不甘,惱恨她特別待遇。不僅如此,現在大家都覺得,這樣的阿玲還來青林書院,那她肯定是個特別尊師重教、謙遜善良的人。

 “阿玲可比阿慈強多了。”

 “還不是她陷害了阿慈。”在一片誇讚聲中,略顯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阿玲循聲望去,就見到個略顯眼生的姑娘。依稀記得來書院當日,她跟宋欽蓉如左右護法般,一直牢牢跟在簫矸芝身後。

 不用說,肯定是死心塌地跟著簫矸芝的人。想到前世那些不求回報、無怨無悔跟在簫矸芝背後的人,這會阿玲心裡沒有起絲毫波瀾。眼中閃過一抹了然,揚起唇角,她壓根不想打理這種毫無理智的可憐蟲。

 這番做派更顯得先前口出惡言的姑娘小家子氣,多數姑娘對阿玲更是佩服。

 “從第一天茶點那事我就看出來了,阿玲肯定是個特別好的人。”

 眾人的誇讚如尖針般扎在那人心頭,蹙眉她從鼻子裡哼一聲:“裝模作樣。”

 這是在說她?不得不說有些地方阿玲很奇葩,沒有確實證據她從不會用惡意揣度別人,同樣在她心裡,只要自己心懷坦蕩,別人也沒必要對她又不好的想法。這會惡言姑娘話說出口,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好像還真是在說她。

 可她這反應,落到蘇小喬眼裡就是被嚇著了。

 蘇小喬是個暴脾氣的姑娘,也是個性子很單純的姑娘。阿玲對她多好啊,開學頭日就拿她當朋友,把自己那份點心送給她吃;要說那會她是因為孤單,找不到別人做朋友,這會女學大多數姑娘都圍在邊上,想和她說話,可她卻還是坐在了離她最近的位置,像往常一樣把自己帶來的早點推過來。

 本來她還擔心,阿玲受歡迎了後眼界變高,會跟其他姑娘好。可她沒有,她還是拿自己當最好的朋友。

 這讓她好感動,她蘇小喬不是不講義氣的,最好的朋友被人欺負了,當然得由她出頭。

 然後她真“出頭”了,向前一步,身形圓滾滾的她站在惡言姑娘面前,指著她鼻子說道:“簫矸芝陷害阿玲的事青城所有人都知道,你個糊塗蛋,前面就跟個哈巴狗似死皮賴臉跟在簫矸芝後面,現在她都走了你還替她叫喚。你喜歡簫矸芝我不管,可你有什麽資格罵阿玲,你娘生你時忘記把腦子生出來了是吧?”

 “蘇小喬,你怎麽能罵人。”

 “明明是你先罵阿玲。怎麽,就許你說別人,不許別人說你?”見惡言姑娘臉蛋漲紅,還要再開口,她先一步說道:“你再敢說阿玲一句試試,信不信我打你。”

 “小喬。”

 慢半拍的阿玲終於反應過來,止住蘇小喬,她走上前,看向面前顫抖的姑娘。

 “簫矸芝與我之間的事都已經過去,本來我不想再多提。但既然你還有誤會,都是同窗我便多說一句。孰是孰非,鐵板釘釘的證據擺在那,青城百姓也都看到了,甚至簫家也當眾賠禮道歉,就這樣為何你還覺得簫矸芝是被冤枉的?”

 “我……”惡語姑娘“我”了半天,眼淚掉下來,委屈道:“可是阿慈人那麽好……”

 “原來你是喜歡簫矸芝,心裡無法接受她接受這樣的事。可你仔細想想,整件事中我可有任何不妥?”

 “你……”惡言姑娘看著面前不怒自威的阿玲,一瞬間仿佛見到了那個最讓她崇拜的簫矸芝。

 “顧及你情緒,這次暫且原諒你。若有下一次,我也不會多說什麽,而是直接將此事告知顧山長。”

 不、她不是像阿慈,阿慈從來都是溫柔的,只有偶爾才會露出一點凌厲,而那片刻間她的氣勢就讓她無限折服。然而面前的蔣家姑娘,臉上的堅決、話語中的擲地有聲,無論哪點都比阿慈氣勢要足。

 “對不起。 ”

 隨著最堅定的死黨——惡語姑娘的道歉,女學中先前聚攏在簫矸芝身邊的姑娘終於徹底倒戈。

 這便是她在書院感受到的不同,短短幾日,突然間所有人,不管以前認識還是不認識,都開始對她很友善。一夕之間她在書院的地位甚至不亞於當初經營多年的簫矸芝。

 高興之余,被女學眾人圍在中間,那麽多雙或好奇或崇拜的眼神看著,從未受過如此待遇的她有些無所適從。

 還好女師傅的課及時拯救了她,雖然前些年跟著女師傅學時,她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她本性隨和,女師傅同樣也不是掐尖要強之人,她不愛學時女師傅便給她講些各地見聞、教她做些姑娘家的小玩意。說是師徒關系,其實兩人更像是朋友。

 第一日授課女師傅有些緊張,敏銳地察覺出此點,阿玲開始按先前熟悉的方式帶頭提出問題。那些想交好她的女學同窗,紛紛順著她的思路走下去。漸漸地女師傅開始如魚得水,她本就學識不錯,對答如流之下成功地讓女學所有姑娘們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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