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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著星之大陸的地圖看上一天一夜,也不可能找到赭馬勒這個名字。加塞特海域西部的群島沒有一個被冠上名字,然而對於靠這片大海混飯吃的人們,任何一座小島的名字,他們都耳熟能詳。
據艾瑪說,赭馬勒島是海盜們在加塞特海域的一座前哨基地,除了島的面積和地貌之外,它可以說完全是海盜島的翻版。
另外一點不同的,是赭馬勒島上只有死亡商人,而沒有海盜們的家眷。斯維拉當然明白所謂的家眷指的是什麽,就像那些海盜們,每當談起某位姑娘的時候,總是喜歡說大家的親人。
同樣的,在地圖上也找不到海盜島,南方龍牙海上的遺忘群島,便是大陸上的人們能給予它的最明確稱呼。
薔薇號和富獄號繞到赭馬勒島的東面,並排駛入一個巨大的海上溶洞中,無數的燈火將溶洞照亮,其內部顯得更為龐大,數十艘戰船錯落有致地停浮在海水中,隱約可以看到水中有無數的木支架搭在船底,岩石堆砌的港口中更是停靠著數不清的登船艇。
從登陸艇跳到岸上,斯維拉四處張望,剛剛登陸的海盜們或攙扶、或用擔架抬著自己那些受傷的同伴前行,還有一些受傷的俘虜,他們的待遇也不比那些海盜傷員差。沒有遺體,對於海盜們來說,海葬是他們最喜歡也是最不得以而為之的葬禮方式。
這裡有一些看起來顯然不是海盜的人,他們的衣著略顯華麗,攜帶著大量的貨物,這就是艾瑪口中的死亡商人——眼中只有利益而沒有道德標準和法律法規的商人。
在他們看來,有錢的就是客人,不管他危險與否,也不管他是不是商會的敵人,用自己的商品製造更大的混亂,從而獲得更豐厚的利益,這才是他們的行為準則。
他們當中有些人正在和海盜們交談,還不時督促身後搬運貨物的工人加快速度,而那些貨物,但凡大件的、沒有裝在箱子裡的,全都是諸如弩炮、長矛之類的武器。
另外一些稍顯寒酸的人,則就地擺攤設店,其間商品花樣繁多,廉價的化妝品、樣式獨特的匕首彎刀佔據了其中的大多數,甚至有的攤位還擺放著書籍和藝術品,這可是讓斯維拉大感奇怪,海盜竟然也需要這些東西?
“走吧,我們還有一段路呢!”其他海盜一哄而散後,帕格裡特邁開步子,對眾人說。
一行人且行且談,通過一道戒備森嚴的寨們,穿過漫長的走廊,這裡的景色倒是十分別致,鍾乳石掛滿洞頂,各種各樣的石英晶石鑲嵌在鍾乳石柱上,在火光照耀下分外絢麗。
這下子不光是斯維拉,所有人都倍感詫異,這些海盜放著這樣一座寶庫不開采,反倒去過那種刀頭舔血的日子,實在令人費解。
“奇怪嗎?有一座這樣的寶石礦不開采,而去做亡命的生意。”走在斯維拉的身邊,艾瑪側著頭說,其他人立刻湊過來。
“肯定有原因,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問。”斯維拉突然語調深沉地說。
“喲,想不到你還蠻心細。沒什麽啦,其實每一個頭一次來到這裡的人都會問這樣的問題。第一,這裡的寶石儲量畢竟有限,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總有挖光的一天,這不是長久之計。”
“長久?”
“嗯!靠挖礦為生的話,幾個月或許沒什麽,但時間久了,海盜就不再是海盜了,海盜就應該有海盜的氣概。”帕格裡特回頭說。
“聽起來很像歪理。”克裡因坦白地說。
“或許你們會這樣認為,但在我看來,海盜就應該做海盜該乾的事,或許依你們的想法,我們海盜只不過是一些殺人越貨的罪犯。那麽你們是否知道,為什麽我們隻搶劫福裡德姆商會的貨物,而不劫掠平常人或者他國的船隻?我們或許被稱為海盜,可是在我們自己看來,加塞特的海盜是一支軍隊,一支對抗福裡德姆商會的軍隊,只要有那些見利忘義、陰險狡詐的商人,就會有加塞特海盜,只要不把那些侵蝕經濟和壓榨人民的蛀蟲鏟除,加塞特的海盜就永遠不會消失。”帕格裡特有些激動地說。
“老頭兒,別把話題扯遠了,說了他們也不會明白的。”艾瑪接著說,“因為加塞特的海盜都很服這老家夥,所以我們的話沒有人敢不聽,海盜守則的第一條,就是不許開采這裡的礦藏,違反者,等待他們的就是九尾貓之刑,然後是放逐,恫嚇才是最好的勸誡。”
“喂,什麽是九尾貓?”斯維拉好奇地問道。
“就是一種鞭刑,說得太具體了我怕你會起雞皮疙瘩。”艾瑪很悠閑地說。
“九尾貓加放逐,就是再硬的漢子,也沒可能活下來。”凱文在斯維拉身後補充道。
“話歸原題,第二點嘛,就是商會也知道這裡有寶石礦,當初我們奪下這座島的原因,本就是商會打算開采這裡的礦藏,凡是商會想要的,我們都要搶,凡是能使商會獲得利益的事,我們都要加以阻止。
第三,如果把這裡的寶石挖光,整個鍾乳洞也會毀掉,這些寶石原礦的價值和當初我們奪取和建造這座基地所付出的相比起來,還是後者更重要一些。我更希望許多年以後,每個海盜看到赭馬勒島時,想起的是我們奪取這座島所付出的汗水和鮮血,而不是對於自己先輩們那貪婪舉動的蔑視。”
“什麽時候能見到皇兄?”隊伍沉默了一段時間,克裡因突然問道。
“我們已經到了,歡迎來到彼得維爾,海盜的行宮!”帕格裡特揚了揚手中的火把,閃身讓出一片空間,使眾人能夠看見眼前的景象。
一個十分龐大的洞穴展現在眾人面前,這洞穴完全可以容納下極北之都布拉薩斯那樣的一座城市。
光滑的牆壁和昏黃的地面是兩種顏色,看得出來,這裡原本應該是一個島內部的海湖,連接著大海的深處,海底火山噴發的熔岩在凝固之後形成了洞穴的底部,在這一連串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每一個人都發出由衷的感歎。
火山岩地面上建了無數的圓形石屋,洞穴頂部有無數的天井,每個天井都放下一條繩梯,直達每一座石屋的房頂。洞穴的最中央是一個大池塘,一條小溪從池中伸出,連接到遠端牆壁上的一個噴水口。
同時這以這個噴水口為中心,則是一座浮雕一般的宮殿,這樣的宮殿頗有一些魔族城堡的建築風格,只不過說這是一座宮殿有些誇大,走到近處才發現,這只能稱為一座豪宅。沒有門,石洞的內部一覽無余,看不出一點山洞的跡象,內部被開鑿成四四方方的空間,陳設雖然樸素,但絲毫不失典雅。
斯維拉相信,這座房屋的主人——海盜王帕格裡特,在當海盜之前,一定是位才華橫溢的藝術家,短短一天時間內,這位海盜王給他的印象,從演員到學者,再從思想家到藝術家,他實在很想知道,帕格裡特先生還能再表現出哪一方面的驚人才華。
風駿被安置在洞中唯一的一座小庭院中,而所有人則跟著帕格裡特進入了這所大宅。
“都請坐,艾瑪,準備點喝的東西,赫爾曼,你去請恩維殿下來。”帕格裡特說著,打開了一扇側門,“我還有點事,抱歉先失陪一下。”
眾人紛紛落座,不過多時,艾瑪提著兩瓶上好的葡萄酒回來。
“剛剛的赫爾曼是我父親的算術師,他們可是老搭檔了,打從二十多年前,他還是個畫家的時候,他們就在一起了。”
“令尊實在是位博學之士啊!”克裡因輕歎道。
“克裡因!咳咳……你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咳咳……”一個虛弱卻興奮的聲音忽然從側廊傳過來。
隨著“哢嗒哢嗒”的聲音,一位相貌俊美,身著華服的年輕人慢慢走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航海士赫爾曼幾次伸出手想要攙扶,都被他拒絕。
來人英俊瀟灑,顯露出一種另類的病態美。因為無力而半垂著眼皮,流露出的一絲目光卻顯得炯炯有神,尖翹的鼻子,乾白的嘴唇,一頭鮮豔的紫紅色卷發,將毫無血色的臉龐襯托得更加蒼白。
他身型消瘦單薄,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更顯得弱不禁風,腰間掛著兩柄細刺劍,左手則拄著一柄兩米多長的超細倭刀,刀鞘上鑲著一支內襯絨墊的金環,那條左臂則穿過金環,握在刀鞘下方的一個把手上,這柄散發著強烈靈魂氣息的長刀顯然是被當作拐杖來用。
“恩維皇兄!”克裡因立刻歡叫著跑到自己的皇兄面前,凱文尾隨其後,兩人一起單膝下跪,簡潔的行禮過後,克裡因站起擁抱病歪歪的太子殿下,關切地問候伴隨著咳嗽聲,在客廳中回蕩著。
“克裡因,凱文,真高興見到你們,佩迪在哪裡?”恩維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一陣沉默,凱文終於張開嘴巴:“我們遭到索多姆的襲擊,佩迪已經回歸了女神的懷抱。”
“這真是太遺憾了,願女神的榮光照耀他聖潔的靈魂。”恩維快速地說完一句話,便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喂,不是說安然無恙嗎?怎麽看起來好像傷得不輕啊。”斯維拉小聲地詢問。
“恩維殿下本來就是這副樣子,殿下先天患有無法治愈的肺病,二十多年來始終被病魔所糾纏,身體狀況從來沒有好過。”退回到眾人之中的凱文悄聲回答。
“聖殿騎士、魔法師、祭祀、病人?”斯維拉驚訝道。
“沒錯,殿下是個無比堅強的人,這許多年他從沒有被病痛擊倒,而是獲得了一連串驚人的成就。”
“他和雷克多一點也不像,哪怕是面對逆境時的眼神,這點和克裡因和雷克多完全不同。”溫蒂妮輕聲說。
“這孩子的心中存在著陰暗。”馬爾凱姆跟著說道,不過克裡因和恩維都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
“皇兄,托克、羅斯和漢莎呢?他們沒在你身邊嗎?”
“在你們之前,我們也同樣遭遇到,咳咳……遇到索多姆精英,只有我一個人逃脫了。”恩維神色黯淡,說完之後捂著胸口喘著粗氣。
“……我們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克裡因立刻堅定地說。
“嗯,沒錯,駿馬在遼闊的草原奔馳,讓禿鷲流乾肮髒的血液,豺狼滾回自己的老窩,永遠不敢露頭!”恩維立刻中氣十足地高聲答道。
“啊,看來我錯過了感人的一幕。”帕格裡特突然推開房門,一邊擦拭著眼角走過來一邊說,“艾瑪,你可以進去了,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麽久。”
艾瑪點了點頭,默默地走進帕格裡特剛剛走出的房間。
“帕格裡特先生,謝謝你。”恩維強打著精神微笑道,“克裡因,這些是你的朋友嗎?他們看起來勇敢而信念堅定,你的運氣真好。”
“是,讓我給你介紹一下……”
……
“那麽,我們還是說說正經事吧。”一番禮尚往來和噓寒問暖之後,艾瑪也走了出來,眾人圍坐在客廳中,帕格裡特鄭重地說,“首先讓我們了解一下現在的情況,由於太子殿下的身體不方便多說話,就讓了解情況的我代為介紹一下所知的一切。”
看到眾人紛紛點頭,帕格裡特繼續說道:“首先是恩維殿下在福裡德姆的魯福斯遭到索多姆兵團的襲擊,被碰巧在那裡的我們所救,了解前因後果之後,我們決定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幫助恩維殿下,然後溫德雷斯對格蘭斯宣戰,緊接著克裡因殿下也遭到了襲擊。”
“是的,”凱文接口道,“在南部精靈族之森,我們被索多姆精英攻擊,佩迪和其他護衛都犧牲了,克裡因殿下也受了重傷,然後我們遇到了溫蒂妮,在她的幫助下我們逃離了危險,在空之大陸走了一圈,並且基本治好了克裡因殿下的傷,回到地上之後,我們就上了艾瑪小姐的船。”
“我再說說最近打探到的情報,由於格蘭斯軍民的奮死抵抗,溫德雷斯軍除了起初的邊境三郡,沒有再佔領到一寸土地,現在獅鷲軍團和號角軍團正停留在福斯特郡,而擁有五萬人的號角軍團現在正在全力建造船隻,企圖順著朗姆河南下,繞過萊布尼茲,進攻蘭斯但丁。估計他們會在十到十五天之後完成造船的工作,進而開始進軍。”
“以卡艾羅的性格,面對五萬人的號角軍團,沃塔華茲至少能夠撐上半個月,”凱文說道,“到那個時候,北方七郡的兵力應該已經前進到蘭斯但丁,卡艾羅必定會帶領軍隊撤退。”
“恐怕和你設想的不太一樣,格蘭斯北方的軍隊已經集結完畢,並且部署在朗姆河以北,但他們無法前進,溫德雷斯方面,猛將巴雷克的狂獅軍團已經做好開拔的準備,倘若格蘭斯北方軍前往蘭斯但丁,那麽獅鷲軍團必定會渡河北上,其空位會由隨後到來的狂獅軍團補上。
另外,還有一個壞消息,斯諾.奧蘭多北部已經征召了一支兩萬多人的軍隊,但是由於南方政權的百般阻撓,沒有補給措施的軍隊遲遲不能開拔,盟國的援助你們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奧蘭多的商人和這裡的如出一轍,他們深得福裡德姆商會的教導。”艾瑪忿忿地說。
“有一些事情恐怕你們還不知道。”恩維開口道。
“太子殿下,由我來說吧。”帕格裡特搶道:“那就是你們的公主殿下,不管是否真的出自克麗絲殿下的本意,要求索多姆刺殺你們兩位皇子的,確實是她。”
“這不可能!”克裡因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但隨即被凱文攔住。
“殿下,請聽帕格裡特先生把話說完。”
用手勢表示自己的謙恭,帕格裡特接著說:“恩維殿下親眼看到了克麗絲殿下的親筆信,信的內容就是剛剛我所說的,而代價,便是現在已被溫德雷斯佔領的福斯特等郡。”
“這麽說即使我們回國也未必就安全了?”斯維拉插嘴道。
“也許吧,我們可以直接回到萊布尼茲,在那裡得到保護,或者秘密潛入皇宮,找到皇姐,然後重新掌握政權。”恩維說。
“我比較讚同後者,雖然有些風險,但若成功的話,不但可以穩住局勢,在氣勢上也可以鼓舞人民。選擇萊布尼茲的話,就要做最壞的打算,我們可能會腹背受敵,而且見到公主殿下弄清真相的希望也會很渺茫。”
“目前看來,格蘭斯的人民對你們公主的所作所為尚一無所知。”艾瑪補充道。
“那麽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既然已經找到皇兄,我們就應該盡快趕回去主持大局。”克裡因急切地說。
“殿下,你還有一項使命沒有完成,我們得盡量爭取福裡德姆的支持,至少要阻止他們對溫德雷斯提供幫助。”凱文提醒道。
“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們默許索多姆在自己的國土上追殺我們,顯然是作出了決定。”克裡因否定道。
帕格裡特擺了擺手說:“這也不一定,只要能讓他們獲得目前看來更加實際的利益的話……商人們的性格你們應該清楚的。”
“那麽我們首要的目標是和商會來一次談判了?”斯維拉作了總結。
“有一點我們可以利用,克裡因,”恩維突然說,“福裡德姆的當權者以為你已經死了,我們恰好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麽利用?”
“我們這邊還有斯維拉和瑪莉安,”凱文說,“如果讓商會的人認為你已經死了,他們這些非格蘭斯人可以裝作背信棄義,投靠福裡德姆商會,成功潛入商會之後,就有機會見到他們的主席切比羅.甘布,到時候再突然發難,以他的生命為威脅,和他談判,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再許給他相當的利益,那麽他一定會作出對自己更為有利的選擇。殿下,我猜得對嗎?”
恩維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很樂意幫忙。”斯維拉立刻說。
“我也是。”
“可是這很危險!”克裡因為難地說。
“在一起這麽久了,我們是什麽樣的人,難道你不清楚嗎?”瑪莉安提高語調道。
“如果你也許諾給我們一些好處的話,我甚至可以保證幫你做得盡善盡美。”斯維拉笑著說。
“對於商會我更加熟悉,或許我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艾瑪開口道:“況且商會掌握實權的不是切比羅,而是索尼埃.摩根,我和他倒是有一些淵源。”
……
“這裡是我父親的畫廊,大多數都是他年輕時代的作品,做了海盜之後,他繪畫的技藝已經生疏了許多,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來這裡回憶一下過去。不過此刻有心情參觀這裡的,就只有你了,接下這麽危險的任務,你看起來仍是情緒寧和。”
漫步在這間愛路利斯父女剛剛先後進入的畫廊裡,艾瑪對斯維拉說道。
“呵呵,其實我並不懂藝術,不過我覺得帕格裡特先生的畫真的很不錯。”斯維拉撓了撓自己的後腦杓,傻笑著說。
“大都是一些寫實派的畫作。”艾瑪停在一幅肖像畫前,便不再開口了。
“這位是?”斯維拉站在她身後,注視著畫中美麗而端莊的女性問道,不過他已大致猜出畫中人的身份。
“我母親,我和父親經常來這裡和她說一些悄悄話。”
“一位美麗的貴婦人,你們很像。”
“大概吧……”
斯維拉沒有再對艾瑪說什麽,只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也許我該換一種生活方式了,媽媽,畢竟那是你的父親,我的外公……”
克裡因他們到來的第二天早上,最後一艘死亡商人的船隻載著三位新乘客離開了赭馬勒島,前往福裡德姆的東部港口城市加塞特,途中因為遇到了暴風雨,不過這暴雨來去如風,行程隻耽誤了一天多點,船還是在美人魚周的第十九天駛入了加塞特港。
在碼頭迎接斯維拉、瑪莉安和艾瑪的,是兩名侍女和一個車夫。
“咦?你們在這裡等了多久了?”面對侍女的問候,艾瑪有些出乎意料。
“我們昨天就得到消息了,小姐。”
“竟然比我們的船還快?”
“是海鷗啊,您怎麽把它們忘了?”
“哦……”
“這是怎麽回事?”斯維拉湊過來問。
“是我的仆人,先上車再說吧。”
加塞特是一座鋪設在山坡上的城市,教堂、魔法協會、煉金師公會、算術師集會所以及學校一樣都不少,只不過這些都是有名無實。在這裡,明神的信徒是商人,魔法師煉金師是商人,就連學校的老師也不例外,而這些學校所教授的知識,無非是會計、經營之類的東西。
民宅在下坡,各種商業街和廣場在斜坡上,而教堂、學校、魔法協會、煉金師公會以及富商們的豪宅則在坡頂,受教育和在教堂做禮拜,是富人們的特權。
聖殿早在百年前就已然拋棄了這個**不堪的國家,教堂成為那些名不副實的奸商們的諸多財富之一。聖殿至今還留在這裡的,除了被修葺得庸俗不堪,早就沒有一點昔日風光的教堂,就只有那些住在平民區簡陋會所中的旅行牧師。
魔法協會和煉金師公會則是由那些從奧蘭多留學回來的富家子弟所建立的。連最基本的魔法泉都沒有,更別說傳遞消息的傳送陣和標志魔法協會的絢麗魔法燈了。不過對於其他用錢能買到的東西,諸如書籍和魔法材料,這裡倒是一點也不缺乏。
星之大陸的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主基調,比如格蘭斯和溫德雷斯是勇武,奧蘭多是智慧,德萊根是狂放。至於福裡德姆,並不是財富,而是博學。
每當提起這個國家,人們首先想起的是那些睿智而無私的算術師,而不是這些利欲熏心的商人,福裡德姆這兩大標志性組織——商會和算術師俱樂部,可以說是誓不兩立的存在。
馬車載著眾人駛上鋪滿青石的山坡,來到富人的住宅區,停在一所房屋門前,這裡是艾瑪在加塞特的家,這所房子比起周圍的那些,要小很多,但卻不失典雅和高貴,畢竟有些東西,不是有錢就能夠買到的,比如氣質。
“隨意吧,這裡沒什麽規矩,”艾瑪一個跟頭躺倒在客廳的大沙發上,伸手從座墊下面抽出一瓶白蘭地,又指了指兩名侍女說,“蕾亞和芙琳才是這裡實際上的主人,有什麽事就問她們,不要找我,我對於這間房子一無所知。”
“我覺得還是來杯果汁更好一些。”接住艾瑪扔過來的酒瓶子,斯維拉說。
兩名侍女發出一陣輕笑,龍吟詩人這才看清楚,手中的酒瓶早已空空如也。
“呃,先去你們的房間看看吧,雖然我們在這裡最多隻住上兩天。”
蕾亞和芙琳分別領引斯維拉和瑪莉安走上樓去,屋裡只剩下艾瑪一個人,女海盜走到酒廚前,又拿出一瓶紅酒。這次沒有直接往嘴裡灌,她拿了一支酒杯,一邊走一邊將杯子斟滿,來到一幅和赭馬勒島上一模一樣的肖像畫前。
“為了你女兒的新男朋友,乾一杯吧。”說著艾瑪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些許晶瑩剔透的紅色液體順著嘴角流下來,沿著白皙的脖頸,勾勒出一道優美的線條,淌入敞開的衣襟,只可惜這幅任何男人看到都會血脈噴張的景象並沒有欣賞者。
“你在說什麽?”腳剛剛踩在樓梯上,斯維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沒什麽,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你現在準備做點什麽?”艾瑪飛快地把酒杯扔到窗外,用手拍了拍紅撲撲的臉蛋回頭問道,接著又舉起瓶子灌了一口酒。
“馬蓮說想去逛逛街,讓我陪她一起去。”
“艾瑪,你也一起來嗎?”瑪莉安已經換好了一件魔法師禮服,跟在斯維拉後面走下樓梯。
“噢……不了,你們去吧,玩的盡興一些,不過要小心被人知道你們的身份,雖然這裡不會有人認識你們,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們兩個人去換一身普通一點的衣服,尤其是你,馬蓮,如果你們打算進入平民區的話,我得說一句,魔法師在那裡並不受歡迎。”
“謝謝你的好意,我們只是想在附近隨便看看,最遠也就是去逛逛商店。”斯維拉微笑著說。
“那麽算我多事了,要不要蕾亞和芙琳跟你們去?他們對這裡比較熟悉,而且如果你們想買東西的話,也好有人幫你們付帳。”
“再次感謝你的好意,我們有辦法應付。”瑪莉安說。
“好吧,我不再多說了,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在該回來吃晚餐的時候忘記了我家在哪裡。”
“天堂路三百二十一號,放心吧。”
看了看斯維拉和瑪莉安的背影,艾瑪又灌了一口酒。
“喂,能不能把那個東西還我啊。”
“什麽那個東西?”
“就是那個戒指啊,你的觀察是不是該告一段落了。”
“想得美,還早呢!這麽急切地想要讓我把你拴住,這可不像你的性格!”
“不是啦,只是買那兩枚戒指,我也有付了一半錢,所以……”
“你去死吧!”
“……”
聽著兩人漸漸遠去的對話,艾瑪又拿出一個杯子,自斟自飲起來。
“蕾亞,老狐狸那有什麽動靜?”艾瑪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窗外的景色說。
“今年的聯誼會在老爺的府邸舉行,他現在正在作準備。”蕾亞回答道。
“哦,什麽時候舉行?”
“二十五號,小姐。”
“是嗎?聯誼會馬上就到了嗎,時間過得好快啊,轉眼間又一年了……你們回房去吧,差不多時間就去準備晚餐,我想睡一覺。”艾瑪坐回沙發上,把頭埋進靠墊裡,懶洋洋地說。
“睡這裡?小姐,您會著涼的!”
“別管了,只是一小會兒。還有,別在我面前用老爺這個詞,這裡也沒有什麽小姐,不要再忘記了!”把空酒瓶和酒杯隨便一扔,艾瑪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
“雖然我不喜歡在進餐的時候討論事情,不過現在時間緊迫,我們明天一早就得出發,而我待會還有事情要做。”晚餐時,艾瑪一邊喝著酒一邊對斯維拉和瑪莉安說,現在的她換了一身衣服,不過仍舊是簡練的男裝。
“是什麽?”
“我們的計劃,一年一度的商界聯誼會五天后將在弗雷塞特舉行,而地點則是索尼埃.摩根的府邸,如果想要有所行動的話,我們最好利用這次聚會。”
“怎麽有所行動?”斯維拉立刻問道。
“你們要保證這段時間全都聽我的號令行事,任何事情。”
“這理所應當。”斯維拉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好,我們明天早上就坐馬車離開這裡,直奔弗雷塞特,這一趟行程並不近,估計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停下來修整,甚至沒有什麽機會下車,所以大部分事情都需要在車上完成。你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如果一路順利的話,我們大概能在聯誼會當天到達那裡。
你們可以跟著我進去,因為我有參加這個聚會的資格,到時候我們再分頭行動,你們去找切比羅,而我就去見見索尼埃,你們所要做的,就是盡量爭取一次預約,然後的事情就可以教給凱文來辦了。嗯……我想現在恩維殿下應該已經帶著溫蒂妮、艾威因和馬爾凱姆啟程回國了,秘密行事的話,應該不會遇到什麽意外。”
“為什麽這麽急迫呢?”
“我們的時間並不多,這邊有了結果之後你們就要盡快趕回王都,況且凱文好像還另有安排,你們總不會希望當你們到達蘭斯但丁的時候,所看到的只是一座被溫德雷斯人攻佔了的城市吧。”
“我只是說,遲個一兩天不會有什麽影響吧?”斯維拉說。
“切比羅這個人非常膽小,而且愛擺架子,如果錯過了聯誼會,或許你們會耽誤上半個月也說不定。”
“好吧好吧,全都聽你的,可是……”
“我的馬車大的很,你會發現它和一間旅舍沒什麽區別,而且我們也可以一人乘坐一輛,唯一需要費點心思的時,我只有一名車夫,蕾亞和芙琳倒是也可以充當車夫的角色,可對他們來說,這多少有些不方便,畢竟他們也需要休息。”
“要說趕馬車,我倒是也可以。”斯維拉忙道。
“或許我們可以考慮少用一輛馬車,那樣輪換起來也不困難,相信在看到我的馬車之後,你們會覺得即使兩個人乘一輛也不會顯得擁擠。”
“那就聽你的好了。”
“那麽我們就來討論一下吧,斯維,你是要跟我同乘一輛車還是和馬蓮在一起。”艾瑪托著腮幫子另一支手的手指敲打著玻璃杯注視著斯維拉問道。
“呃……我想我自己坐一輛是個比較合理的選擇。”
“你是這麽想的嗎?那麽好吧,就這麽定了,我已經飽了,要回房間了,你們慢慢用。”艾瑪說著起身離座,走上樓去,其實除了一點酒之外,她什麽都沒吃。
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斯維拉終於敲響了房門,在敲門之前,他已經想好了要詢問的一切,但在門開之後,龍吟詩人有些後悔,為什麽剛剛沒有把想好的事情用筆記下來。
蕾亞和芙琳正在給艾瑪梳妝打扮,女海盜換了一身華貴的淺藍色長裙。此刻她正坐在梳妝台前,沒有了濃豔的眼影,原本修長的睫毛被重新修剪,口紅也換成了典雅的粉紅色,一頭碎辮被打散成橙紅和金黃相間的披肩卷發。
兩名侍女正在把她的頭髮盤起來,梳理完畢後,艾瑪的頭髮隻顯露出美麗的金色,包括眼神和儀態的變化,展現在斯維拉眼前的,已經是一位雍容華貴的貴族千金類型的美女。
“有什麽事嗎?”看著目瞪口呆的斯維拉,艾瑪輕聲問,聲音沒有了原本的尖利和狂放,而是柔情似水,令人意亂情迷。
“啊……我……本來是想問一些計劃的細節,只是我現在想不起來要問什麽了。”
艾瑪掩口輕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對身後的侍女說:“你們先出去吧,我不叫你們,就不要再來了。”
“哪個才是真正的你?”蕾亞和芙琳出去後,斯維拉清了清有些燥熱的喉嚨問道。
“哪個?我也不清楚,我更覺得自己是名海盜,至少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會是個海盜。”
“一位貴族千金所具有的氣質,那是不可能裝出來的。”
“是啊,因為我本來就是貴族,在我十六歲之前。”
“那麽說,帕格裡特先生也是……”
“他不是,我的父親大概會為自己不是貴族而感到鬱憤,他恐怕始終後悔著,當初在他能夠花一點錢買一個貴族頭銜的時候,沒有那樣做。”
“你現在分外迷人,如果克裡因他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敢保證他們的反應一定比我更加誇張, 當初馬蓮從一個滿臉青春痘帶著螺圈眼鏡的醜小鴨變成現在這幅模樣時讓我發出的驚訝,也遠不如你此刻帶給我的更多。”
“也許吧,不過他們恐怕沒這個機會,這幅樣子,我隻想讓你看到。”
“……”
“你沒有別的要說了?”
“呃……我想明天早晨之前,我是想不起來了。”
“那麽我要換衣服睡覺了,你還打算站在這裡看嗎?”
“哦,對不起!”斯維拉說著,立刻轉身離開。
原本以為****這種東西對自己來說是不存在的,不過龍吟詩人決定從現在起要時刻警惕這東西。
正當斯維拉邁開步子的時候,一支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後一股不該屬於女人的大力將他扯回,一下子按倒在床上,緊接著那位高貴典雅的女海盜騎在了他的身上。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你不能留在這裡,現在看來,你有些時候還是顯得很遲鈍,又或許你是故意裝作遲鈍的樣子?”
斯維拉無奈地搖了搖頭。
“本該是我主動采取行動的,看來我又錯過了一次讓人看起來更像男人的機會。”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