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韓生沒有在聽自己的故事，蔣紱輕輕歎息一聲，隨後把注意力放到了燒烤上。韓生看著妮妮，心裡無數次的想要走到她身邊，十分任性的甩出一疊鈔票。“給我來一首你唱的最好的曲子！”但是，韓生做不到。韓生想起了以前發子告訴自己的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窮書生，他上京趕考。在皇城之時，他住進一家旅店。他要在幾文錢一晚上的柴房裡等待考試的來臨。半夜時分，他聽見牆外傳來了好聽的歌聲。原來，旅店的隔壁，是一家大大的戲院。裡面的戲子，每個都打扮的好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一樣。“美哉，美哉……”書生從小便家中貧困，雖然僥幸跟著自己老太爺學過幾個字，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過上好日子，必須要加倍的努力。所以，他偷偷的躲在私塾旁邊，聽裡面老師傳授課程。待到下學之後，還去找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請教知識。書生奮鬥了一年又一年，他一日都沒進過私塾，卻掌握了不少的知識。當老者告訴他。“吾之所學，你已得十之**，考取功名絕非難事。你回去收拾收拾，跟著村裡的年輕同輩，一路上京趕考去罷。”書生才知道，自己，原來不知不覺的，已經學會了這麽多的知識。”

　書生通過了，許多次的考試，終於，他來到了皇城之下。他一路上路過了很多城市，小城的秀麗朦朧，大城的澎湃壯闊，他已經見過不少了。只是，當見到皇城之後嗎，他才知道，這個被自己視為終點的地方。竟然是如此的夢幻。只是，書生囊中羞澀。無奈，他只能暫居在一間小小的旅店裡。

　書生被夜色中的歌聲喚醒。他好奇的爬上圍牆，看著隔壁戲院內燈紅柳綠的生活。他知道，自己只有努力，才能像那些人一樣。能夠肆意的飲酒作詩，能夠和那些畫中人一起出現在這如同仙境一樣的地方。“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吞了吞口水。書生又掏出書本，借著燈光，埋頭苦讀。

　書生住了好幾天，有次，他的同窗叫他去隔壁戲園看戲。他想了一想聖人的教訓，裡面好像沒有說，不能去的。於是書生便去了。書生進了戲園才發現，這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哪樣。這裡，是風月場所。所以，自己看到的那些畫中人，那些仙女。只不過是從事皮肉交易的庸脂俗粉。書生很失落的坐在一旁。他覺得自己的夢，都仿佛碎掉了。“韓生，怎地不一同來玩?”韓生的同窗名喚蔣紱，蔣紱是名門望族之後，一手畫藝更是師承大家。能和蔣紱認識，韓生也算是交到了一個最適合他的朋友。“多謝蔣公子，在下身體有所不適。想先行回去歇息。”“哈，我當是何種原因讓你畏首畏尾，不過是怕生罷了。文姨，幫我這小兄弟找個性子靜些有才學的姑娘。兩人聊聊天，吃吃酒，賞花作畫吟詩寫賦，少乾那醃臢事兒。”打扮的濃妝豔抹的文姨看了一眼韓生，見他面皮白淨，人模人樣的。也不算糟蹋了自家的姑娘。“韓公子這邊請。綰妮兒，你去陪陪韓公子走走。”

　“韓公子，你總是發抖，不會是病了吧。要不咱們進屋暖和暖和?”韓生呆呆的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中的月亮。月靈圓圓的，像是一塊完美的玉盤。韓生眼神不好。所以在他眼中，月亮是最完美無瑕的。只是，有時候的月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還未……請教……姑娘……芳名。”韓生似乎覺得把妮妮晾在一旁有違君子之態。所以，雖是有些害怕，但是還是慢慢的和妮兒搭上話來。“小女子名喚綰妮，公子叫我作妮兒便可。”“妮……妮兒姑娘。在下才疏學淺，無奈不能為姑娘獻詩一首，慚愧慚愧。”看著韓生有些羞怯的樣子，妮兒掩著嘴笑道“韓公子，妮兒也不會作詩，倒是能對對子，侍弄侍弄花鳥，平時所做的盡是些粗鄙的活計。韓公子莫要取笑小女子才是呢。”韓生尷尬的笑了笑，自己一介大丈夫，在女子面前這般作態，簡直有負聖人教誨。“妮兒姑娘，你覺得，這月亮，美嗎?”“月亮?自然是人間最美的，前朝太白詩仙不還誦過“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嘛。古往今來無數文人墨客都是這般頌揚那高高在上的月亮。真是讓人羨慕。”說著，妮兒仰著腦袋，一臉羨慕的望著天空。韓生笑了笑，接著說道“妮兒姑娘好學問。只是，這月色雖美。卻仍有陰晴圓缺之時。如此憾事，教人難以品味啊。”妮兒看向韓生，笑了笑，潔白的牙齒在韓生面前晃了一圈。“韓公子，古人都說，月下飲酒最為合適。今日，你，我，月。對飲成三人，豈不是樂事一件?陰晴圓缺，不如珍惜眼前月景，眼中所見乃是一片祥和。何必去想那遺憾傷心之事?”韓生想了想，點頭道“姑娘說的是。”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幸運的是，韓生第一次飲酒，身旁便有個姑娘一直在侍候他。酒過三巡，韓生漸漸的也迷了眼神。天上月，月上仙，杯中酒，酒中月。一切的一切慢慢顛倒，月中仙子嫦娥，不正在自己身邊嗎?“仙……仙子。”“韓公子……你飲醉了罷。我扶你，回屋歇息。”妮兒到底是老手，酒量怎麽是韓生這麽一個雛兒能比的。韓生看著仙子牽住了自己的手，一時間竟是愣了。“仙子……”“韓公子，我是妮兒啊，不是什麽仙子。”妮兒攙著韓生。一路跌跌撞撞的來到了床前。妮兒將韓生擺在床上之後，又幫他褪去鞋襪，拿濕布擦了擦臉。“唉，年輕的小書生哦。好好讀書，才有仙子呢。”妮兒說著，吹熄了燈燭。躺在一旁的靠椅上。批了條毯子，慢慢睡去了。

　韓生是被妮兒給推醒的。“韓公子，韓公子。”“妮兒姑娘。我……我是怎麽躺到床上去了。”“韓公子忘記了?昨晚，你飲醉了酒。還一直拉著我的手，將我認成了仙女嘞。”聽到妮兒這麽說，韓生的臉色一下子便紅了。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讓妮兒看了更覺得好笑。“韓公子，你快起來罷。你那同窗師兄弟還在等著呢。”韓生這才想到還有這麽一樁事情。馬上收拾收拾，在妮兒的伺候下。穿戴整齊了。“妮兒姑娘，再會了。”韓生一拱手，推開門，一步三回頭的走掉了。妮兒微笑著看著韓生遠去，隨後面無表情的回到剛才的房裡。收拾打掃了一番。回自己屋內歇息去了。

　韓生一整天都神情恍惚，這副模樣讓蔣紱看見了，不免輕笑道“韓生，怎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那妮兒姑娘真的值得你這樣想念嗎?”“蔣公子別說笑了。在下只是飲醉了酒，頭腦有些昏漲罷了。”韓生說的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是在想妮兒，但是他的腦袋也一樣很混亂。“清如水，濁如酒。蔣公子，原來這酒，是這般的滋味啊。”韓生感慨一句。隨後突然覺得思如泉湧。“瑤池仙露遺玉壺。酒香肆意遭花妒。神君飲醉難交杯，明月殃缺誰能補。”“好詩好詩，韓生，我看啊，你就跟古人一般，飲醉了酒，才能有詩性。韓生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也許，迷醉時候的朦朧，其實真的是見到了仙女，以至於自己茅塞頓開。詩興大發了呢。

　今天，韓生主動提出要去隔壁，他想再次體驗前些日的感覺。“韓生，你，哈哈哈。你這樣子，哪裡是去飲酒。簡直如同做賊一般。”“蔣公子，怎麽這麽說。在下光明磊落，哪裡是賊人的模樣。”“不是賊人，怎地眼神打轉，來回晃蕩。分明是做賊心虛了。”韓生聽完，不敢相信的打了一盆水。將腦袋整個浸了進去。“蔣公子，現在如何了?”“哈哈哈哈，韓生啊韓生，你果然做賊心虛了。說罷，是不是看上那個女子了。”韓生又好氣又好笑的歎息一聲。“啊，真是掩耳盜鈴。”

　韓生高中，蔣紱更是被皇上賞識，招做了宮廷畫師。“韓生，現在高中了，不得去感謝感謝那位姑娘?”韓生看了一眼皇上賞賜給自己的丫鬟們。一時間，一種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感受逐漸浮上心來。“是，是該去看看。”韓生，點著頭說道。

　“妮兒姑娘呢?文姨，妮兒姑娘在哪裡?”文姨看到韓生來到，一時間面露難色。“韓，韓公子。妮兒，她，她說他不想見你。”“什麽！怎麽會！是不是你把妮兒藏起來了！你快說！”“真的，韓公子，老身不敢騙您啊。您是新晉的狀元郎，我怎敢騙您。妮兒她真的是這麽說的。老身沒說假話啊！”“帶我去見她！”韓生知道狀元郎的含義，狀元郎，就是大官，大官，就是掌握著庶民生殺大權的領導者。雖然頭上還有皇上，但是，平常的普通百姓，見到大官，都是要拜的。叩首，跪拜，普通百姓見到大官應該這樣。

　“妮兒就在裡面了，韓公子。你……老身先下去了。”韓生看了一眼文姨離開的身影。隨後輕輕的敲了敲門。“妮兒姑娘，你在裡面嗎?”“韓生，你走罷，我不想見你。”“妮兒姑娘，怎麽會不想見我?在下是否做錯什麽了?”“韓生，你沒錯，我……是我有錯。”妮兒的臉上還掛著淚跡，昨晚，她不再是她了。她被獻給了一位大人，大人喜好詩賦，恰巧得知這裡有一個色，藝，德，才，兼備的女子。那個女子並不是妮兒，而妮兒只是一個被丟出去的替代品。最終，完美的女子被保住了。她還是一樣的完美，妮兒，卻不再是妮兒了。妮兒雖說習慣了陪酒作樂的日子，但至少還保住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但是，在大人的面前，她什麽都保不住。

　韓生呆立在門前。天空不知何時落起了雨點。“妮兒姑娘，下雨了，寒氣重，記得點上爐火。”在門前說完之後，韓生就如同他第一次離開一樣，一步三回頭。盼望著妮兒能出來看看他，哪怕一眼。但是韓生沒等到，妮兒的房門自始至終沒有打開過。

　“蔣公子，咱們離開吧。”韓生撐著傘，傘面是一層油紙。雨滴順著油紙慢慢滑落。韓生的臉上也落了雨水。順著他的眼，順著他的臉，慢慢的融進了地下的泥水中。

　韓生上任了，韓生官居五品，然後是四品，然後是三品，接著是二品，在成為宰相之後。他像是行完最後一段路的老馬。整個人仿佛都停了下來。安安穩穩的待在了宰相的位子上。韓生已經四五十歲了。他卻沒有婚娶，這時候的韓生已經知道了妮兒去世的消息，他也在妮兒離開的時候知道了，世界上原來是沒有仙女的。

　“韓生，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輪回殿前，韓生披枷，帶銬。默不作聲的跪在閻羅王面前。“韓生，無話可說。”“一生未有子嗣，大逆不道！你這種人，就該做無父無母的石頭！”韓生十分安靜的聽著閻羅王給自己的判決。“判韓生，充作山石，供精衛拿去填海。”

　精衛填海的過程是無聊的。 韓生小時候聽過精衛填海的故事。精衛，是一個仙女。她不幸死在海中，隨後準備找海洋復仇。但是她勢單力薄，只能化作一隻不大的鳥雀，終日銜石填海。精衛已經忙碌了很多年。韓生，是她叼起的最後一塊石頭。“茫茫東海，竟然也會被填平。原來就隻如杯中之水，不過是個笑話罷了。”精衛看著已經看不見海水的陸地，情不自禁的感歎道。韓生呆在精衛的腳邊安安靜靜的。“最後一粒石子，丟不丟，已經失去意義。”便留在這吧。”精衛放棄了填平大海的念頭。將韓生扔在了地上。精衛飛了一段距離，又回來。將韓生銜了起來。“你我有緣，我知道你上輩子是人，這輩子變成了石頭。我還知道，你的石心裡藏著一個人。”韓生安安靜靜的等待精衛發落。“我為什麽要填海呢?仇恨，其實早就淡忘了。人也是如此，心生執念，便會一路行至死路。你這石頭，也真是塊石頭。閻王判你來做石頭，估摸著你是滿意了吧。”精衛說著，把韓生帶上了天。“你心中的人，同樣孤苦一生，這輩子也沒什麽機緣。你的心意我知道。我會送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韓生被扔在了地下，身旁是一朵嬌豔瘦弱的小花。“此處，便是你的歸宿。”精衛說完，飛走了。不知何時，周圍起了霧氣，韓生感覺道水霧附在了自己身上。看起來就像石頭流淚一樣。小花的葉片蕩了蕩，幫韓生擦幹了水霧。自己，卻同樣被露水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