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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之無》第9回 巧布局層層設陰謀 敞心胸坦蕩談國策
  在碑亭落成揭幕當日,“民意請願團”在碑亭周圍大擺筵席,邀請薊州城內上至刺史下至縣衙書辦所有的官員、吏員,在幾十個有頭臉的鄉紳、大商家眾星捧月的簇擁下,由刺史大人親自為碑亭揭幕。

  在幾輪戲法表演之後,“民意請願團”的鄉紳們開始了車輪般的勸酒,整個筵席熱鬧至極,當然了,刺史大人和稅關總監元昊,自然是筵席的核心。酒過幾巡後,李智勇和元昊都喝的醉醺醺了,此時又一輪高潮出現了,在幾十名有頭臉的鄉紳的帶領下,所有的請願團全部起立,由薊州城內很有名望的趙氏家族的族長趙盛融出面,向刺史大人呈送了一份“民意請願書”。

  李智勇見如此鄭重其事,也不敢怠慢,接過請願書,轉手遞給元昊“念”。

  元昊打開請願書,大聲誦讀“蒙天子聖德,薊州百業興旺。……適逢盛世,刺史李公大人諱智勇見識卓遠,見微謀深,此薊州之幸,薊州百姓之幸。……李公長謀善斷,匪寇為之喪膽,賊宵聞之色變。……處置周詳,匪寇盡數擒拿,無一漏網,如此蕩寇,當今天下所未聞。……願大人秉大義持公法,將一乾賊眾盡數梟首,震懾群賊宵小,綏靖地方治安,安撫民心。……”

  在筵席上,元昊是僅次於李智勇風光人物,被“民意請願團”的奉承話迷魂湯沒少灌。但自始至終元昊總感覺有哪裡不對,但哪裡不對,為什麽不對,卻也說不上來,直到讀完這個請願書,元昊似乎有些明白了,可以說,什麽民意請願團,什麽碑亭偈石留待後人瞻仰之類的套話,什麽百姓樂輸綏靖地方治安,都是假的,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借著這個民意請願團將這封“代表民意”的請願書當眾遞到刺史李智勇面前,並由李智勇當眾拆開誦讀。但究竟是誰費盡心機設計如此複雜又龐大的局,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如此勞心費力的設計實施,元昊卻也一時想不明白。所以讀完這封請願書後,思路還沒有完全理清的元昊沒有說一句話,雙手捧書,恭敬的送到李智勇面前,但雙眼卻一個勁的眨,生怕李智勇說出什麽不能挽回的話。

  本來李智勇聽完後已經決定當場答應請願團,即日便行刑處斬,“好,既然民心所向,本刺史就順從民心民意”但略一低頭見元昊不停的向自己努嘴使眼色,沒想到一向被認為是個草包的李智勇,此刻竟有了一份難得的機靈,為自己的話留住了余地“當擇日升堂,對為害一方的匪寇從重辦理,給薊州百姓一個交代,還百姓一個清明世界”

  這一晚,元昊雖然喝了很多酒,但躺在床上一直無法入睡。徐洋水一案的前前後後林林總總,民意請願團的所有動作,在元昊腦中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出現,元昊感覺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整個案件前行,這背後是一個絕大的陰謀,一陣莫名的恐懼籠罩在自己心頭。這樣精密的布局,這樣高超的手腕實在值得欽佩,但這麽大的動作就在自己面前不斷的付諸實施,自己之前卻毫無察覺,甚至做了別人間接的幫凶,元昊覺得十分的無力,也不停的悔恨自己竟然如此無能。

  就在元昊發愣的時候,房門外有了很沉重的腳步聲,元昊雖然在薊州算是有錢有勢,但仍然堅持自己住在刺史府旁一個獨門小院中,夜間如果不是急事,很少有人來打擾自己。

  “吳人司馬萬生前來拜會,請主人開門一見”門外的聲音清脆而有力量。

  雖然沒聽過“吳人司馬萬生”這個名字,

但元昊也不怠慢,趕緊下床,門打開,元昊愣住了“你是吳國新來的茶商?”元昊知道,此人來薊州多日,一直在了解薊州茶馬貿易的情況,自己也曾在馬市那邊見過此人,以為不過是南邊新來的茶商,因此此時一見,很是意外。  “怎麽,主人不請在下進去嗎?”司馬萬生面帶笑意。

  “請”元昊虛做了個手勢,待司馬萬生進門後,順手關上了門,“寒舍簡陋,無茶也無水,隻有怠慢了”

  司馬萬生掃視了一圈元昊的房間,這是一間十分有點簡陋的房間,別說配不上炙手可熱財大氣粗的稅關總監,就連與普通百姓家的布置比,也顯得簡單寒酸了些,自己的對面放著一張一丈寬的大木桌,四周整齊的擺放著四把胡凳,木桌後面是個有些破舊的衣櫃,北面靠著火牆邊有一張大床,床雖大卻是最簡易的榻床,床邊一方大書架倒是很扎眼,也是這間屋子裡唯一拿的出手的家具,書架上的書排列齊整且不染灰塵,看得出來,主人常讀書。

  “想不到堂堂的稅關綏靖總監,薊州城內最有錢的人,竟然簡樸如此”司馬萬生不如感慨的說道。

  “習慣了,食有肉,居有屋,何來簡樸之說”元昊算是回應了司馬萬生的感慨。

  “元公,實不相瞞,我讓手下仔細調查了你。你雖姓元,卻不是鮮卑人,在你父親元戎死後,本來你可以襲子爵官居三等奮威將軍,可朝廷某些權臣卻以你文章中屢屢出現華夷之辨、崇儒斥夷、尊華攘夷為理由,撤了你的爵位,發配你到這裡充軍。”司馬萬生直視元昊的眼鏡說道。

  “我現在還不知道您是何方神聖,這麽重視我,調查我,我很好奇是為什麽”元昊也盯著司馬萬生。

  “元公的心智遠超常人,理財也是一把好手,在薊州官府更是上下通吃,因此我們商號的生意,想與您合作”司馬萬生從懷裡拿出昌永祥錢引,遞給了元昊,“我家主要經營票號生意,當然了,還做些其他的買賣,近來聽說北方茶馬生意利金甚大,也想經營經營”

  “昌永祥,司馬萬生”元昊似乎明白了“聽說昌永祥的東家姓司馬,現任東家叫司馬南傅,您和司馬南傅?”

  司馬萬生接過了元昊的話“那是家父,我這次來北上薊州,正是奉了家父之命,來考察茶馬和匯兌生意,我昌永祥打算在薊州建立分號”

  “在下有些疑慮,實在是不吐不快。以貴號的財力,開設分號毫不費力,為何要分出利金與人合作?前者萬馬盟的大動作,是不是衝閣下去的?單憑這點,恐怕貴號找我,絕不止生意合作如此簡單吧,區區幾個人就能化解薊州黑道最大幫會萬馬盟的行動,萬馬盟大把頭徐洋水也是命喪貴方之手吧,如此手段,讓我不得不懷疑您找我來合作的本意!”元昊毫不隱晦的將自己的疑問接連問出。

  “百年前諸胡大舉進犯中原,魏室江山傾覆,我漢人失了天下。方今天下五國並立,北地盡為胡人所佔,我江南吳國雖有心恢復漢人江山,一則國力不濟,尚無法與周、趙兩雄爭鋒,二來我吳國雖天子聖明,但無奈朝局波詭雲譎繁複龐雜,一時無力登高一呼,號令天下驅逐胡虜。所以我兩代先主和當今皇帝定下國策,積蓄力量,網羅人才,靜待時機。”司馬萬生早有準備,接著往下說“我今北上,就是為了為吳國,為我漢家江山爭奪一份國運,簡言之,買鐵。鐵礦一出自趙,二產自周,而趙多周少天下共知,我吳國兵器農具所有鐵具均來自兩國的鐵礦貿易。不知是何緣故,如今趙國嚴禁鐵礦貿易,又嚴查鐵礦走私,致使我國內鐵礦來源斷絕,長此以往,民無鐵具農耕,兵無利器護國,當今皇上這才派我秘密前來,尋找新的鐵礦貿易”這無疑是早已準備好的一番說辭,經司馬萬生慷慨陳詞,更顯得擲地有聲。

  元昊聽了萬分震撼,這不僅在坦誠相待表述心跡,更是關系到個人前途乃至家國命運的宏圖大謀,心裡雖然震驚司馬萬生的坦誠,但所謀者甚大,一時竟然語塞,隻有用詭辯來掩蓋自己的震驚,“我雖不是鮮卑人,卻是周人,你和貴國的皇上不怕我出賣你們?”但此時元昊已經無法再用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應對了。

  “你說的這些我早就考慮到了,不過我既然敢來,也不能僅憑直覺就貿然決斷。你讀的書”司馬萬生指了指書架“都是儒家正統典籍著作,華夷大防不僅是你文章裡的直抒胸臆,更是信仰,是我漢家子孫共同的信仰。就你所在的大周朝廷上下而言,那些鮮卑人想的做的也都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點你早就領教了。就我漢家子孫而言,竟然要受蠻夷的統治,難道不是我們這些漢家子孫的恥辱?忠於你的國,隻是小忠,還我河山,光複漢室,使天下承平,使百姓安居,居者皆有其屋,耕者皆有其田,這才是聖人教化的真意,這才是大忠。”

  這些話是沒打過腹稿的,財雄一方卻簡衣素食,家具陳設如苦行僧般的簡單,胸藏千溝萬壑卻深沉內斂,如此德行才具的年輕人,之前隻是在屬下的探報中聽聞,今日見了元昊後心下更添了十分的敬重,司馬萬生有感而發,所以這一番慷慨陳詞,說的情真意切。

  元昊聽完,一股澎湃的激流在心中不停的湧動,眼前這個年輕人懂自己,多年來,元昊終於找到一個知己,高山流水覓知音,元昊激動的上前緊握住司馬萬生的手,“一言穿心,君真乃知己”隨後渾身顫抖,竟說不出話。

  司馬萬生看的出來,元昊真情流露,已經被自己成功說服了,或者說,自己隻是點明了元昊,激起了元昊深藏在心底的情懷和夢想。

  “君若助我,你我聯手,大事可成”司馬萬生也緊緊握著元昊的手。

  元昊也不矜持“如何聯手,想必你已有成算了”

  司馬萬生笑了笑“很簡單,四個字,血盟、建社”

  元昊盯著司馬萬生“願聞其詳”。

  “你我信念相同,意氣相投,互相引為知己,但所謀者大,必須結成生死同盟,必須讓你我雙方都安心,雙方才可以將最隱秘最攸關之事委托,乃至於身家性命。而我這人不相信歃血盟誓那一套,所以我希望你和我司馬家結為姻親”說到這裡,司馬萬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在等待元昊的回復。

  元昊明白,這姻親如果同意了,就代表了自己表明心跡以示絕無二心,而司馬家實際可以名正言順的派人來監視自己,當然了,司馬家也需要這樣一枚定心丸,畢竟如此大事,誰也不敢輕易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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