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槐沙村,檀羽開始了他隱居耕讀的生活。
李孝伯雖在鄉中開席授課,然而真正拜師入門的,檀羽倒是第一人。因著平棘的事,李孝伯對這個長徒甚是青睞,將平生所學可謂傾囊相授。檀羽本就家學深厚,資質又屬極佳,再遇良師,其學問長進之快,遠非常人能及。
不過很快,在朝廷對北涼的戰爭中,赴京任官的李順就因得罪了政敵崔浩,被處以極刑。李順本是趙郡李氏在北朝朝廷中最重要的代表,此時他身首異處,自然也讓趙李一族沉於黯淡。從此,李孝伯便開始在各地遊學,一年內極少留在鄉裡。好在眭誇出門較少,能夠對檀羽的學問有較多幫助。所以大多數時候,眭誇扮演著實際上的師尊角色。
當然,大多數時候陪著檀羽的,還是隻有一個韓蘭英。
趙郡之戰結束後,北方逐漸平定下來。韓均這個隊其實也沒經歷什麽像樣的戰鬥,就要原地解散。韓均苦央著木蘭一道去懷朔鎮,向渤海高氏拜師學藝。渤海高氏是當今天下聞名的武藝世家,族中皆是劍術高手。木蘭挨不住韓均的死纏爛打,隻能答應同往,不過也與檀羽相約,若有需要時,便來投奔。
韓均隊中的“北鬥七俠”,除卻韓均和木蘭還余五位,分別是襄國人綦毋懷文、隴人李熙、氐人楊大眼、清河人楊懿、以及長樂人殷紹。李熙本是隴西李氏,因家學關系,去了武林中三大門派之一、涼州的麥積山學武。楊大眼繼續從軍,楊懿跟隨李孝伯四方遊學,殷紹則去尋訪仙人成公興學習道術。唯有綦毋懷文,本是匠人出身,因趙郡之戰中為檀羽作人形模具,兩下也結了緣。戰爭過後,綦毋無處可去,索性就留在了槐沙村做手藝為生。一來二去,檀羽和他也成了生死兄弟。
檀羽認的義父母家的酒肆慢慢興旺起來,攢下了一些積蓄,便在村中置了幾畝田地。檀羽每日起一個大早,就到地裡忙活半日,直到蘭英送來午飯,便與她一同去書齋讀書。這時蘭英便做些手上的活陪著檀羽,檀羽興致上來時,也教蘭英讀上幾句,蘭英本就聰明異常,什麽東西都是一學就會。如此春去秋來,堪堪便過了五年,羽、英二人都已一十七歲。
……
這一日,蘭英跑到地裡,叫正在忙著收割的檀羽道:“羽弟,六兄在家等你,趕緊回去吧。”檀羽忙擦擦臉上的汗珠,匆匆跑回古家酒肆。
來人是一對父子,這些年與檀羽過從甚密,正是鄭羲與他五歲的兒子鄭懿。檀羽見鄭羲來,忙拱手見禮:“六兄,怎麽想起來看小弟了?”鄭羲笑道:“賢弟這副打扮,當真是要以耕讀傳家了?”檀羽道:“這幾日秋收忙碌,也顧不得換一身行頭,隻好失禮了。”鄭羲轉頭對鄭懿道:“你這小子從小不習農事,看看你小叔。”檀羽笑道:“懿兒最近乖嗎?”鄭羲搖頭道:“都是被他阿娘慣的,心裡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算了,不提也罷。今日來你這兒,一是帶他出來遛遛馬,二嘛好久沒有吃弟婦燒的菜,我這肚裡的饞蟲又出來!碧從鷲卮穡\埠黿械潰骸鞍⒌蟻肴フ野⑽氖甯易鮒金啊!敝t嗣榱慫謊郟骸罷飧鐾緦幼印!碧從鴇閾ψ諾閫反鷯Α
待鄭懿出門,檀羽方神秘一笑道:“六兄專程來家,必然不會隻是這點小事吧。”
鄭羲嘿嘿一笑道:“你這斷案第一,哪裡瞞得了你。是你阿嫂,知你上次為救公主被震傷了肺脈,一遇天冷便禁不住咳喘。
這些年她屢次為你尋得良醫,你卻總是推脫不去。這回找的這一位,可是京城中做過宮醫的,你不能不去了。” 檀羽點點頭,微笑道:“好好,依兄長之言,這回我就答應你,同去問診。”
“你真去?”鄭羲沒想到他答應這麽乾脆。
“當然是真去,難道是戲言。”檀羽笑容溫和。
這可把鄭羲樂壞了,當即快馬回家,將檀羽松口之喜事告知了季奴。
這時,蘭英從後堂走出來,過去挽住檀羽的手臂,柔聲道:“匡正中原亂局、治愈崩壞的人心?羽弟終於決定了?”
原來,鄭家為了報檀羽救命之恩,這些年一直為他尋醫,可檀羽卻不願領受。這一次他欣然答應前往,並非因為想通了什麽,而是因為前不久來到槐沙村的一個不速之客。這個人,就是檀羽熟知的光子。
光子來的時候,是帶著滿臉的沮喪。檀羽不用問,就知定是牛盼春的計劃又出了狀況。
果然,光子帶來了一個於他們而言相當大的悲劇:牛盼春口中的那位未來將要權傾天下的文明太后馮氏,其母被他安置在了皇三子拓跋翰的府中,然而近日在臨盆之時卻不幸難產,母子都未保住,死了。
這個悲劇的一個通俗版本就是,所謂的文明太后這個人,已經不可能存在了。
聽光子說,牛盼春為此絕食了三天,悲痛之情溢於言表。在他看來,文明太后是以鮮卑族立國的北魏漢化的關鍵,沒有了她,漢文明還是否能延續,都將成為未知之數。歷史走上了另一條軌跡,也許對他那個時代的後人將影響深遠。而他,已經被永遠地留在了這個時代,他無法獲知這影響的後果,這讓他寢食難安、無地自容。
然而,漢人正統出身的檀羽,理解不了這些,他從來不會相信漢晉以來的道統傳承將要消失這樣的事情。他唯一知道的是,牛盼春給了他一個更具體的任務,那就是物色一個可以替代文明太后馮氏的女子。
檀羽對此隻有苦笑,他對光子道:“我何德何能,貴主人未免把我想得太高了些。而且,我乾嗎非要去幫他彌補他的過錯?”
光子道:“主人知道公子勢單力孤,所以為公子尋了兩個得力乾將,待時機成熟,就會為公子介紹。主人說,公子是聖人弟子、儒家門人,即便沒有認識我,也會以‘匡正亂局、治愈人心’為己任。公子不必囿於具體的任務,隻憑本心做事,一定能成為真正的大師,成為恢復歷史正道的人。”
光子走後,檀羽把孤峰奇遇原原本本地對蘭英講了。檀羽問道:“英姊覺得,我能成為大師嗎?”
蘭英沉吟道:“我聽眭夫子說,儒門的境界中,最低的一層稱作‘學子’,是個讀書人都在這一境界上。往上一層則稱作‘儒者’,然後是‘君子’、‘賢人’,最後才是‘大師’。如果達到了大師的境界,那就可以主宰人心了。然而眭夫子說,即便師尊這樣天下聞名的人物,也隻到了‘賢人’的境界,離‘大師’仍有一步之遙。羽弟,要成為大師恐要窮盡一生之力了。現在想想,就知道以後都要在奔波中度日,我有些不安。”
檀羽微歎口氣:“既然當初進了儒門,就注定了這一生的勞累和辛苦吧。英姊一定要陪著我,好嗎?”
蘭英卻緊緊握住他手,溫言道:“隻要跟你在一起,苦也是甜,就不會有辛苦了。奴家一定一生陪著你, 助你完成所有的任務。”
檀羽聽她如此真情之語,心中一陣激蕩,動情地將她抱住,又在她唇邊輕輕一吻。
這一吻之後,檀羽就將帶著韓蘭英闖蕩天下,去完成“匡正中原亂局、治愈崩壞人心”的任務。這個任務將要伴隨他的一生,助他成長,直至最終晉升到“大師”的境界。
……
綦毋聽說檀羽決定出門遠遊,自然要求跟隨。於是立冬剛過,檀羽、蘭英、綦毋三人,乘坐著綦毋特意為這趟旅程製作的一輛馬車啟程。這輛馬車還由檀羽起了個名,叫行屋。
古氏夫婦、眭誇、還有村裡的許多親友,都到村頭來送行。檀羽這五年來,是村民眼中最能乾最孝順的小子,離別之情格外深切。古氏夫婦看著這個老來的義子,欲哭無淚。
古雲加道:“阿羽,這是你第一次出遠門,一切以小心為上,不可與人鬥氣爭鋒,出門不比在家,到了別人的地方,總是要記住四個字,叫‘入鄉隨俗’。”
檀羽點點頭,握著兩位老人的手,百感交集。這對老夫妻是在自己落難時收留,這五年來與這對父母日夜相伴,犢子之情何其甚焉。那邊廂,蘭英早已哭成個淚人一般,她自失去至親後,古氏夫婦便如自己親爹娘一般照應,如今要離別遠遊,不舍之情怎堪忍受。
如此這般依依惜別之後,三人踏上了出行的道路。檀羽漫長的人生之旅,就此展開。
(按:渤海高氏是後來高歡、高洋等人的祖上。這個家族勇武者甚眾,也造就了北齊的許多傳奇。這是後話。)